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清早起来,紫娟正侍候黛玉梳洗,门口帘栊响动,秋梅进来道:“方才王妃娘娘派人来,请林姑娘用过早饭过那边去。”黛玉道:“王爷昨日出门长行,府里也忙了好几日。王妃诸般操劳的,怎么也不歇歇。”秋梅道:“兴许正是要歇歇,才请姑娘过去闲话吧。”黛玉点点头:“却也有理。”一时梳洗完毕,黛玉用过一碗粥,几块点心,雪雁又将煎好的药汁送来服下,秋梅服侍茶水漱口,黛玉方整理衣裳,带了紫娟秋梅往王妃正房里去。方进院门,王妃正在廊下看小丫头掐花呢,因笑向黛玉道:“妹妹快来,这一朵牡丹颜色正好,我替妹妹簪上。”黛玉笑道:“既是牡丹,该妹妹替姐姐簪上才是。”二人说笑着进了房,不一时有人来回:“外面书房已收拾停当,请王妃娘娘视看。”王妃点头道:“只叫管家门口候着,其它人一概回避。”遂向黛玉道:“皇上钦点的差使,命王爷巡视南方五省,少说也得三个月才能回来。因此外书房有些紧要东西要收进来。这会儿妹妹随我去看看可好。王爷原也说过,这府里的藏书随妹妹爱看尽管搬取。平日那边人来客往不大方便,如今正好尽兴翻检一番。若有喜欢的,只管搬进来。”黛玉听罢十分欢喜:“早听姐姐说过王府里藏书丰厚,今日有缘一观,真乃幸事。”于是二人起身,带着几名丫鬟一直走到二门外北静王的书房来。
黛玉虽然在王府住了月余,这外书房还是第一次进来。只见外面倒座儿两间小厦,是外来访客官员候见之处。进了兽环铜钉大门,绕过青砖雕花影壁,里面巍巍然三间大正房。当中挂着先皇亲赐的御笔书画,旁边两挂乌木嵌贝对联,大条案上是古鼎,香炉,梅瓶,彝尊,底下两溜黑漆几椅。东边当中一张檀木花梨大书桌,磊放着笔墨纸札等物。桌后一架彩漆精绘盘龙五彩大屏风。两边鬲子上尽是各色书匣,并若干捧剑,瓷瓶,折扇等物。又在窗下阳光处一张方几上摆着两尺来高青翠蓊郁的老枝盆景,虬遒蟠扎,气势非凡。黛玉细细观赏,不由心中暗暗赞叹。王妃笑道:“王爷平日只在这里会客办公,天冷时节,便在西边暖阁。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且到后面坐坐。”于是黛玉又随王妃来至后面一进小院。左右抄手游廊,里面是三间精雕素漆的卷棚小厦,绣帷飘飘,锦张玉绕,别有一番清婉气象。原来北静王平日读书起坐便在此处,故而布置得闲柔舒适,十分可人。东边厢房乃北静王卧室,王妃自去查看料理,黛玉便在西边明间翻阅架上图书。果然不少珍本孤籍,名画碑帖,外间一向难得。黛玉便挑选数本欲令人送回房去细细观赏。王妃又笑道:“这几个月妹妹若喜欢只管来此徘徊,我自吩咐管家拘束他们不得随意进来就是。”黛玉笑着谢过王妃。王妃又指给黛玉看几件王府历代相传的宝物,看罢便命人收进锦匣送至自己房间。一壁对黛玉道:“平日王爷在府里,这里护卫甚多,王爷外出时这里便要关门上锁。虽然也有巡夜打更之人,但这几宗要紧之物都是照王府旧例要收入后面,妹妹莫要见怪。”黛玉听罢点头称是:“难得王府这般严谨,却最是正理。”
又过数日,王妃进宫请安,谁知隔一日便觉头重脚轻鼻塞体困生起病来。黛玉闻知,赶忙过来探问,见王妃面容倦怠倚在榻上,只说方才太医已经诊过,不过一时受了风寒,并无大碍。黛玉心中稍解,宽慰一番,方才退出。谁知王妃吃了几服药,数日也不见好转,越发懒怠沉重起来。黛玉心中十分不安,日日只在王妃跟前照料。王府里两个侍妾,一个随北静王出门,另一个因王妃言道,一向来了这几年,十分小心勤谨,恰王爷出远门,正可趁便回家探望父母略尽孝心,因此千恩万谢地省亲去了。王妃原不许黛玉操劳,黛玉道:“姐姐有恙,正是妹妹尽力之时,怎可安之若素袖手旁观不成。”王妃因叹道:“难得你如此心胸,倒叫人无话可说。”因此愈发倚重黛玉,便府内家事,也交代管家婆子等照黛玉吩咐就是。黛玉原本聪慧异常,精细不让,几件事过手,不惟王妃点头称是,下面一众人等亦莫不服庸。
王妃原也是多年操劳,有些固疾,此番趁便,索性十分将养起来。将外面应酬一概辞却,每日只和黛玉在府内随意起坐,散心歇养。这一日,因打点一处官眷礼物,王妃命丫头春棠:“将那一匣子绣囊都取了来。”春棠到后面去了一时,捧回一个精漆方匣放在王妃黛玉面前。打开看时,里面有十多个精工巧绣的香囊儿。王妃道:“这都是太夫人留下的。当年老人家喜欢,常常摩挲把玩。有宫里头赐的,也有各家亲友送的,只拣最精致的留下了这些个儿。”一时紫娟秋梅等丫头也在旁边,秋梅拿起一个绿叶粉桃的说:“娘娘看这个可好?”王妃道:“不是寿礼,用不着这个。”春棠挑出一个锦绣凤尾如意的递给王妃,王妃细瞧了瞧,又递与黛玉道:“这个不但绣的好,后面还有几个字,十分文雅有趣,妹妹也瞧瞧。当初老太太也曾问过王爷是什么字,王爷也不识,后来还是描出去问了人才知道。”黛玉接了绣囊尚未答话,秋梅却瞥见对面的紫娟在偷偷抿嘴,遂问:“作什么发笑?”紫娟瞧瞧黛玉,就黛玉手中接过香囊翻过来细看了看,复递与黛玉道:“我瞧着眼熟,果然是当日姑娘所做。只这几个字,再不会错的。”黛玉微红了脸,嗔一眼紫娟,向王妃道:“原是当日琏二嫂子要我做的,说是送人,却不知竟到了这里。当日是读了几本篆字,也想显摆一回,就照样子描到这上头,也是笑话死了。”王妃亦笑道:“只是可见妹妹巧心。此物在府内已有多年,本来连我也不知是哪里得来的,如此看来倒是冥冥中你我姊妹早有此佳缘,甚好,甚好。”一时十分欢喜,命春棠将香囊收好,送至自己案头。另外挑选一个自去送礼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