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欺幼主老滑头耍横 试锋芒蘅芜君惩奸

且说宝钗自答应母亲接管家业以来，除每日去老太太处请安，竟是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细细翻阅那一大箱子的账簿和明细，又差身边得力的婆子去各处商铺明察暗访，不出几日，各家商铺的情况已是了然于心。

这日，吃过早饭，宝钗带上莺儿、文杏并几个婆子出了大观园。宝钗带着莺儿、文杏共乘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婆子们跟在后面。走了许久，来至一处当铺前停车，当铺上面的匾额是“恒舒典”三字。

莺儿扶宝钗迈步下车，恒舒典的总管张德辉早已带人在门前迎候。那张德辉花甲年纪，却是未现丝毫老态，一副成竹在胸、精明强干的模样。此时他看见宝钗，满面堆笑，一拱手说道：“大姑娘来了，快快里边请。”

宝钗随张德辉进了后堂，双方落座后，店里的伙计奉上茶来。宝钗微笑言道：“张伯，母亲命我管事，我自知年轻，许多事情未知深浅，今后还请张伯多多指教。”说完站起来深施一礼。那张德辉连忙虚扶了一把，嘴里连说：“姑娘快请坐，老朽哪敢受此大礼。”

宝钗说：“近日我翻看账本，竟只有张伯管的这几处铺子账目分明，且生意一如往昔红火。如今我想整饬商铺，欲借张伯助我一臂之力，何如？”

张德辉抱拳言道：“承蒙姑娘看重，老朽荣幸之至。只是，我已年老体衰，深恐有负姑娘厚望。如今，我就给姑娘举荐一人，未知您意下如何？”

宝钗问是谁，张德辉笑道：“常言说‘举贤不避亲’，老朽要举荐的，正是犬子其仁。不瞒姑娘，这两年我已退至台后，除一些特别重要的关系需我维护，日常管理经营皆依赖犬子。”

宝钗说：“既然如此，那就请张世兄一见。”张德辉一挥手，旁边的伙计急急去了。不一会儿，门帘挑动，进来了一位二十五六岁、气质沉稳的男子。

宝钗暗暗打量：见这位张其仁细长身材，一双眼睛似笑非笑，举止斯文，步履不急不缓。刚进门时，他的目光在宝钗等人身上只一停留，立即低眉敛目，从容走上前来行礼。

宝钗请他坐下，开门见山说道：“张世兄，我欲整顿商铺，只怕那些总管依恃年高资格老，不服管束，不受整改，世兄有何高见？”

张其仁略一沉吟：“八个字：杀鸡儆猴，恩威并重。”

莺儿禁不住拍手笑道：“好个八字！妙！妙！”宝钗暗暗瞪了莺儿一眼，莺儿自知失言，含羞低头。那张其仁看了莺儿一眼，和善地微微一笑。

宝钗正言说道：“好，张世兄，那我就请你做我的助理，你再挑两名能干的账房先生，与我一起整顿商铺去！”

福寿木店。大总管钱延开正在后房和新娶的小老婆饮酒谈笑，忽然心腹钱随匆匆敲门。钱延开不耐烦地问道：“有鬼催着你吗，敲门敲得鬼响。进来说。”钱随一步闯进来：“钱总，不好了，大小姐来了！”

“来就来罢，不过是新官上任，例行公事，你慌什么！”

“只怕是来者不善。”

“呵呵，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成什么事！”

钱延开快步来到前堂，只见宝钗一干人等已到了门前。他急忙趋步向前，脸上早已堆满谄媚的笑容：“啊呀，未知大小姐大驾光临，老钱有失远迎了。”

宝钗微笑说道：“钱总管不必客气。我今天来呢，一为熟悉一下咱们的店铺，二来呢，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钱总管。”说完侧头看了看张其仁。

其仁会意，往前一步，缓缓说道：“钱总管，近日，我和大小姐细查了咱们店今年的进货销账，发觉竟有六副金丝楠板，五副紫杉板有进无出，居然也不在库存里。那么请问钱总管，这是怎么回事？”

