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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CHAPTER6

一切有如梦幻复制

1

梨安被一阵吵闹声惊醒,好像有人在逃跑,有人在死命地追,嘴里骂着脏话,停车场扬起沙尘,追的人手拿着大刀往那逃的人头上砍去,没中,再丢掷过去,登时,一股鲜血喷溅出来,射得老高,有如割开一道即将崩堤的洪口,停车场的黄沙地瞬间染成了红色。这时候,有个人冷静地站立在院中,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说:“快来,时间的入口已经开启了,听那风声。”然后真的有了风声呼呼吼叫着从四面八方涌来。

梨安知道他一定就是神秘人,神秘人继续说:“快从入口穿过,你们就可逃开所有罪责,因为那已属于另外一个时空。”然后平空的黄沙地中央出现一个黑黝黝的洞穴,熟悉得已让梨安不再惧怕,那一伙打架的人集体跳了进去,然后洞穴消失,神秘人也跟着消失,一切变得有如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梨安醒了,有人推门而入,急匆匆的,是牛司机,他飞快地拿了点什么东西,扑通一下摔了,爬起来后跌跌撞撞跑出去。

“怎么了这是?”隔壁美姨的声音:“吓我一跳的。”

“是牛司机,不知怎么又跑出去了。”梨安大声说。

“我起来了。”美姨说。

于是,梨安也爬起来,穿好衣服拍醒方会计,方会计不感兴趣睡意正浓,翻了个身不再理人,一股屁味从他的被窝里涌上来。

梨安出门的时候,美姨也出来了,他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是工人们,郁仓管也站在那里,他们走了过去。

“田鸡和牛司机跑了。”郁仓管说。

“去哪里了?”

“刚才他们给黑经理打电话了,连夜跑去烟台了,还嘱咐我们万一有人来问起他俩,都说不知道。”他说。

梨安问大军:“你们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没死也剩半条命了。”大军得意洋洋地说:“俺们就只踢了几脚,田鸡和牛司机打得厉害,那人都倒在地上了,田鸡还拿了一块那么大的石头砸在他的腰上了,估计得残废。”大军用手比了一下石头的大小。

“天啊,太可怕了。”美姨说:“这些孩子啊,这是闯了天大的祸啦!”

大军说:“他俩刚才打了辆车去烟台了,让俺们装作不知道这事,万一有警察来问呢。”

“钱经理知道吗?”梨安问。

“刚知道,田鸡临走时打电话给他说了,跟他请假了。”大军说。

工人们渐渐散去,怕聚拢时间太久引来麻烦,美姨和梨安也各自回了宿舍,美姨边走边叹气:“这可怎么办。”

天亮后,钱经理回来一直不停摇头说着“胡闹”,办公室里只剩下梨安、花小姐和方会计,送货由新司机去,梨安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负责处理田鸡遗留下来的烂摊子。

钱经理一直坐在里面的办公室里打电话,应该是打给烟台黑尔热,嘱咐什么事情,铁青着脸。半个多月之后,田鸡和牛司机才回来,没事人一样,自然有谄媚的工人请他们吃饭,算是压惊,梨安不许郁仓管去,他就没去。

钱经理没再提这事,也没有任何责罚,这事就像一阵急雨,很快过去天就晴了。

这期间,有个女人鬼头鬼脑地出现在停车场几次,大军说是田鸡的那个小姐,后来没再见,田鸡回来后,这女人也换了工作地点,住得远了些,田鸡依然每晚回去每早迟到,钱经理不再过问了。

美姨的女儿来的那天,青岛公司像过年一样。

那些寂寞单身汉们早早就盛装打扮起来,连方会计都难得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钱经理给足美姨面子,说派车去火车站接人,美姨不好意思,拉着梨安坐公交车去了。

他们早早到了火车站,先去海边转了一圈,从火车站出来向右边不过二百米,便是汪洋的大海,边走边聊,一个多小时后,她女儿的火车才到站。车站有点古老,外墙是蓝色的镜面,泛着灰灰脏脏乌秃秃的光。

他们站在出站口,人群中出现一个白白嫩嫩的瓷器样的女孩,美姨冲她挥手,叫她名字:“晓明!晓明!”

晓明姐长得瘦弱,皮肤白得几近透明,像美姨,眼睛大大,直发,梨安上前帮她提行李,美姨介绍他们认识,她跟梨安握了手。回程的路上,梨安说叫辆车子,美姨不肯,还是乘了公交车,母女二人在车上说了一路,美姨眼里充满无尽的慈爱,这一刻她不再是花小姐随时开玩笑的“妇女主任”了,她回归了“母亲”的角色。

回到公司,美姨带晓明去办公室同大家见面,花小姐拉着晓明夸她漂亮,田鸡眼里放着饥饿的绿光,笑得一脸淫邪,洗了脸的方会计,将头发三七开,穿了件皱巴巴的西装,俨然一个乡镇企业家的模样,羞赧地咧着嘴笑,牙齿竟然也刷过了。

钱经理走出来说:“我们青岛就缺女孩子,你就在这里上班吧,就怕大材小用啊。”晓明笑而不答,美姨说钱经理说笑了。

那天,大军烧的饭,钱经理放了美姨一天假,她母女二人出去逛街了,美姨请梨安相陪,梨安说还有工作,要晚点,她们便出发了,说会提前给梨安电话,梨安到某某地方与她们汇合。花小姐说累,宁愿躺在宿舍里静养,不过她说会请晓明吃饭。

临出发之前,晓明到办公室找方会计问电脑方面的问题,她说:“这几天你有空了,我向你请教些问题,好吗?”

方会计羞得脖子都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好,他仿佛变了一个人,精神状态也好起来了。

梨安当晓明是姐姐,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跑前跑后围着她们转,其他人也当梨安是“半个妇女”,总之梨安和花小姐都归美姨领导,也从不八卦梨安的事。梨安从无绯闻的困扰。

梨安写了一条路线给美姨,包括如何乘车,让她们先坐车去中山路,走到栈桥,再换旅游巴士沿中山公园、鲁迅公园、天后宫、八大关、湛山寺再到五四广场,从旧城走到新城,穿过时光隧道,时间也就差不多了,天黑之后,梨安去找她们,相约在云南路见,可吃晚饭。

梨安忙着处理一些回执单的事,打了几个电话给各个公司。打到天津时,是小美接的电话,她对梨安客气多了,不像刚从青岛回去的时候,但凡听到青岛电话都腻烦得不行,她帮梨安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突然问:“青岛冷吗?”

“还好吧,比不上天津冷。”梨安说:“你们下雪了吗?”

“下过几场了。”她在那边笑起来,声音很清脆:“有空来天津玩吧。”

下午忙好了事情,梨安接到美姨的电话,预备出发去云南路,时间还早,可带她们去家世客转转,梨安回房间换衣服,方会计跟了进来。

“梨安。”方会计小声地说:“我也想去。”

“你也去?”梨安不解风情地问:“你去干嘛?”

“我……在办公室也没什么意思。”他说:“你们不缺保镖吗?”

2

他们四个人安静地坐在一个鲁味菜馆的包厢里,吹着热乎乎的空调,十分舒服。点了六道具有本地特色的菜肴,油爆双脆和九转大肠是这店里的特色,也代表了鲁菜师傅的最高水准,油爆双脆鸡胗要脆牛肚要嫩,火候很重要,梨安其实并不喜欢吃内脏,也吃得欢天喜地。晓明一直在济南,虽也是山东,但同他们一样住在宿舍,又一个人,难得外出吃点好的,美姨心疼女儿,专点好吃的,饭毕美姨抢去埋单。

“梨安在写作吗?”晓明问。

“是啊,美姨讲给你的吧。”梨安说。

“嗯,我平时也喜欢写的,你的作品方便给我欣赏欣赏吗?”她说。

“当然方便。”梨安说:“随时随地。”

“他有一些文章在我的电脑里。”方会计突然插了一句话进来,显得十分突兀。

“方会计难得说句话啊。”美姨说:“一直在笑。”

又吃了一会儿,赵姨说还是点一扎啤酒吧,没啤酒不下饭,晓明也笑了。叫服务员送进一扎啤酒,酒很凉,伴着热菜倒也咕噜咕噜喝了大杯,梨安让晓明也喝,她不胜酒力,只喝了半杯,美姨不管她。

吃过饭又随处逛了会儿就回去了,一夜无话。

梨安给晓明看了他的一部长篇小说的开头,写他如何从老家抵达青岛,在火车上偶遇了一个神秘的刮着风的黑黝黝的洞穴,那里面阴森森的,但或许就是某个时间的入口之类的,晓明竟然说她很喜欢看,让他继续写,她说我可以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吗?

