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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日本以神国健存

日本为神国

日本称曰神国。其谓神者,意义与宗教家所说自有差别。盖当西历第九世纪之初,日本有一书,名曰“姓氏录”,由官撰而成。分三帙,曰“皇别”,曰“神别”,曰“蕃别”。录为京都贵族等一千八百八十二氏之家谱。皇别者,谓皇胤出于神武之后。神别者,谓一切神裔传自神武之前。蕃别者,谓由外国移住之家。此三种贵族,统制日本民族。而遡其繁殖之初,皇属亦为神属之宗家。盖日本当肇国之际,统以神而成其治者也。故至今,田夫、村妪皆有一种信念,谓统治之大权在神之子孙。

神国得名之原由

神国之为名,由来颇远。距今一千五百有余年之前,南韩诸邦称日本曰“神国”或曰“贵国”,是见于史乘,可知非独日本人之自称。盖君主以神权统治民族,各国有史之前,大抵皆然。然其由争竞而遂败灭者比比皆是,遂使其传不永。而新朝之承其后者,不几时复即衰亡。韩国诸邦亦依此例,惟日本以神传之国而永健在,故称曰至贵之邦,是可见古代之思想焉。

日本皇室不如他国主权者之有姓,故姓氏录无所记载。所谓皇别者,非皇族,乃皇族为臣家赐以姓,则谓之“皇别”耳。皇族称号,以居处领土而别,曰“某宫”、“某亲王”,惟天皇无是称号。故日本即谓之“芜布”之邦可也,盖发育不失其自然也。

原生“芜布”之邦

芜布者,原生之谓。日本有古语曰“加弥那加拉幺弥哥挪希罗希眉斯窟尼”,汉译云“惟神之国”,意谓神孙统治如神世之邦也。神孙之系谱,载录于《古事记》、《书纪》二史。

《古事记》纪开辟始生之天神,略云:“天地初发之时,高天(高天原)有神生焉,曰天之御中主神,曰高御产巢日神,曰神御产巢日神,是为三柱(三位)。”天御中主如宇宙之主宰,产巢日则如造物之主。然是等三神与宗教所谓超越人类之神全异其义。三神始经营大八洲(日本联岛),其子孙永昌荣,互通婚姻。

垂训曰,天御中主之系统常治是国,是即神统直传之子,亦可谓天神之子。产巢日二神称曰慈祖(御祖)之神,谓皇母之系统,即外祖之义也。神孙繁荣,称八十万神(群神之义)。于是天京(高天原)有“神集”、“神议”,谓京都政府开贵族会议。

神别之家,莫非群神之后裔。如藤原氏实居其一。藤原自上代夙为有力之贵族,连绵继续,以至今世。日本人奉神之概念,不如他邦人求佑护、祈福禔而以祀以祷,惟每年收谷供祖先,以其所获之一分,表报谢之意,集家族而叙其欢乐而已。盖追远也。

新书祭·大尝祭

皇室之仪式,自古至今以尝祭为最重。尝祭之为典,当太古时,皇祖天照大神亲行之。其每年一次必举行者,曰新尝祭。其每一代举行一次者,曰大尝祭,是为天皇至重之务。

新尝祭者,用新谷以酿酒,取天皇亲祭祖神,供以山海之珍,用是以答天庥也。此时开大宴会,称曰“丰之明”(或曰“节会”),恒乘夜行之,燃以松明,一族子孙洽欢会饮于祖神之前。

大尝祭之仪礼最盛大,卜于神,由全国选定二郡,用其所生之新谷以酿黑酒、白酒,乃造假舍二宇,以充祭场,称曰“悠纪”、“须岐”。其行尝祭也,必奏古乐。此时丰之明连续三昼夜,其间有夜祭、晓祭、昼祭而张大宴。天皇即位,必大祭,是为神国基址之所系,其制将与皇室相传为无疆之休。

