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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今再录第二次寄福尔摩斯之信如下——

福尔摩斯足下。君平日常言,侦探之事不遗琐屑,今此信之琐屑,可谓投君所好矣。前信所述巴林母深夜持烛事,经余细察,竟出所料之外。

巴林母所立之窗门,西向可望山野,窗前林木疏隙,适当其前,巴林母立窗前外望,自必有故。余初意其与他妇私约,恐被人知,故轻步而行,而其妻平日泪痕,殆为愤怨其夫也。且巴林母面目端正,冠服清洁,乡间女子必有羡慕之者。

尚有一事,可为之证。是夜余归室后,又闻启门声,是必往赴约也。

余既述所见,以告亨利。亨利故作镇定无恐之色,曰:“巴林母夜出,余常闻之,欲询之屡矣。”

余曰:“将奈何?”

亨利曰:“即福尔摩斯在此,亦不过往窥彼在窗前何为耳。”

余曰:“然。”

亨利曰:“请与君俱。”

余曰:“两人窥之,易为所觉。”

亨利曰:“彼耳微聋,当不觉也,今夜可坐以待之。”亨利言时,展眉摩掌,似得此可破其岑寂者。亨利近与查斯前订之伦敦建筑家,常通音訉,比来毛斯工匠已麕聚于此。盖亨利欲费巨款改葺,使巴斯赤卫利旧宅,轮奂一新。然庭宇既完,器具亦备,所缺者,为主家计之妇,斯太白敦之妹,果允与亨利联婚,则亨利承继先业之事已毕。亨利悦此女深,然恐其未必即相就,可验之于一事。

亨利先与余约入夜往伺巴林母。其后,亨利取冠将出,余从之。

亨利讶然曰:“子亦外出乎?”

余曰:“子若向山野行,自当偕往。”

亨利曰:“然也。”

余曰:“子岂忘福之所嘱欤?子可负福,余不可负子!”

亨利曰:“虽以福之精警,然于此所遇事,无能预料者,余此出何为,子必知之,愿子许余独往也!”

余闻亨利言,方迟疑不知所对,而亨利已携杖行矣,既思彼竟独出,果有他虞,则违子所嘱,何以报命?念及此,心热如焚,急尾其后。迄不知亨利何往,既至曲径,迷所向,因登石望之,见亨利缓步山野间,携一女子,忽言忽笑,意绪甚谐,余知为斯太白敦之妹,预约其相会者,女言时,手舞足蹈,似极亲爱,亨利欹耳倾听,忽点首,忽摇首。余自思设冲突而前,则破其谈笑之乐,甚悖于情,余惟有潜伺于侧,使亨利不去余目,即为应尽之职。继又念窥见朋友隐情,非余素志,而势复不能去,其俟后日剖白于亨利矣。

余距亨利甚远,即有危难,亦不及赴援,既而二人止于路隅,似辨论甚力者,忽又有一人肩草一束见于其侧,审之则斯太白敦也,手携一网,促步而前,亨利方以手搂其妹,其妹抵掌拒之,畏缩欲奔,有顷二人皆侧身背立,盖始见斯太白敦也。斯太白敦以手指画,似狂詈亨利,亨利俛首,斯太白敦返手招其妹,其妹犹凝视亨利,旋随其兄去。

亨利蹀踱道旁,进退罔措。余急迎之。

亨利怒容满面,诘余曰:“子何以至此,得勿欲寻余耶?”余因详告以顷所窥见之事,及福前日不许亨利独行之嘱。亨利忽大笑曰:“此地余自谓颇秘密,子于何处窥我?”

余曰:“在路左高阜。”

亨利曰:“斯太白敦待我情状,子见之乎?”

余曰:“见之。”

亨利曰:“斯太白敦其已狂耶?”

余曰:“或有他故,非狂也!”

亨利曰:“子意与余违,斯太白敦果不狂,则余为狂矣!余来此数礼拜,迄不得联婚于斯太白敦之妹,其相阻格者安在?旁观者明,子其悉以语我。”

余曰:“其妹若许字于子,子必以温顺和好处之,又何阻格之有?”