方会计也常跑过来听他们聊天,他不讲话,盯着晓明发呆,一直保持着男版蒙娜丽莎的神秘的微笑,他的个人卫生搞得空前干净,人也热情得变了一个人,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春节的时候,花小姐去上海和家人团聚,美姨的老公从北京来青岛,他们一家三口住在美姨宿舍里。钱经理、牛司机和山东本地的工人回各自老家了,牛司机和那小姐一起回去的,小姐是吉林人,其余人都未离开。梨安和方会计去邮局寄了钱给家里,父亲说外婆已经回了“稻田地”,舅舅来接人,说明年或许再来。

父亲说过了年,他要去天津一家饭店打工,他之前的一个工友帮忙联系的,待遇还好,不过人家要先看看手艺再说,对方嫌父亲年纪有点大。梨安问他如果对方不满意呢?父亲说那就回家呗,没什么的。

梨安还是很担心的,父亲年纪大了,一次次的挫败会加重他的衰老,会觉得处处不如人,梨安时常鼓励父亲,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家还有我呢。

春节时候的青岛,气氛还算浓厚,比大连好得多,岛城处处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AU公司也贴了春联和福字,是梨安和美姨上街买的。青岛是古城,民风淳朴,气息祥和,很多民俗得以传承和保留,他们几个人去看年画展,逛山东特色大集市,见很多乡下来的百姓,头上还系着头巾,穿花花绿绿的臃肿的棉衣,蹲在地上卖山货,大花生、大枣、大葱、大馒头……全部大得离谱,人也拥挤不堪,有时迎面来个五大三粗的山东大汉从身边擦肩而过,会被撞得头昏眼花。

山东话说得急,声调也高,叽叽喳喳,朴实的农民热情地邀请你品尝他们手里捧的花生、大枣,如果不尝一颗都觉得不好意思。那几天,青岛各个老城区都热闹异常,冷是冷,热情却不减,梨安他们天天在街上闲逛,晓明姐喜欢读书,梨安带她去书城,他只提过一套书很好看,因为太贵,他时常跑来蹭书看,晓明姐竟掏钱买下来送梨安作新年礼物,让他非常惊喜。

除夕那晚,他们一起包饺子,围在狭促的厨房内,外面有人放着鞭炮,炸得满院子金光。方会计也要伸手包,美姨十分好心地请他歇着,他就真的搬了一张凳子坐在边上看他们包,尤其盯着晓明姐,不讲话,只是不住的微笑,带着乡镇企业家的憨态可掬。郁仓管带着大军等人伙同其他几家货运公司的人一起放鞭炮,院子里很是热闹。田鸡则光明正大地回到住处和那小姐过两人世界了,几天不见踪影。

新年钟声敲过十二下之后,梨安就19岁了。

3

春节一过,日子飞也似地快起来,仿佛加了齿轮和润滑剂,一天撵着一天,业务也一单连着一单的开始了,春节前用米浆贴了封条的仓库门再次被打开,浓重的刺鼻的霉味混合着无法辨别的化学药水的味道扑散出来。

郁仓管提着一串钥匙,趿着他的一双破鞋噌噌噌地来来回回,有时叼着烟,撞见田鸡会被骂一通,梨安见到总会不声不响走过来,一把拽掉他的烟,他只会无奈地摇头。

生活让他们越来越亲近,越来越信任对方,因为在这里的朝夕相处之中,无法将个人从集体中剥离,但田鸡和牛司机可以,他们踏出停车场之后变幻成其他角色,混迹各种场所,游走于新奇的人和事物之间,尝试体验多种多样的人生,他们是自得其乐的,并且活得潇洒自在,有钱经理为他们撑着后腰,也不必存钱,花光才算赚了。牛司机的儿女有很长一阵子没找爸爸要学费,或许他良心发现,汇了一些过去,或者牛妻彻底绝望再不问他讨要,总之春节的牛司机是提了大包小裹踏上返乡的列车了,希望此次归去可以化解他家里家外的各种危机,美姨和梨安总希望看到好的结局。

没多久,晓明姐也要回济南工作去了,那天美姨起了个大早买了鲜肉和虾仁为晓明姐包了饺子,梨安跟着一起。美姨始终惆怅着一张脸,微微泛着红,虽然她故意表现出无所谓,企图掩盖她内心的不舍,但梨安看得出来那份牵挂和无奈,晓明假装整理衣物躲着他们,实际上也在调整着心绪。

梨安为了逗笑美姨,故意将水饺包得不成样子,美姨不笑,拿了他包的露了陷的方枕头样的东西重新修补,不讲话,却比平日里认真得多,让梨安心里产生些微不安,不该捉弄她。

早饭吃得气氛凝重,梨安跟着混了一盘水饺,美姨不吃,看着他们吃。

晓明终于走出停车场,穿了一件白色的大毛衣,梨安和郁仓管帮忙拉着行李箱,美姨拉着她的手一直不停地嘱咐着,美姨老公已于前一晚回了北京去。很多同事站在办公室门外以目光相送,唯不见方会计的身影。

这时,只见方会计从大门外小跑进来,正面迎向晓明和美姨,满头热汗,手里捧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他赶早去花店买了花送给晓明!

他将鲜花一把塞进晓明的怀里,然后傻兮兮地笑着,额头上黑色的汗水流淌下来。

“谢谢你,小方。”晓明微笑着说。

美姨赶快回头叫梨安说:“方会计买的花真好看,你们快来拍张相片吧。”

晓明捧着花,梨安靠着晓明,他们就站在背景是AU的大门外拍了一张相片,阳光很好,他们都有青春无敌的脸,笑得睁不开眼睛,方会计说也想加入拍照,晓明说等下我们俩单独拍,他就笑眯眯站在边上耐心等着,不急不躁,心平气和。

晓姐上了路边的一辆去往济南的白色依维柯车,有售票的人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死命地吆喝,眼见了一大群人站在路边等车,结果只上来一个,那人有些微的失落,笑得很尴尬。

晓明挥挥手同大家告别,美姨抹了抹眼泪,梨安回头一看,连方会计都憋红了双眼,神情十分落寞。

晓姐冲着梨安说:“记得发邮件给我,有新写的小说也一定要发给我啊!”