新尝之祭,自古韩、辽各地以至中原皆有之。此制一坠,而神国之本根湮矣。今之日本尚有尝祭,而全国农村自化其俗,新谷已登,必祭土神。家族会饮,称曰“祭礼”,如都市现无农田处,亦必行此祭礼,盖其一年中以此日为最乐,同族洽欢而报谢神德也。

“加弥”之意义

如此,日本国民惟神所统治故,敬神之情尤深。“加弥”(神)之为语,本戴上之称,至今无幽显之差,此为斯国之特色。或用汉字以译“加弥”一语于“神”、“上”、“长”、“首”之别,不能无惑焉。有欲考索日本称帝曰“加弥”之时代者,迨覈查诸书,乃知国守郡司等皆称“加弥”,于是知此惯习吸收精神之文明其效颇大。

吸收外邦文化之效

初,儒学与汉字传自中华,中杂道教,有宗教之趣,遂与日本敬神之俗有所融和,使儒道与阴阳道并行焉。如“神祇”二字,译以日本之意义,用为天社、国社,或天神、国神之区别,至今犹相沿之。佛教之传也,其初视为异域之神而排斥之,故流布后于韩地约百数十年。既知佛说哲理颇有所益,而信向渐深。自是并用神道、儒学、佛教及阴阳术,尽采其所长而匀和之。佛说亦被同化,遂附会曰“日本之神是佛之权化”也。

日本自古善匀和精神之文明,故能包容诸宗教。而郡村亦不以此争阋以弱其团。在天之神,固为“加弥”,天子亦为“加弥”;凡长官可以戴者,皆莫非“加弥”。尝祭之礼,久行于国中,然不甚排斥他教,卒能调和之,是日本之特色也。

天佑

日本人常自信云,日本为神国,由神而享受其殊恩。其言虽不尽可信,然其以神国健在者,自为特异之点。天佑神助,未必无因也。上古时,天照大神授皇孙以三种神器,其神诰曰:“宝祚之隆,应与天壤共无穷。”至今小学孩童亦皆诵之。各国帝王,莫不期其国祚无穷,而卒未有以神国健在如日本之久者。日本帝位累世相继之间,亦非无皇族相残杀、几绝其统之事,然未几而复繁荣。皇别之家分谱日多,忽成一巨帙,是他邦所无,谓之奇迹亦可也。

日本受外寇,前后四次。宽仁(西历一千十九年)有刀伊(契丹欤)之寇;文永(西历一千二百七十四年)、弘安(西历一千二百八十一年)则有元寇;应永(西历一千四百十八年)则有蒙古(兀良哈欤),莫不为镇西兵勇所击退。

胡元起自成吉思汗,忽席卷亚、欧二洲,使欧洲大陆至今犹怖“黄祸”。彼既破中国,遂乘势送军舰,蔽对马海峡,而袭日本西陲。偶有飓风,元兵海、陆皆挫败,日本国民谓之“神风”,不自居防御之力。日本海气象,于春、秋之间恒有暴风突起,不足怪者,顾国人神之也。近时造船、航海诸术日盛,战胜多人事,不关神功者。然最近海战,天时之利,国人犹曰神助,谓之天佑。

日本无革命

日本无革命,尤为特殊之点。革命者,谓企图更易统治之系统,各国恒有之,是为易姓。惟日本积世久远,其祀不绝。权奸弑逆虽时有之,然无革命之乱。藤原氏之盛世任宰辅时,拥帝室立幼主,而自为摄政,遂创“关白”之职,以迫帝位。苟在他邦,其势非篡夺不已。然藤原不失恭顺,卒安于摄政关白之荣。

其后,武家将军统全国兵马之权,颇振其威力,京师数被其蹂躏。然将军由委任而以统制全国武士,不敢望其余,至幕府犹恪恭也。足利氏之末(第十六世纪),诸州豪杰割据,兵乱无已时,幕府不能布其政令,京师骚然,天皇供御殆无所给,然无人敢觑神器。大内氏覇西国,献巨财,以太宰大贰为请,朝廷卒不听之。此等危机,在他邦皆足以致革命者,而日本晏然也。

