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凤姐晕倒,贾琏竟理都不理就拂袖而去,只管顾着指挥小厮丫鬟们,收拾被锦衣军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平儿和丰儿合力把凤姐抬到炕上,平儿一边流泪一边喊着“奶奶”。
幸好过不多时,凤姐就醒来了。平儿看见凤姐醒了,眼泪流得更凶了,泣道:“奶奶,你受苦了。”凤姐心里又懊恼又愤恨,挣扎着要起来,还没坐直就又颓然躺倒了。
自这天起,凤姐一病不起,且下红之症又犯了,淅淅沥沥,崩漏不止。
再说贾母,元春去世时添的病痛刚刚好转,惊见宁国府被查抄,贾珍贾蓉父子被监禁,荣国府虽未被全抄,但大儿子贾赦也被关押,贾赦和贾琏门下所有家产钱财都被抄走,又听闻自己素日疼爱信任的凤姐,居然背着家里人在外私放高利贷,还收受贿赂逼出人命,禁不住又惊又痛又怕又伤心,一下子便卧床不起。
此时,偌大的宁国府里只剩了尤氏婆媳二人,所有家产人等悉被造册入官。尤氏婆媳内心凄惶,相顾无言,唯有抱头痛哭。
邢夫人素性贪财悭吝,今见数年积攒的心血悉被查抄,老爷又被关押了起来,也不知生死如何,止不住灰心丧气,独自一人在房内垂泪。这时贾琏走了进来,见母亲伤心,只得上前解劝道:“太太且莫伤心。我已去打听过了,父亲暂时无事。”邢夫人止泪骂道:“你父亲被关押,丫鬟婆子都被拘禁,你还在这里晃悠什么,还不快快去想办法救他出来!”贾琏忙道:“母亲放心,二叔正在想办法托人去说情呢。”
贾母虽卧病不起,但仍硬撑着安排丫鬟去接了尤氏婆媳来,李纨早拨出了两间屋子给她俩居住,又分拨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供她们使唤,每日的饮食差人给她们送去,每月也照荣国府的月例等制给她们一份。
贾政素年来只喜读书清谈,一应家事从不过问,如今,勉为其难地接过这个烂摊子,深觉力不从心。这日,他唤了贾琏来,商量如何去托人营救贾赦贾珍的事宜。贾政的意思,是破下老脸,上门去求见素日交好的两位王爷和几位在朝的官员,希望他们能集体上书,为贾家求情。贾琏见叔父依然是一副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做派,忍不住急道:“老爷,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如今,咱们家已落败,人情能值几何,唯有多送银两去打点才是正途。”贾政虽素习最恶这个,但知贾琏所言也是实情,长叹了一口气,叫贾琏搬出家里的账簿来查看年内的收支进出。连看了几本,贾政吃惊地发现,原来贾府早已是出得多进得少,只剩了个空架子在了。
贾政不免心中更添烦闷,只得命贾琏去叫人先暂且变卖几处田产,所得银子一半用来家用,一半用来打点贾赦贾珍的狱内花销和说情费用。
几日后,旨意下来,贾珍、贾赦革去世职,贾赦贾珍贾蓉三人均发配边疆之地,限三日内出发。宁国府和贾赦名下的所有家产财物悉数入官,凤姐放的高利贷和私购的房产一律没入官中。
贾政和贾琏又转托人情,让贾赦三人可以在出城之前回家与亲人见一面。三人早已失了往日的放浪跋扈之态,一个个灰头土脸,面色含戚,一起进来给贾母磕头请罪。贾母扶着鸳鸯,挣扎着坐起。贾赦看见母亲这样,心内也自愧悔,滴泪说道:“都是儿子不孝,做事荒唐,害母亲暮年之时还要为儿孙们担惊受怕。如今,儿子去了,万望老太太多加保重。此一去,未知还有没有相见之期!”闻听此言,贾母忍不住老泪纵横,满屋子的人也都忍不住大放悲声。