车子便闪着红色黄色的尾灯载着晓明绝尘而去,慢慢地消失在大路上。

回到厨房的美姨面有憔悴的戚容,三魂丢了七魄,再无兴致和任何人说话,坐在小木凳上静静低头摘菜,她还要准备全公司人的晚饭,梨安同她聊天,逗她开心。与美姨同样心情的还有方会计,他一直端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也没和人说话,晚饭也没吃。

晓明走后第二天开始,方会计就变回了从前的他,拒绝洗脸刷牙,还原本我,任性得不留一点余地,没事便浑身臭味地坐在办公室里发呆,顶着风干牛屎般的硬头发,看着电脑屏幕,仿佛从电脑上可以看到晓明。

父亲大年初五收拾行装,踏上南下的列车到达天津,临行前给梨安打了一个电话,梨安嘱咐他注意安全,说有什么困难就跟他说。父亲说只是先去看看,人家要不要还不清楚,自己能否适应新环境也不知道。梨安问他手里的钱够不够用,他说够的。

父亲说姐姐的服装店因为经营不善,很快倒闭了,她已经搬回家里来了,和母亲一起经营着小饭店,母亲跟父亲学过几手菜,也能对付一些零散食客,而小饭店已经是濒临倒闭,食客稀少。平日里,母亲一个人在店里摆扑克牌等客人,姐姐不在,她有她的朋友圈子,母亲有事自会打电话找她回来。

父亲说有一天外婆从老家打电话过来,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梨安会有一段姻缘,但无结果,让父亲提醒梨安注意一些,梨安笑起来,说自己才19岁不要什么鬼姻缘。

父亲说有些缘分是你想躲也躲不开的,这就是命,不管好的不好的都要经历过。外婆说她在梦里看清楚那女孩子的脸,不好看,还是个南方人,个子很矮,梨安笑着说外婆的眼神一直不好,又怎么看得这么清楚。

父亲又问起山东路立交桥边上的一家小饭店,他说:“记得我在青岛时曾经一个人去喝过羊肉汤,上面撒点香菜,味道真是不错。”父亲说:“如果把这汤引进萝城来,兴许会有生意呢。”

梨安说:“算了吧,萝城那地方你又不是不了解,就算再美味,那些打白条红了眼的人也会把饭店吃垮的,快别打萝城的主意了,也饶了那羊肉汤吧。”

“我是不想离开家啊。”父亲说:“去天津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关叔叔瞒了我的岁数,人家就说先过去看看手艺,他们给出路费,可我这心里也是放不下,万一不好,回来也丢人不是。”

“买到卧铺了吗?”梨安关心地问。

“人家只给报销硬座。”父亲答。

梨安一面担心着父亲,一面想着在大连共患难的好友双喜,过了一阵子,他主动打了电话给梨安,聊了几句话后,终于说打算到青岛来闯闯了。

“你爸回家了吧。”双喜问:“他决定来青岛了吗?”

“不来。”梨安说。

“那我去青岛找你,好吗?”双喜说。

未等梨安回话,他抢着说:“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放心吧。”

他在电话里十分诚恳,声音带着半点哀求的尾腔,像是一个想吃糖的孩子小心翼翼又满怀希望地征询大人的意见,完全不像梨安记忆中的双喜,记忆中他总是那么自满骄傲,谁都不会放在眼里,他吩咐的事仿佛理所应当,也必然如此,如果他理直气壮地告诉梨安要来青岛,只需做好接待工作的话,梨安可能更习惯,而他电话里试探着层层递进所表现出的柔弱的纤维丝,让梨安顿时感到一阵悲伤,好像他们之间生分了很多。

“你来就行了。”梨安说。

他想起院子角落里住的那个秃头,有些时候没见到他了,他想请美姨帮忙问问秃头的夜场是不是需要服务生,这样就可解决双喜的工作问题,对美姨和秃头来说都不算什么难事,只要对方肯帮忙。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来青岛呢?”梨安问。

“你听我说。”双喜说:“我寄点钱给你,你先帮我租间房子,越小越好,最好有人合租,千万不要你出钱,我寄钱给你。”

双喜料定梨安会帮他。

“你说哪的话。”梨安说:“你人还没来,能不能在青岛住得久还不知道,这么急着租房子。”

“那有便宜的小旅馆吗?”他问。

“我知道一家旅馆60元一晚,条件不是太好,我爸来时住的。”梨安说:“如果你能委屈一下,就跟我睡一张床也可以的。”

“安安,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双喜叫着梨安的名字,声音些微湿润地说:“来酒吧的第一个晚上,你就睡在我的床上,现在我反倒要你帮忙了。”

听他的声音,梨安觉得此刻他一定软得像条毛毛虫,尖利的触角全部被时间削平。

“是啊。”梨安说:“就因为当年你帮了我,所以我才帮你,不然就你那臭脾气,我才不会管你。”

双喜在电话那边笑了,又变回叮呤当啷的他。

“我一买到车票就告诉你,一定提前跟你说。”双喜说。

挂了双喜电话,梨安去找美姨,她在宿舍里,他说明来意,美姨答应帮忙问问秃头,秃头也刚从老家回来不久,因为天冷不喝啤酒了,所以少见到他。美姨放下手里正洗的碗盘到秃头那里,二十分钟后满脸通红地回来说秃头同意跟夜场老板说说,又说是小事一桩,说也巧,他正和另外一个人吃着酱猪蹄喝着老白干,硬拉着美姨喝了两盅。

“别看那秃头长得个流氓样,人挺好的。”美姨说:“他刚从老家回来那天,还特地给我送了一块咸肉。”

“咸肉呢?”梨安问。

“都给你们吃啦。”美姨说:“我留着往哪里放啊,也给大家伙尝尝嘛。”

“怪不得前几天菜里总有一种臭烘烘的味道。”梨安说。

4

正月十五一过,月圆了又缺之后,钱经理、牛司机等人就都回来了,花小姐却还在上海总公司享着清福,青岛公司已经开始正常运作,一辆接着一辆货车陆续抵达青岛,又陆续从这里出发到下一站。停车场门口的小饭店也已正式营业,郁仓管来找梨安。

“我请你吃饭。”他说。

“你怎么总要请我吃饭?”梨安故意问他。

“有人请客还不好。”他说:“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我干嘛要请你?”梨安说:“先说个理由。”

“哪有什么理由,大家乐一乐呗,有空就吃个饭。”他说:“我不要你请客,我请你,你只要出席就行。”

“不用花钱吗?”梨安说:“没理由不吃饭。”

他不停地抓着头皮,傻傻的翻着眼睛,然后说出了一个梨安无法拒绝并主动要求埋单的理由。

“明天是我生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果然,他的生日够大,正月里出生的,占尽便宜。梨安去找美姨、方会计,合计着给他过生日的事,他自己没脑子,明知道梨安讨厌田鸡和牛司机,还是屁颠屁颠地通知了所有人他要过生日的事,好像准备普天同庆一样,他当他是皇帝啦。

他逢人就说梨安明天要请他吃饭,就在门口饭店,欢迎大家都来,人越多越好,热闹。这下闹大了,那些占便宜红了眼的人赚了个白吃白喝,岂有不来的道理,纷纷响应他的邀请,全公司的人都说要来祝贺他的生日,郁仓管觉得特别有面子,乐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连走路都是昂起头的,他从没这么得意过,终于抬头做人,更多时候他是自卑且低调的。梨安听说之后,虽恼于郁仓管的愚蠢,不过想想既然这样也就罢了,索性让他高兴一回,把钱经理也叫了过来,在小饭店里热闹且痛快地搞了两桌。

小饭店接了春节开业后的第一单生意,很是重视,老板娘亲自过来跟梨安确认菜品,又派小春和莉儿一趟一趟往AU跑,很兴奋的样子,为了找梨安核对具体菜单。梨安和美姨坐在厨房里指点江山,她们两个小短腿忙得跑来跑去,停车场上飞奔的都是她们的倩女幽魂。小春乐得开心,可每次都往办公室里看看田鸡,莉儿自不必说,之前她就问美姨打听梨安的事,何方人士,是否婚配,事无巨细都想一一知晓,梨安因此躲着她。

忙了一整个下午算是敲定了菜单,第二天他们照常工作,该送货送货,该清款清款,直到下午四点钟一过,所有人一窝蜂地涌进了门口小饭店,将一个小屋子挤成难民营,老板娘脸笑成了一朵烂葵花,忙着拍拍这个肩,摸摸那个脸,一副很熟悉的样子,其实不然,从前梨安他们每天都从门口经过,她笑也不会笑一下。

三张桌上摆着鸡鸭鱼肉以及各色海鲜,还有啤酒白酒葡萄酒,看得梨安直心疼,郁仓管没心没肺的,他这玩笑是开大了,不过在小厨房的时候,美姨就说了,她和方会计与梨安平摊这次的餐费,这样减轻他一些负担,梨安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心里感激着美姨。