“革命”与“改革”之差

“革命”与“改革”语本异,而日本人恒混同之,逢政治之变革每称为“革命”,是亦为一种奇习。

天庆年间(西历九百三十九年),平将门作乱于关东,自称皇族之裔,僭号平亲王,拟皇室,未几伏诛。后人以为异,谓之谋反,谓之革命之乱。然将门之志,其觊觎尚不在是。

后醍醐天皇废幕府(西历一千三百三十四年),而足利尊氏举兵于镰仓,虽可谓谋反,然其意在争夺政权,非企图革命也。

明治之初,将军奉还政权,新政府改革庶政。有觖望者,一时亦尝用兵。人或误谓之革命,然决非有革命之实也。

明治三年,司法省参酌中国法律,修定新律纲领,具奏之。其中有反逆罪之名,内阁议曰:“日本虽欲见反逆,而不可得。”乃削除其罪名。

盖日本人实不知革命。其神国之永,固为他邦之所无也。违勅罪、公罪(国事犯)等,皆与革命不同,是亦足以证国基之巩固焉。

好洁之心

日本国民性尚洁,或由地理所禀赋,然绎其根原,亦因信神之所致。谓神疾汚秽,忌不净,仰神者必清净其身。或簸以风,或濯以水,曰“祓”(哈拉喜),曰“禊”(弥索几),是为神国原始之教。至今神社各有“手水钵”之备,亦可见其遗风。

日本人之于神,不祷以欲望,又不敢要请福利。惟自恐汚秽不净,致神之嫌恶。故自古为之君长者,务授之以安心之道而已。日语训“政”曰“祭事”,祭以期国土之安泰、五谷之成熟、息灾害、延寿命也。祭神之务,遂重于国政。称国之政谓之祭事,知国人之敬神矣。祭以清净为旨,其重者,除新尝外有祈年祭,每年春、秋二季行之。

又有大祓,六月末及十二月末行之。大祓之祝辞用《中臣祓》,为神道家所常诵。其文虽中古所作,亦足以窥上世之遗意。仰神之式祓禊净身,诵《中臣祓》及他祓词。佛教流布益盛,传诸种祈祷法,于是寺院多修行祈祷,而僧侣犹居护持泰平之功,亦可见佛教之为融化。

六根清净

日本有呪文曰六根清净,是善表其民族清净之心。所谓六根者,耳、目、鼻、口、身、心是也。此呪文言:五感与心,苟清净无一点秽浊,而透彻如水晶,则能住清净之天地而享神佑。其语所由虽不在上古,然句短旨深,于说明清净之心略无憾焉。

距今三百五十有余年之前,葡国人萨威叶(加特力宣教师)纪述日本,中言日本风俗尤尚清净。其后,德国人、荷兰人等亦有纪述如是者。萨威叶之时,适当天文之乱,为祸乱之极,而国民独喜清净,可见神国精神矣。此其风气,非徒由清气、清水之中而生。如人仰神,必清净其六根,求同体于天地。是固单纯之教,而浸染于精神,每能发露也。据所传,菅原道真有歌曰:“哥哥罗达尼吗哥秃挪弥吉尼加那喜那哈伊挪拉斯秃低幺加弥芽吗磨拉姆。”意云:心苟合诚道,虽使无祈,而神亦守之也。此歌尤足以表日本人仰神之心。

由外面观之,日本人似乏于宗教之心。然清净其身之内外,而住于清净之天地,常谓苟有至诚之心,神必宿于正直之头。取浅近之语而言之,日本民族为心情无浊之国民,即无邪气也。甘和白彩,其质易受。具清净之精神,一接外邦之文明,故能采其美而不疑。无宗教之偏执,无利欲之坚持,宛如清水之在清净玻璃瓶中,注以色素即能发浓彩为灿烂矣。其物质与精神易于进化如此,盖因其以神国健在,久有素养也。考其历史,知所由来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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