亨利曰:“余之家况,当亦足以惬斯太白敦之意,其妹不余嫁,果有何人,为胜于余者?岂斯太白敦尚有所不足于余耶?余自念一生朴厚待人,今一触其妹之手,斯太白敦即忿然相向,岂余暴戾性成,一触余手,即染余暴戾之气耶?余识其妹仅数礼拜,为时虽暂,而余视之,已隐若苍苍者为我而生斯人,寤寐起居,无不神往,其妹亦乐余常居其左右,余可以誓此言之不诬!盖妇人所悦者,只审其目睛所注视,便可决矣!斯太白敦居中作梗,果胡为耶,余与其妹欲畅谈衷曲,终不得间,天假之缘,今日得相会于此,余谓其妹必尽情倾吐,然入以真挚之言,其妹必避以他辞,岂女子真有畏羞脑质耶?

“论及巴斯赤卫利猎犬事,其妹又极言此地之可危,劝余急去,余答以既得与子相处,不愿去也,并告以欲娶之意。其妹未及答,而斯太白敦突然至,面目尽易,余平日毫无以爵臣清贵之容,傲待其妹,斯太白敦乃几至以盗贼目余,徒以其为余所爱敬者之兄,故亦隐忍受之,乃答之曰:‘余订交令妹,实无暧昧之事,惟望令妹不以余为不肖,许以偕老,则为余之大幸。’斯太白敦若为勿闻也者,急招其妹归,狂人措置,莫可揣测而得,子其何以教我!”

余反覆推思,亦不解斯太白敦之用意,仅慰亨利稍安毋躁而已。盖男女有相悦以贵者,则亨利为缙绅之家,有相悦以富者,则亨利有百万镑之产,有相悦以貌者,则亨利翩翩少年,有相悦以品学者,则亨利品学亦不为劣,然则舍其先世有猎犬为祟之说,而凡为相攸所求者,亨利无不具之。亨利与斯太白敦之妹,日渐亲密,而斯太白敦无谅其妹之心,其妹既悦亨利,何以受其兄之阻格,而又若不甚介意,余抱此疑团,终不得释。

是日午后,斯太白敦忽来谢罪。亨利独出客厅,与之晤谈。斯太白敦既去,亨利告余曰:“渠约余下礼拜五日赴彼晚餐,视在山野,面目全非矣,斯太白敦殆真狂乎!”

余曰:“斯太白敦有剖白前夕斥詈之故乎?”

亨利曰:“彼言其妹为一生所最敬爱者,夫斯太白敦出其至厚之天性,以待其妹,亦余所日夕祷祝也。又云,彼兄妹相依,赖以不寂,若其妹许字于人,心殊不愿,且常日余与其妹亲爱之切,彼不之觉,故骤睹时,心绪纷乱,斥詈由口,不能强自压制,愧恨再三,冀余谅宥。又云,其妹姿质皆美,不愿其字人,余答以诚欲许字,宁嫁于我。斯太白敦答余许彼于三阅月内,不复论及此事,则其妹当有嫁余之日。但三月内,只许与其妹为寻常之交,毋得别生枝节,余遂诺之。”

余闻亨利言,前疑稍释,至余所疑妇人夜哭声,巴林母妻之泪痕,及巴林母深夜持烛临窗展视三事,仅费两夕之力,亦均已得其源委。此首夕余在亨利卧室,坐谈至三点钟,寂无他响,烦闷之极,两人扶椅卧,至次夕复侦之,久候尤苦。钟报二点,忽闻门外履声,既过门,亨利潜起,余随其后,见其人已由廊入夹道,道中幽黑,不辨面貌,第审其为长身方须者,既而又入前室,持烛向玻璃窗张视。亨利审眎为巴林母往随入室,巴林母骤遇亨利,惶悚不知所措,亨利叱问曰:“汝深夜在此何为?”

巴林母不能对,烛光摇荡,手战欲坠,继而期期曰:“来闭窗槛。”

亨利曰:“他槛皆闭,独此未闭耶?”

巴林母曰:“然。”

亨利曰:“汝勿妄言,必以实告,或可以相宥!”

巴林母摩手凝目曰:“余实无恶念,不过欲张视窗外而已!”

亨利曰:“张视何物?”

巴林母曰:“余实为他人掩蔽所私眷者而来,此私眷者,与主人无涉,何穷诘为?”