大家入席,菜分两桌,办公室的人、美姨、郁仓管、大军、牛司机一桌,其他人一桌,郁仓管兴奋过头,与大军频频举杯,一口一杯,喝得让人害怕,钱经理和田鸡也开始起哄,郁仓管站起敬酒,梨安和美姨、方会计不得不一杯接一杯喝,不过一会儿工夫,个个涨红了猪肝脸。

郁仓管贪热闹,不讲什么规矩,把小春和莉儿也叫上桌来一起喝,老板娘摇头不来,她怕喝多了算错账就亏了,让两个服务员陪他们喝,而且要多喝,陪好,她一边恶狠狠地用笔在纸上沙沙记录着酒水数量。

扎啤又喝掉两大桶,白酒又加了两瓶,直喝到人快傻了的地步,总算有人讨饶了,方会计已经不行了,他的脸本来是黑的,衬了红色竟然好看些,那一双黑乎乎的手抓过鸡腿之后,留在盘子里一块污渍,像凭空掉进来一块牛粪,梨安和美姨都没心情吃。

小春也喝了很多,她一定要坐在田鸡边上,紧紧靠着他,田鸡装出一脸厌恶的表情,仿佛在撇清。

“干嘛?你不喜欢我坐在这儿吗?”小春抬着迷离的醉眼,咄咄逼人地问他。

“你喝多了。”田鸡说。

“我哪里喝多了?”小春说:“我记得我们上次喝酒比这次还多,你还说过我漂亮的,我都记得。”

田鸡有点坐立难安,美姨赶快在下面踢梨安的脚。

“以前你对我多好,夏天的时候还给我买过冰棍。”小春说:“有没有烟?谁他妈能给我一支?”

郁仓管递了一支烟给她,又帮她点了火。她吸一口吐一个烟圈,活像个肥胖的老鸨子。

“小春还是喝得太少了。”牛司机说:“我们再来喝。”他原是想化解尴尬,小春却不理他,端了一杯酒递给田鸡。

“是个爷们儿的话,就干了这一杯。”小春说:“别就在床上那点本事。”说完先喝下去了。

田鸡尴尬地坐着不动,空气很僵,时间凝固,梨安的脚被美姨踢得快肿了。钱经理说:“田鸡,你应该喝了,人家女孩子都喝了。”

田鸡便无奈地笑笑,举杯干了。

“梨安,咱们也喝一杯吧。”莉儿斜着一只眼看梨安,满是爱慕之色,另一只眼不知飘向哪里。

“好的,谢谢。”梨安二话不说先干为敬,他没什么心虚和要躲藏的,不像田鸡。

有时候坦然面对比躲闪要好得多,主动权在自己手上,没做亏心事又怕什么鬼拍门。

喝过之后,气氛骤然尴尬起来,没人再说话,都在看他们,等谁说话,偏没人说,又有人去看钱经理,他这只老狐狸只是抿嘴笑,故意等谁出丑。

田鸡突然打破沉默说:“小春喝醉了,莉儿你送她回去吧。”

“我哪也不去!”小春挣脱着说:“我就坐在这里。”莉儿当然也一动不动,眨着眼睛四处看。

田鸡有些不快,站起来拉住小春一只肥藕般的手臂,一边拉一边说:“你还是回去早点睡觉吧,看你醉成什么样子。”

他半是商量半是责怪,低压着声音和愤怒,忍耐却已到极限,生怕别人看笑话,想尽早结束这羞耻的局面,但他越是这样,小春越不配合,她是铁了心要跟他耗下去,看谁丢人。

“我没醉。”小春挣扎着推开田鸡,一边高声喊着:“我怀孕了你知道吗?!”

顿时,整个饭店结冰了,时间静止,空气不动,窗外的寒风和路过的行人全部定格在这冬日的幕影里,慢慢沉下去了,晕在时间的缝隙里,酒桌上也安静了,连呼吸都听不见了,所有本该明天早上清醒过来的酒醉瞬间消散不见,一切就像是结束了,又像是开始。美姨一激动,一脚踩痛了梨安,梨安不由地“哎哟”一声叫出来,一瞬间便划破了尴尬。

“你在胡说些什么呢?”田鸡恼羞成怒,火气冲了上来,拎着小春的一只手也加重了力气,小春七扭八扭地皱着眉。

“有本事做,怎么没本事承认?”小春不依不饶地说:“你都忘了在我耳边说的话了,是不是?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是不是?”

“赵姐!”钱经理觉得该就此结束了,喊着美姨:“你和梨安把小春带回她们住的地方,她喝太多了,开始胡言乱语了,莉儿也回去吧。”莉儿听说梨安也去,乐得高兴,一边拉着小春一边喊梨安和美姨。她也喝了很多,站不稳,被小春一带,几乎要跌倒,后面有个瘦瘦的男孩子扶住了她。男孩是小饭店的厨师,人很老实,长得干干净净。然后,梨安和美姨、男孩子就带着小春和莉儿回了她们的宿舍去。

宿舍不远,在南京路上,“泰山酒家”拐个弯就到了,小春和莉儿摇摇晃晃地满街横着走,一边走一边嘴里说着听不懂的怪话,美姨扶住小春,莉儿却借着酒兴扑向梨安怀里,梨安只搭着她的手臂,那男孩子始终扶着莉儿的双肩。

到了宿舍,小春咚的一声栽到床上再无声音,莉儿尚算清醒,不停地跟梨安说话:“梨安,其实你不了解我,你根本不了解我是咋样一个人。”

梨安说:“你喝多了,赶快睡觉吧。”梨安急于脱身,不想听她说话,美姨拉着梨安往外走。那男孩子没走,回头说:“我来照顾她们,美姨你们先回去吧。”

后来,莉儿和那男孩子在一起了。

梨安突然想起父亲说的外婆那古怪的梦,果然是一段姻缘,果然无果。

5

小春果然怀孕了,绝不是捏造。

她说孩子的父亲是田鸡,但田鸡拒绝承认,他在办公室里自言自语地说:“往老子头上扣屎盆子,孩子说不定是谁的!”他的眼睛里冒出的是火,梨安坐在距田鸡不远的侧面,却看到一个不完整的人形。

后来,梨安去小饭店算那天的菜钱,老板娘说郁仓管当天晚上就把饭钱付清了,梨安去找郁仓管,郁仓管说:“你那么够意思要帮我过生日,我怎么好意思觍着脸让你花钱呢,生日是我的嘛,就由我来请大家吃饭喽。”

说得梨安倒真是无地自容,那天还在为自己一时冲昏头脑答应给他过生日而后悔,现在已羞得到处找地缝了。

梨安去找美姨,美姨自是为小春和田鸡的事长吁短叹,仿佛她早就料到了一般,可是她也是局外人,不了解小春和田鸡之间的事,谁是谁非,谁对谁错,如果他们果然是爱情,在爱情里没有对错,但那分明又不是爱情,虽然在小春看来是,在田鸡看来一定不是。

梨安和美姨商量了之后,合资在山东路立交桥下那家针织店里买了一套像样的被褥给郁仓管,权当是生日礼物,他那被子薄如蝉翼,还是断了翅的蝉,薄得可透见天光,仅剩两层薄布,而且奇脏无比,索性丢了也好。

郁仓管兴奋地铺着新被褥,一脸喜气,梨安说:“就知道寄钱给别人,也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

此话一出,郁仓管先是愣了,梨安也愣了,但他们都没有再说下去,郁仓管装没听清,梨安匆匆走出了宿舍。

又过几天,花小姐从上海回来了,梨安将春节期间所有账目向她一一说明,皆有票据在,交接了一个上午才把手上的钱和票据全部交还给她。她不停地说:“梨安可不能走啊,没有你姐姐我可怎么活啊?”这话她也对美姨说过。这次她从上海回来带了两条围巾给梨安和美姨,纯羊绒上等货,价格不菲,梨安和美姨拿了她的好处,毕竟手短嘴软,好久都没有说起过她的八卦。