贾政强忍住悲痛上前劝道:“大家先莫悲痛。如今,大哥和珍哥儿、蓉儿马上就要启程上路,总得给他们筹措一些盘缠花销,免得到那蛮荒之地去吃罪受苦。”贾母拿过鸳鸯手中的帕子,边拭泪边说道:“你说筹措,难道咱们家已艰难至此了吗,居然连一点子盘缠都拿不出来了?”贾政等低头羞愧不言。
贾母命鸳鸯:“去,取五千两银子来。”鸳鸯和琥珀答应着去了,过了一会儿,取来了银两。贾母吩咐道:“这五千两,给大老爷房里三千,给珍哥儿两千。大老爷此去艰难,让他带上两千两,别在外老来受苦,剩下一千两交给大太太。珍哥儿和蓉儿各带五百两,剩下的一千两留给你们的媳妇过活。你们官罪在身,不宜久留,这就下去吧,和你们的媳妇好好说几句话道别。”说完感觉力倦神疲,闭上眼睛歇息。贾赦等又愧又悔地跪下辞谢。
这边厢,贾赦和邢夫人滴泪话别,那边厢,贾珍父子和尤氏婆媳各自说着惜别的话,不免哭成了泪人。只见宝玉悄悄走来,把贾蓉拽到一边,递给贾蓉一个包裹。贾蓉打开一看,里面有一部新手机,还有五百两银子和一些衣服。贾蓉感动莫名,哭着拜谢宝叔。宝玉嘱咐道:“手机已经给你办了卡,充上了话费。你悄悄带着,别让人知道。到了地方,就打电话来报个平安,让老太太放心。”贾蓉垂泪答应了。
贾赦他们去后,贾母的病越发不好了,眼见着气息奄奄,已没有几日光阴。贾政和王夫人,暗暗命人预备下棺椁寿衣等物。宝玉、黛玉、探春等人,日日过来探视陪伴贾母。
这日,老太太从昏睡中醒来,见黛玉立在床边关切地望着自己,形容更见消瘦,眼睛哭得红肿。贾母示意黛玉过来,黛玉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亲昵地握住贾母的手。贾母让众丫鬟都退下,屋里只剩下了祖孙二人。贾母看着黛玉,慈爱地说道:“好孩子,我要是去了,所牵挂者唯有你和宝玉两个。宝玉还好,有亲娘老子疼爱,唯独你,无父无母,我去了之后,可还有谁疼你呢!”黛玉一听这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贾母抬起手,吃力地帮黛玉擦去眼泪:“你打小来到我身边,有我在,任何人不敢给你一丝委屈受。但我走了,就不一样了,我知道她们只是面上疼你爱你,实则还是把你看做外人,只不过不敢逆我的意罢了。你和宝玉,从小一块长大,虽说也吵架赌气过,那究竟是小时候的意气,如今大了,越发见你两个要好了。我想来想去,唯有把你给了宝玉,你才不会受委屈。趁如今无人,你告诉我你可愿意?”
黛玉听见贾母这样说,越发哭个不住,哭了一会儿方低头小声说道:“我原是来投奔老太太的,老太太要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
贾母点点头:“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咱们家已不比往昔,以后的日子你和宝玉要相互扶持,患难与共。我素知宝玉牛性,也唯有你劝得了他一句半句,今后,还得你劝着宝玉,让他读书上进,振兴家业才是。”黛玉流着泪答应了。
黛玉去后,贾母命人悄悄把宝玉叫来。宝玉见贾母精神尚好,高兴地上来请安。贾母让他近前来,低声问他:“玉儿,你可喜欢你林妹妹?”宝玉一听这话怔住了,不知该怎样回答,想了一会儿,方吞吞吐吐地说道:“林妹妹和我一块长大,我自然是喜欢她的,就像我喜欢三妹妹一样。”
贾母笑道:“真的是像哥哥待妹妹一样吗?那我可要把林丫头嫁出去了。”宝玉急道:“老祖宗不可!”贾母笑道:“你这个傻玉儿,还敢瞒我!我打量你喜欢你林妹妹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罢?我活了这么一把子年纪,什么事情没经历过,什么事情看不透?既然你喜欢林妹妹,我就把她许配给你,你可喜欢?”