钱延开眼珠一转，呵呵笑道：“今年不比往年，金丝楠木紧缺，所以，哪里可能进有六副金丝楠板，其实只是一般的杉木板罢了，想是您看错了。”说完，命钱随去取账本来。钱随去了多时，抱来了账本子。钱延开翻到那一页，指给张其仁看：“世兄请看，这里记的正是六副杉木板。”其仁凑上前看时，果然写的是杉木。

其仁不露声色地说道：“钱总管，我这里倒有一张照片，你来看看。”说着打开手机相册，让钱延开看。钱延开一看，见照片正是拍的账本这一页，上面正是六副金丝楠板。钱延开佯装不知：“这是哪里的账本，如何能算在我的头上？”其仁冷冷一笑：“这正是你让我看的这一页。你命令钱随偷偷修改账本，当我们不知道？”

钱延开看着其仁打开手机里的视频，钱随鬼鬼祟祟涂改账本的画面有如当时的情景再现。钱延开额头不禁冷汗涔涔，强自狡辩道：“这钱随枉我如此信任他，居然背着我干出这等事！此事我委实不知情。”

其仁冷笑道：“事到如今，钱总管还不认账，那钱随历来是你的心腹，没有你的授意，他敢如此行事？再说，现有你店里的伙计为证，证明你和钱随沆瀣一气，中饱私囊，拿主子的东西发自己的财。你为新娶的小老婆，在西郊买下一幢府邸，花去你三千两白银，用的正是这卖金丝楠木的钱罢？”

钱延开一翻白眼，辩解道：“我当总管这许多年，就不兴我攒些银两？实告诉你们罢，我之所以做假账，都是为大公子所逼。你们也知道，咱们这大公子为人大方，动不动就豪言许诺白送人家不要钱，上次那樯木板，就是咱们的大公子做主张，白送给了那贾府的什么秦可卿盛殓。公子要送人，我如何敢拦？”

宝钗原本只在一边听着不说话，这时听钱延开将矛头指向薛蟠，方微微冷笑道：“我这位哥哥，素日里固然大方，但要说他半年多就送出十一副好木板去，我竟是无法相信。即使他有心要送，可他认识的达官贵人毕竟有限，况且他的这些朋友，半年中居然会有十一人过世，如今希逢盛世，又不闹瘟疫，怎么可能！”

张其仁高声说道：“钱总管，你何须狡辩，我们若不掌握了十足的证据，也不可能来找你当面对质。你进货和销货的渠道，我们已尽知，你哪一天卖出的木板，卖给了谁，卖了多少银子，我们早已调查清楚。来之前大小姐就跟我说了，给你两条路选择：一是把你交给官府，告你个讹骗私吞之罪，二呢，你主动请辞，除去今年的帐你要结清外，其余往年你贪昧下的钱财，大小姐概不追究，允你带走，你看如何？”

钱延开眼见大势已去，铁青着脸色沉默了一会。最后叹口气说道：“好，好个大小姐，我服了。我这就请辞。”宝钗命身边的两名账房先生跟同钱延开去清点，钱延开也不施礼，扭头去了。

这边厢，宝钗将福寿木店所有的账房先生和伙计都聚集在一起。她看了一眼众人，缓缓说道：“钱总管的下场大家都看到了。这一次扳倒钱总管，全仰仗各位的功劳。素日你们都被他欺压苛刻久了，从今日起，你们不用再提心吊胆了。这一次，刘先生和小韩出力最大，我观你们的表现，足以担当重任。所以，自今日始，本店由刘先生任总管，小韩为助理。大家的工钱都长一成。跟着刘总管好好做事，做得好的会额外奖赏，也有机会提升到别的店铺去做管事。”

刘总管带着伙计们高声呼叫：“多谢大小姐！”

张其仁又笑着说：“今日大家都是有功之臣，大小姐特许放假一天，并且在醉仙楼包了场子，今天大家可以尽情地吃喝。”

“大小姐英明！多谢大小姐！”伙计们齐声欢呼起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