“大红说赵姐一直照顾着我,真是难得,特地让我带瓶涂脸的面霜给你。”花小姐取出老板娘红姐的礼物给美姨,法国兰蔻,美姨更是乐得找不到北了。

“以后咱们跳舞一定要带上花小姐。”美姨说:“她不是总说累吗,是身子虚,多跳跳就好了。”

“哼,一个面霜就把你给收买了。”梨安说:“你也太没原则了。”

“不是啊。”美姨说:“总觉得不好意思嘛。”梨安故意逗她,乐得前仰后合。

秃头那边也有了消息,说春节后,夜场的几个服务生都没来报到,一时缺人,便想到了美姨推荐的人,可以尽快来青岛上班,美姨将这消息通知梨安,梨安很快打了电话给双喜,双喜也很高兴,说立刻买票动身,春运高峰已过,车票应该不难买到。

“我们终于又可以在一起啦。”双喜兴奋地说。

春节一过便是三月桃花天,阳光晴好起来,雪渐消融,空气也不再凛冽,青岛落雪本就不大,此时已无雪迹。三面环海一面背山的岛城的冬天并没有特别寒冷,只因着临海的关系,湿气很重,所以,整个冬天都要睡在电热毯上。

小春是二月底离开青岛的,她下了很大决心,放弃了田鸡以及对田鸡的爱,也放弃了他们的孩子。

她在这里举目无亲,也没够知心的朋友,梨安和美姨陪她去妇幼保健医院堕胎,是钱经理让去的,还给了五百块钱的营养费,说会从田鸡工资里扣。而田鸡从始至终没有提过一句话,他们也不方便去问,总之,得了钱经理的命令,美姨在宿舍里感叹着小春悲惨的命运,还掉过几滴眼泪。

花小姐说:“女孩子也不知道自重,田鸡是有责任,但毕竟是年轻人,小春的问题也很大。”

美姨说:“不管怎么说,碰到这种事情,女孩子总是倒霉的,还要去医院挨刀子,男人倒可以拍拍屁股不认账,这世界真不公平。”

花小姐说:“我的赵姐,哪有这么多公平的事啊,说不定当时小春还是挺愿意的,也说不定她故意要怀孕,为了留住田鸡。”

美姨说:“唉,算了,不说了。”

他们俩陪着小春去妇幼保健医院,在辽阳路上,人很多,外地来的人格外多,挤得人成沙丁鱼罐头。一路上小春始终不讲话,一直紧紧抓着美姨的手,直到梨安帮她挂完号坐下来时,她才对美姨说:“美姨,我到底要不要这孩子?”

“傻丫头。”美姨一把搂住了她:“你要这孩子怎么办?回贵州生吗?那你这辈子就完啦,你还是尽早打掉这孩子,重新开始,找个好人家嫁了吧,说不定你家里也能借点光,你想想姨说得对不对?”

小春一边点头一边呜呜地哭了,她真的很爱田鸡。

堕完胎后的小春非常虚弱,小饭店的老板娘嫌晦气,不许她住在宿舍里,她就住到了莉儿的一个老乡那里,也在南京路上。梨安和美姨常常晚上坐公交车去看小春,买水果给她,她蜷缩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人已经瘦了很多,她本来长得并不丑,只是很胖,现在倒现出一个美人样来。

她让他们坐,下地准备倒水,他们不让她客气,她就坐回床上跟他们说话,她说身体恢复了就回贵州去。

美姨问她还回来吗?她说不回来了,青岛是她的伤心地。美姨说小春你要振作起来,不要被这点小事打垮,这根本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人生还长着呢。小春说她知道的。

二月底,小春回贵州了,临行前一晚,莉儿老乡的男朋友来了,小春不方便住又无处可去,天黑之后,悄悄来了停车场,在美姨房间睡了一晚。她也怕被人看见会很尴尬,以为她仍然留恋着田鸡,可事实上她确实还没法这么快忘记他。

幸好没其他人看见,花小姐也不理小春,自顾自睡了。美姨让小春先躺下,合上门之后喊梨安出来,他们去24小时超市给小春买了些吃的。

“我看她包里什么也没有。”美姨说:“这孩子真是可怜,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钱。”说完,美姨擦了擦眼睛:“我也是有女儿的人,如果我女儿被人这样欺侮,我的心都会被撕碎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小春就跟美姨告辞了,美姨给她塞了满满一背包吃的,又塞了一百块钱给她,她拉着美姨的手哭个不停。美姨说:“你身体刚好,也算在月子里,不能哭的。”小春怕被人看见,匆匆地踏着晨露走了,美姨久久地站在那里,一直目送她远去。

日复一日,时间交叠,太阳东升西沉,月亮时缺时圆,每天都是一样的过着,可天底下就是有那么多狗血和妙不可言的故事,再也无法想象到的事情发生了。

小春走后的第二年下半年,人们几乎已经将她遗忘,她竟然又出现在青岛,出现在停车场,而且这次是带着老公开着一辆崭新的大货车来的,他们一直把车开到美姨的厨房门前才停下,美姨在厨房忙着,看到窗外的异样才迎出来,小春下了车一把抱住了美姨,哭得满脸是泪。

车上下来一个五官端正的粗壮的男人,扶着小春进了美姨的厨房,小春稳稳地坐下,同美姨讲起了她离开后的事情。

她说她回了贵州之后没多久又回了青岛,没和任何人联系,她在郊区的一个小饭店里打工,平时不到市里来。有一天,一个东北人和朋友在饭店吃饭,东北人接了一个电话,是老家的母亲打来,问他有没有找女朋友,东北人情急之下把电话给了小春,让她随便说点什么,小春嘴甜声音好听,对老太太嘘寒问暖,哄得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哭了。

第二天,老太太和老头儿坐着飞机就来青岛看儿媳妇了,东北人没办法又找到小春帮忙,小春善良便帮了这个忙,跟二老朝夕相处了二个月,就是两个月时间,东北人被感动了,非要娶了小春不可,小春便将自己所有的事通通向他讲了一遍,问他还想娶她吗?他说当然,这辈子认定你了。

结果他们就结了婚,东北人家境不错,在青岛有自己的车队,还有一栋楼,这些都是小春不曾想到过的。而且东北人对她又特别好,已经不让她在饭店打工了,让她在车队帮忙记账。现在的小春人又丰满起来,金项链粗得像麻绳,金戒指几乎戴了满手,完全是个阔太太模样,她说她怀孕已有三个多月了,是男孩。东北人是独子,二老一听消息就锁了家门,跑来青岛照顾他们的生活了,什么也不让小春做,一心保胎,她说她现在特别幸福。

“真好。”美姨听完又擦眼睛,匆忙叫梨安过去。东北人说一定要请美姨和梨安吃饭,不允许他们拒绝。

后来,他们在一家海鲜饭店吃的,东北人摇头说档次不够,凭美姨对小春的好,就值得吃个华侨国际饭店,说要不是美姨,小春真不知道会怎么样,他们也就不会相识,小春在旁边不住地点头。

美姨说:“吃什么不重要,小春现在这么好她特别高兴。”吃好饭,东北人开着大货车送他们回到停车场,车停在院子里。

他们几个人回到美姨宿舍,东北人说:“我是一个大老粗,也不懂那些个礼节,美姨你放心,小春跟着我这辈子不会亏了她的,而且,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美姨你一定要收下,不收不行,不收就是不祝福我和小春,还有我们的孩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只很粗很厚重泛着金光的镯子,少说也要五六千,在2000年时,这是个天文数字。

美姨自然不肯收,推了又推,小春抱着美姨就哭了,说那时候别人都看不起她,唯有美姨疼她,美姨待她如亲女儿,她也把美姨当亲妈,这点东西本来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俗物,只能略表下她的心意,美姨不收,她长跪不起,让孩子一起受罪,美姨最后还是含泪收了。小春和东北人上车走了,将停车场的黄沙扬得天高,把整个办公室还有里面坐着的人全部笼罩了起来。