宝玉一听,只觉今生所有的美满都在今日,喜得手舞足蹈地说道:“老太太的话可真?”贾母见宝玉果然喜悦非常,点点头说:“自然是真。你林妹妹从小没了父母,也是可怜,你以后可要好好待她,不要欺负她。”
宝玉喜得忙道:“不会的,我怎么敢欺负她。”
次日,贾母又两次昏迷。傍晚时分,贾母再次清醒了,这次看起来格外精神,好像回光返照的迹象。贾母命鸳鸯把贾政夫妻和宝玉叫来。一会儿,贾政一家三口到了,在贾母床前跪下。贾母招手,宝玉忙跑过来扶住老太太。
贾母说道:“我自知寿尽,所不放心者唯有宝玉和林丫头。今日叫你两口子来,就是要跟你们说一件事,我要将林丫头许配给宝玉,你们意下如何?”贾政垂泪点头:“一切全凭老太太做主。”王夫人却是迟疑了一下,方才勉强回道:“一切任凭老太太做主。”宝玉在一边听见,已是喜得心花怒放。又想到贾母将不久于人世,又不免伤心。一时心内又喜又悲,看上去只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
贾母命鸳鸯将所有人叫了进来,一时乌压压地跪了一地。贾母竭力提高声音说道:“我今日就要去了。我们贾家虽然败了,但还不至于衣食无着。我也不指望你们能光宗耀祖,从今往后,男的好好读书做事,女的好好持家相夫,平安度日子就罢。”一面又问:“宝玉兰儿在哪里?”
宝玉忙跪下,李纨推贾兰,贾兰也忙膝行向前,挨着宝玉跪下,脸上垂泪。贾母怜爱地看着他和宝玉两个,命令他们两个把手拉在一起,方颤巍巍说道:“其他人都不争气,你们叔侄俩可不要学他们的不长进样。今后你们叔侄俩要同心同力,守好这个家。”宝玉和贾兰哭着答应。
贾母又看向众人道:“我的嫁妆加上这些年儿孙们孝敬的,亲戚们馈赠的,我让鸳鸯清点了一遍,除去给了大老爷和珍哥儿父子的五千两,还有八千两。兰儿母子俩素性乖顺,给他们一千两,二老爷不擅理事,想来正为家里的亏空犯难,拿两千两去暂时填补填补。剩下的五千两,给林丫头两千,四丫头一千,算作是我留给她们的嫁妆罢,另外两千给宝玉。我所有的钗环首饰,我已分成了几份,一份给林丫头做陪嫁,一份给三丫头、四丫头和云儿,一份给伺候我的丫头们,下剩的,给我俩儿媳妇和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分了罢。”说完这一番话,闭了会儿子眼。
众人只道贾母不好,纷纷哭了起来。不想贾母又勉力睁开眼,呼唤两个玉儿。黛玉和宝玉挤上前来,黛玉抽抽噎噎哭个不住。贾母一手拉着一个,吃力地说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去了也就去了,但只舍不得你两个。”黛玉和宝玉闻言,不由扑到贾母身上大哭起来。贾母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俩一眼,又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方慢慢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贾政见贾母毫无声息,上前一试,高声痛哭说道:“老太太归天了!”立时屋子里哭声震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露珠有话说:当年初读《红楼梦》,读完前八十回,再读高鹗续书的后四十回,立刻有物是人非、恍惚如梦之感。贾母、林妹妹、宝玉,言谈举止、性情心思,好像都换了一个人,完全与前八十回中我们熟悉的人不一样了。
高鹗续书中,说道凤姐设下了偷梁换柱的毒计,趁宝玉糊涂,把宝钗假作黛玉,嫁给了他。这事情,居然是贾母和王夫人、凤姐一起商量出来的。依着前八十回贾母对林黛玉的疼爱,我觉得贾母断无可能这样对待她最爱的林丫头!这些事,只能发生在贾母仙逝之后。
所以,我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想象,写下我心目中的故事走向,不知诸君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