自不必说,办公室早就炸了锅了,从小春的货车开进来那一刻起,有人长吁短叹,有人恨不得躲进地缝,有人乐得看笑话,梨安和美姨心知肚明,小春和东北人明说是为了探望美姨,毋宁说是为了表演给别人看。田鸡当然看到,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谁也不知他心里想的什么。梨安说美姨倒是捡了大便宜,那个镯子可是实打实的黄金。

这些故事都是后话。

6

三八妇女节那天,美姨和花小姐打扮得美美的,因为钱经理说晚上要请她们去济南大厦吃海鲜,这是个旷古空前的好消息,凭着对钱经理的了解,一年也不定有一次,一生也不定有几次。

一早上起来,她们便去南京路口的理发店做了发型,梳了高高的发髻,喷了红颜色,脸上也精心涂抹过,花小姐的化妆品几箱也装不完,每样涂一遍,擦额的、擦脸的、擦鼻子、擦嘴的、擦脖子的、擦胸的、擦肚子的、擦屁股的,无一遗漏。

花小姐穿了一条淡蓝色的毛裙,美姨披了一件米黄色的披风,二人均走贵妇路线,走路时不必刻意昂首,也自然能流露出一种戴安娜式的高贵气质,凡夫俗子只可望其项背而自惭形秽。

不到中午,一个送快递的小哥将一大捧火红的玫瑰花送到AU公司,卡片上写着“花荪红小姐收,祝永远美丽”,电脑打字,并未留下落款,大家纷纷猜测是谁送来的,花小姐说是上海老公送的,真是有心。唯有梨安心细,签收单是梨安签的,他仔细看了鲜花公司地址,上面清楚写着“烟台订单”,梨安甚至没有让这个重大发现在他身体里留下一分钟,就急匆匆地告诉了美姨,美姨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把嘴撇得老远。

“真是没法比。”美姨说:“我老公一个电话也没来。”

“花小姐老公也没来电话啊。”梨安说:“你们算扯平啦。”然后二人哈哈笑起来。

到了下午四点多,钱经理才从外面急匆匆地赶回来,他来到美姨宿舍叫她们准备出发去吃饭,嫌人太少,让梨安也去,一并拉上方会计。

“你们就当给妇女们凑个数吧。”田鸡不阴不阳地说。

妇女就妇女,好过在家里,美姨今天被放了一天假,饭是由大军烧的,看他那张梯田般的脸和干裂脱皮的嘴唇,梨安已没了食欲,更别提他也疑心大军曾在厨房的水桶里撒过尿的事。

方会计不知去向,美姨说应该还在宿舍,中午见他回了房间再没出来。

钱经理已经叫好了车子,两辆,等在停车场,美姨和花小姐美美地坐了进去,梨安去宿舍找方会计,一开门,他果然还躺在被窝里,房间里弥漫着屁味和长年累月不洗澡所凝结的窨井的气味。梨安喊他起来,他说干嘛,梨安说去吃饭,钱经理等在外面呢,他一下掀开了被子,身上竟然还穿着一件厚的大风衣,已经皱得不行,使他看起来像只臃肿的树熊,他的脸上还挂着眼屎和油脂,眼睛又脏又萌,鼻口还是黑的,头发也高高竖着,像秋天不服输的枯草,他找到一双有豹纹和破洞的棉拖鞋,露着匆忙的大脚趾,就这样穿上出去了。

“你就这样出去啦?”梨安追在后面问:“我们去的可是济南大厦啊。”

“嗯,好的。”他说,仿佛没听清。

他就这样穿着皱成咸菜的大风衣和破了洞的棉拖鞋,顶着一头枯草般的头发上了出租车,“嘭”地一声关了车门,他的半片风衣还夹在门外。

到了目的地,他们一行五人吸引了济南大厦里所有人的目光,美姨和花小姐是两朵艳丽的玫瑰,一对碧玉,芳香四溢,大厦里回响的钢琴曲更加衬出她们的高雅和端庄,如兰的气质,跟在她们后面是钱经理,也算仪表堂堂,西装革履,拿着高档手机,夹着鳄鱼皮手包,一看就是老板,再之后是梨安,穿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面容姣好,尚算青春阳光,最后那位……最后那位应该是从某个垃圾回收站里淘来的,带着满身臭味和腐朽的气息跟着进来了,远看就是块脏抹布,浑身上下升腾着令人窒息的咸带鱼的味道,整幢大厦都要为他而倾倒。

此时任何词语都无法形容食客们的惊愕眼神,先是瞳孔放大,然后是鼻子自然紧闭,拒绝再呼吸,美姨、花小姐、钱经理急匆匆地走,生怕跟他扯上什么干系,恨不能直接把他塞进后厨的脏水桶里,再盖上盖子。

他们不得不选了个角落坐下来,服务员凑过来递上菜单,隔着半张桌子远,装成人多无法靠近的样子,美姨和花小姐始终高兴不起来,突然像鲜花脱了水即将变成标本,一个个垂头丧气,新做好的发型也在一瞬间萎琐了,富士山倒塌般压在头上,半个额头都藏了进去。

后来美姨说,她刚要吃一个新鲜螃蟹,臭味就一汩汩地涌过来,逃也逃不开,连那螃蟹也跟着臭起来。梨安说:“我的美姨呀,你就知足吧,我每天睡在他上铺才叫煎熬,连做梦都是掉进粪坑里。”

钱经理自从上年说过几次方会计换衣服的事,见他无心改变,依然保持着另类的风格,也就不再管了,方会计靠出人形的那片墙也就一直放在那里,挂个框就是一幅水墨画,又带着几分抽象,大家习以为常,已经不觉得奇怪和无法接受了,他完成了他给所有人的华丽丽的洗脑。

人有很多种,如方会计这样始终顾我也的确非常令人敬佩,任风雨来袭,我自岿然不动,任你东西南北风,我自横卧笑谈中。

双喜很快来了青岛,也在三月份,桃花开满天的时节,梨安不方便请假去车站接他,他竟自己摸到了停车场里。

“安安!”他一进办公室就喊着梨安,梨安还在低头核对一个单据,说好十二点去路口等他,时间尚早,他竟提前下车,自己横冲直撞地来了。

办公室里的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双喜。”梨安兴奋地奔过去拉住他的手:“你来啦,你好像瘦了嘛。”

“有吗?你好像又长高了啊。”他说。

信息量太大,办公室里的人一时无法接受,全部愣神在那里。

他们有一年多未见面,自从梨安离开大连回了萝城就没再见,一直都是电话交流,但他们毕竟已身处两个世界,大连的欢腾已是梨安无法亲自体验的,加之两人作息时间不同,联系便越来越少,直至梨安抵达青岛之后,方又与双喜通了电话,而他也已经离开大连,回到老家陪伴他的母亲了。

此刻,双喜就站在他的面前,依然还是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他,梨安仿佛又回到了大连,还有“雕刻时光酒吧”,以及那里的人,太子、乔伊、小兵……很多人和很多事,以及不堪回首的屈辱。

梨安带双喜回了宿舍,放下行李,问他要不要先睡一会儿,双喜环顾了四周说:“你这里条件还不如大连好呢。”

“凑和吧,住习惯了一样的。”梨安说:“你先住几天,晚上去夜场看看,如果被录用了,再租个房子吧,你不用担心,我可以跟你合租,也不会贵到哪里去。”

“安安。”他小动物一样抱住梨安:“你一直对我那么好,真是好感动。”

梨安笑着推他:“有这么夸张吗?”

“让我再抱一会儿。”他说:“好久好久没见了,我好想你。”

他们各自都有感慨,虽然一年多没见,可丝毫没有距离感,梨安还是那个小心翼翼的他,双喜也还是那个斤斤计较的孩子,只是他们都不觉得对方古怪。

这时候牛司机推门进来,吓了一跳,随即一个暧昧的微笑后关上了门离开,梨安不管他,想怎么笑就怎么笑,他那点花花事自己都不觉得丢人,还有资格笑话别人,梨安和双喜的友情是建立在战场上的,他们互相帮衬和扶持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旁人又怎会理解得了。

旁人是谁?管他旁人!

“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双喜说:“你知道我最不喜欢给人添麻烦。”

“不会的,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去。”梨安说:“我又不是别人。”双喜立刻开心起来。

当天晚上,梨安陪双喜去秃头的夜场,在香港中路上,名叫“在路上”,门口一个蜘蛛洞的造型,挂着麻绳拧成的巨大的网,黑漆漆的,森森有点古怪,双喜倒不怕,径直走进去,不过是一道吓唬人的门而已。他们很快找到秃头,音乐太吵,秃头亲切地拍着梨安的肩膀算是打招呼,然后让人倒了一杯柠檬水给他,带着双喜去了后面的办公室里面试。

梨安就坐在门口等,看那些醉生梦死的人摇头晃脑地从他面前走过,有些人夸张地又蹦又叫张牙舞爪,梨安不禁笑出来,觉得他们生不如死。

夜场的音乐吵得人头疼,要炸裂了一样,梨安已不习惯来这种地方了,总觉得格格不入,先前在大连的事像是噩梦一样缠着他很久,潜意识里他排斥着回忆,不去多想,他无法忘记被人从酒店光着脚带离,扭送到派出所时的情景,他是被吓坏了,一种对死亡的恐惧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皮层,他觉得会被人丢进海底喂鱼,他想喊想逃但双臂被架着,一动不能动。

双喜的到来,让他不时回想到过去,记忆也重新回来,大连的日子虽贫穷但有双喜陪着他,虽然结局有点令人失望----他被迫离开,与双喜在泪水中分别,但那也是无法选择的事,而今双喜活活站他面前,他对大连有过的美好又一点一点像溪水样流进来,带着半点山谷好听的回声,他想起海杰、想起兰州男孩,也想起了小兵,还有李先生,他不由地嘴角挂着微笑,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活着真好,他在心里说。

浮生若梦的男女们仗着荧光灯的掩护,肆无忌惮地狂乱地扭着虎背熊腰或丰乳肥臀,挤挤挨挨地相互摩擦,企图擦出某样激烈的火花,有个DJ在舞台上不停地问:“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也不知他要什么,下面的人一齐高喊:“要!要!要!”

有个男孩子从梨安对面走过来,好像小兵,可是一闪就不见了,他想大概是眼花,小兵不会出现在这里是一定的,他还记得他要离开大连时,小兵站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一脸善意的微笑,他第一次见小兵卸掉冰山一般的面具,笑得如此好看。

双喜面试好之后,他们便从夜场走出来,秃头送到门口与他们作别。走在夜色的岛城中,清冷无比,梨安闻到不知何时浸染在身上的烟草味,浓重的呛人的气味让他的肺叶有片刻的紧缩,双喜拉着他,他们起先走路,边走边聊,决定走到疲累才叫出租车。

“他们问你什么了?”梨安问双喜。

“很简单的。”双喜得意地说:“问了一些酒水的名字和工作的流程,喜爷我好歹在酒吧里混过这么多年,简直是小菜一碟。”

梨安笑着拍他的头,他搂过梨安的手臂,一摇一晃地往前走,天气虽冷,心底却是热的,梨安总算不再孤独了。

7

他们两个很快搬出了AU公司,组建了一个临时小家庭,在田鸡和牛司机看来,怪得离谱,把他们也等同于自己和立交桥下的小姐们一样看待,因又想到很多离经叛道的邪恶的事来。

梨安和双喜搬到了南京路口的一处民居居住,莉儿曾经住过的地方,租了一间小小的房所,小到仅有一张床,月租200元,每人100元,已算相当便宜。房间四壁空荡荡,只有一张单人床,但基本上都是一个人睡在上面,两人多数上班时间不同,一个白天一个晚上,而双喜上夜班的时候,梨安就住回公司里来,那100元是他故意要帮双喜分摊掉,那住处他也并不多去,只是偶尔陪陪双喜。他深知双喜独来异乡,带着如履薄冰的挑剔和嫌弃,还有初初的思乡之情,他是双喜全部的精神支柱,所以他必须要多同他交流,多陪他,免得他想家,既来之则安之。

梨安休息天的时候,就跑来和双喜挤在一起睡,两人立成带鱼状,相依为命的感觉。他生怕双喜孤单,熬不下去,那种在陌生城市的无所事事的孤寂感和内心荒芜的百无聊赖,梨安曾不止一次品尝过,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闻到古旧的前人的气息,会莫名产生失落感,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失落。

“你又去看过你爸吗?”梨安问他,他们并排躺在小床上,肩挤着肩,看着天花板上的各种雨渍图案。

“没去过了。”双喜说:“我已经不想再见他了,比起我妈,他根本不算什么,没有他又怎么样,我还不是长了这么大。”

“这样想就对了,没有谁都无所谓的,日子一样每天过着。”梨安说。

“嗯,可我现在不能没有你啊,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双喜笑得像个孩子。

这天晚上他拉着梨安的一只手臂睡的,半蜷起身子,将头弯向梨安的胸口方向,亦如他们在大连的时候,只不过那时他是梨安的全部依靠,而现在梨安是他的。“可怜的孩子,总是那么让人心疼。”梨安心想。

“如果有一个时间的入口,你会想回到过去吗?”梨安问他。

“想啊,想回到我出生前的时候,看看我爸妈是怎么认识的。”双喜说。

双喜白天得空会到AU公司里来玩,找梨安,梨安忙或者外出,他便去厨房帮美姨摘菜,一来二去美姨也渐渐有点喜欢这个浑身是刺的男孩,当然他们在一起聊得比较多的还是梨安当年的那些事,这是他们彼此感兴趣的部分,好像唯有梨安的八卦才可以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有一天,美姨突然对梨安说:“真是不知道你从前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双喜说了我还不信呢,你怎么从来都不说。”梨安笑着没回答。

这的确没什么可说的,有些故事只可藏在自己的心里,不便与人分享,好像一旦说出口的,那些明明过于辛苦的过去反而变成某种虚假的表演,表演给别人看,以此来博取某种同情心,梨安不想玷污了自己的过去,在他看来那是屈辱的也是神圣的,那些切肤之痛,说给别人听的,总觉得像小说故事。

梨安和双喜的风言风语由田鸡和牛司机发酵并传播着,当成乐事和饭后的小谈资,热度还没过去,牛司机就出事了。

前阵子美姨说起牛司机和那小姐的事,还记得去年他儿子写了一封感人至深的信问他讨要学费的事,他那时将工资大半都给了那小姐,不得不问花小姐借钱度难关,年底也是两手空空回家过春节,新年复工不久,他又一分不剩了,据说拿了钱给那小姐做了隆胸手术。

美姨说:“当然他自己也是受益者之一,就怪不得别人了。”

“一个男人不管外面如何,家里总要先顾及好,你看看钱经理就做得挑不出什么破绽。”美姨说:“当然,这种事情也不值得推崇,最好不要。”

但她又不得不感慨:“唉,夫妻两地分居,时间一长总要出问题,尤其他们这种年纪。”

话没说过一个月,牛司机的老婆带着一双儿女便奔赴青岛而来,千里寻夫了。

太阳一天高过一天,天气已渐渐回暖,树上冒出新黄的嫩芽,鸟儿成群结队的站在枝头唱起山歌,到了脱羽绒服的时节。

一个白天,母子三人踏进了大漠戈壁般的停车场,三人手拉手,黄沙细碎在脚下流动着,像一幅敦煌壁画,办公室里的人觉得神奇,纷纷向外面望去,眼见着他们朝办公室走来。

拉开办公室的门,那个目光吊滞的中年妇女操着东北话开口便问:“牛一群在不在?”

此时的牛司机还在外面送货,完全不知情。

“是嫂子吧。”田鸡赶快迎上来,双手接过了牛妻的大大小小行李包,堆到墙角去,花小姐也收束了一脸惊愕站起来笑脸相迎,梨安和方会计拉了三把椅子请他们坐下,准备聆听她的控诉,他们已料到牛妻会讲些什么出来,关于牛司机无耻的抛妻弃子的罪行,以及她屈辱的不堪回首的前半生。

果然,牛妻一坐下,眼泪便如决堤的洪水喷发而出,两个孩子跟着哭了,作为女人的花小姐赶快过来塞了几张纸巾给她,她正准备握住花小姐的手再抹上些眼泪的时候,花小姐已迅速将手抽回,她擦了眼泪擤了鼻涕的纸又抹在了一双儿女的脸上,然后她稳定了下情绪,抽噎的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

原来,牛司机从去年结识了那小姐之后,就不再寄钱回家了,家里的一应开销还有两个孩子的学费全部是牛妻从娘家借来的,牛妻不明所以,知道他在外面很难,也不好总是打电话过来。又过了两三个月,看他不但没有钱寄回来,连电话也不打了,她打过一个来,他态度冷冷的,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但没有其他办法,生活也是实在熬不下去了,才让儿子写了信给他,他这才又寄点钱回家,但毕竟杯水车薪,之后他又一度杳无音信了,像失踪了一样,牛妻很绝望,也明白了他的一些事,但日子总要过,孩子们也等着饭吃,她只能趁着孩子上学的间隙,找个临时工做做,中午和晚上还要准时给孩子们烧饭,过得很累也很辛苦。春节时候,牛司机倒是回来了,只带了五百块钱,说公司不景气,欠了薪水不发,牛妻也没说什么,理解丈夫,想他不管在外面怎样,回家总是她的男人。

“可大年三十他接了一个女人的电话,躲起来聊了一个多小时,大年初一一早就走了,连同家里仅剩的几百块钱也偷偷带走了,再也不知去向。”牛妻哭泣道。

办公室里的人都明白过来,牛司机大年初一就去了吉林那小姐家里,足足待到正月十五之后才回到青岛来,他一共在家里的时间不超过一周,大半时间都和那小姐缠绵在一起。

梨安倒了水给他们母子三人,牛妻头发已然有些灰白,扎着蓬松的凌乱的马尾,像经历过巨大磨难一样,两眼无神,形容憔悴,衣服脏旧,两个孩子看起来也脏兮兮的,加上一路上的周章折腾,看起来同街乞无异,完全与牛司机素日里的油光水滑的形象不搭,再也想象不到他们竟然是一家人,此时的牛司机就是一个现实版的陈世美。

牛妻哭过之后,两眼更加红肿,嘴唇干裂,梨安倒的水她没拿,捧在手里,手指粗壮皱皮,女儿大概十几岁,个子高高的,长了一副酷似牛司机的脸,但眉宇间带着几分倔强和愤怒,儿子十岁左右,紧紧贴着母亲,他们坐了两天火车硬座,已经疲累得不成样子,牛妻强忍着悲痛,加之身体上的不支,几次要昏倒过去,让人心生怜悯。

心地善良的美姨安排母子三人去她的宿舍休息,晓明走后床还没有撤掉,加上美姨的床,母亲三人凑和睡了,花小姐的床生人勿近,任她是谁。

母子三人躺下,女儿和母亲一张床,将脸转向了里边,美姨拉闭了窗帘,轻轻关上门,找了梨安陪她在小厨房里聊天,双喜也在,帮美姨摘新鲜的韭菜,一根一根摘得格外认真,美姨不禁唉声叹气,然后不住地摇头:“女人啊,守着孩子和老人,一心巴望着男人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可男人把所有好的都给了其他女人,她还痴痴地等着。”

双喜说:“女人啊,说好听点是傻,傻女人,说难听点就是贱。”

梨安拍了他一下:“小声点,别让他们听到。”

厨房和两间宿舍均是由从前的一个库房改建而成,中间隔了挡板,不隔音,牛妻本就已凄惨,她自己也明白一些道理,只是不肯承认,若是听到大家这样议论,说不定一气之下就去投了海了。

“不能这么说,双喜。”美姨说:“你这想法是不对的,两个人在一起,总需要有一方忍让,不然怎么办,还有孩子,还有老人,当然,牛司机是太过分了而已,不管哪种结局,最后被伤害的都是女人。”

双喜低头不作声了,他因想起了母亲,知道说错话了。

话题又转了回来,双喜说在夜场见到了田鸡和牛司机,也见到了传说中的小姐们,长得几乎一样,满脸的白腻腻的脂粉,浑身散发着熏人的奶香,看起来年纪都不小了。

“作孽啊。”美姨就说了这句话。

钱经理回来的时候,自然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男人,顶天立地的,不管在外面如何,家总是要顾的,老婆是你的,孩子也是你的,怎么能这样子!”他在办公室里说,田鸡一边点头一边坏笑,不知安的什么心,牛司机的笑话他也要看,他们不是亲密无间的好兄弟吗?

钱经理是离家在外的男人的道德典范,外面固然有一二面彩旗,但无伤大雅,家里那面红旗永远鲜艳如新,永远迎风招展,他一直尊敬她,无论何事都与她商量,她不同意,他绝不去做。美姨说:“或许他外面的彩旗也是经由她同意的。”

花小姐低着头写凭证,一边摇头笑着,方会计继续打他的电脑,与他无关的他不关心,硬如板刷的头发随着身体有节奏地摆动着。

牛司机下午回来了,远远的一辆喷着AU字样的小货车缓缓驶入院子里,钱经理已经跟牛妻见过面了,吩咐了美姨做点吃的给母子三人,此时他们正在小厨房用餐,美姨陪在边上,聊着家常里短。

牛司机将车稳稳地停在了仓库门口,郁仓管安排装卸货,牛司机一边搔着头皮一边进了办公室,田鸡提早发了短信给他,他已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有点紧张,他脸色一直不太好,嗜酒抽烟,脸色早已由蜡黄变成熟猪肝红,现在更是黑得几乎辨不出表情。

他刚一进办公室便被钱经理叫去了里面,两人说了半个多小时,听不清楚,钱经理的手不停地叩在桌子上,或者指着他,他不停地点头,一脸尴尬地笑夹杂着些许无奈。

过了一会儿,田鸡也走过去了,跟着一起坐着,他本是想听听他们的对话,岂料也被钱经理抓住,说了一大通,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有什么用?”花小姐一边低头写着东西,一边自言自语。

梨安也想说:“有什么用呢?”

后来,牛司机去厨房找他们,母子三人还在吃着饭,牛司机就坐在边上陪着,装出来的慈父模样,一边不停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儿子不抬头,女儿也不看父亲,牛妻更是不理睬他,他仍然保持着僵硬的微笑,笑给旁边的美姨看。

吃好饭,牛司机说想带他们去附近的便宜旅馆,问美姨可知道,美姨说梨安父亲来时候就住在上面不远处的一家旅馆,不贵,让他们去,于是,牛司机带着母子三人拎着大小行李箱去了旅馆,当晚陪在旅馆里。

办公室里的人见他们一家四口的背景渐渐消失在大门口,都没有说话,等他们拐弯走出停车场时,钱经理突然说:“牛一群长得还没有他老婆高啊!”众人喷笑。

第二天一早,牛司机回公司找花小姐借钱,花小姐数落了他几句,也借了给他,他头低着,频频点头,像犯了不可饶恕的重罪,本以为他会带着妻儿在青岛转转,结果却说今天就要回老家去。美姨问为什么这么急,牛司机说孩子要上学,美姨说不是放假了吗?牛司机说有补习班。下午,牛妻来辞行,脸上悲慽的表情丝毫没有缓解,而且一边脸红红的,美姨疑心她挨了打,又不方便过问。

“大姐,我真舍不得你,没跟你聊够,你是一个好人。”牛妻说着拉住美姨的手,看来她真的并不想这么快就回去。牛司机催促着说:“再不走来不及了,快点!”她又向办公室里的人辞行,才依依不舍地拉着两个孩子走了,牛司机跟在后面提行李。

他们一家四口又一次消失在停车场大门口,钱经理感叹地说:“男人啊,一定要对得起跟你同甘共苦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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