余取巴林母所持烛,向窗外,察之,忽见山野树影中,露一火光,闪闪空际,余呼亨利视之,巴林母曰:“是为村人之居。”

亨利曰:“试去此烛。”

空际火光忽杳。亨利叱巴林母曰:“何尚讳饰!汝非以此烛为号乎?汝与匪类相结,果欲何事?”

巴林母曰:“此与主人无涉,勿复问!”

亨利怒甚曰:“奴子速去!”

巴林母忿忿曰:“余自当去!”

亨利曰:“汝辈役余家百余年,待子不得为薄,天良安在!今竟欲戕余性命耶?汝无赖至此,余虽汝宥,天不宥也!”

亨利言毕,骤有妇人声,呼曰:“吾夫妇何敢戕害吾主!”

视之,为巴林母之妻,倚门而立,惊恐之状,百倍其夫。巴林母谓其妻曰:“勿多言!勿多言!速归室整理行箧,余与尔不可复留此!”

其妻向巴林母曰:“余实累子,与子何尤!”复向亨利曰:“此为余事,与余夫无涉。燃火作号,系余与外人期约,余夫代余为之耳!”

亨利曰:“有何委曲,不妨详剖!”

巴林母之妻曰:“余弟羁迹于是,苦饥不得食,余不忍其为饿殍,故以火光为号,使余弟知食物已备,渠亦燃火以应,庶可寻光送往。”亨利曰:“然则汝弟,其即伦敦所捕之逃犯耶?”

巴林母之妻曰:“然。”

巴林母曰:“此余所以不能明告主人之故,今余妻自言之,则余之非欲戕害吾主,昭然若揭!”

余与亨利视巴林母之妻久之,盖见其妻之端庄,何竟与逃犯为兄弟,虽同一父母,而其子女之善恶,则各视其外境之熏陶乎!

巴林母之妻曰:“余弟少时,余母过于姑息,有欲必与,既而年长性成,遂视世间之物,无不可取,世间之事,无不可为,无赖之辈,从而诱之,为恶之念,深入于脑,不得复拔。余母郁疾致死,余之名誉,亦为所败。上帝好生,今幸得逃法网,夫姊之爱弟,人情之常,而彼之有今日,余亦难辞放纵之咎,彼亦知余爱之之心甚至,必能容匿,故越狱至此,而侦骑已及,力备身疲,颓然入门,涕泗交顾,余骤见之,怜愤并集,驱之贼恩,留之害义。然妇人之取义,终不敌于用爱,遂留而饭之,忽报吾主人归,余弟恐不见容,乃令藏匿石穴间,徐为后图,是以每夕燃火相告,彼亦以火应,即知其所在,乃以面包肉脯等物往。余固望其即去,彼留此,又安能恝然置之。余为虔拜上帝之妇人,不作妄语,有罪余自当之,与余夫无涉也。”

亨利问巴林母曰:“汝妻所言,不欺余否?”

曰:“何敢欺主人!”

亨利曰:“汝为妻弟所累,非汝之咎,顷余斥詈之言,可勿介介,汝夫妇可归卧室。”

巴林母夫妇既去,亨利启窗视之,窗外凉风飒飒袭人,空中火光犹未灭,亨利曰:“半夜燃火平野,何不虑为人觉?”

余曰:“火光甚敛,是必隐山谷中,只此一面可见者。”

亨利曰:“未知去此远近。”

余曰:“审其形势,当在前面山隙。”

亨利曰:“然则去此尚不及二迈尔。”

余曰:“然。”

亨利曰:“火光未灭,逃犯尚待食物之来,我等若往捕之,必获也!”

余思巴林母夫妇,迫不获已,故以其踪迹相告,若径捕之,心殊太忍。继思逃犯留此,必为里闾之害,而彼之残暴,不足怜惜,遂决计往捕,还之于狱,不然如左邻斯太白敦所居之荒寂,必有受其蹂躏之一日。至亨利之欲往捕者,则又为保护斯太白敦之妹计,盖天下男子,固甚愿奔走于所钟情者也。

余靸履携枪,偕亨利出,向火光而行,穿绕树间,月影暗淡,清露下滴,悄冷侵肤,方及山野,而衣帽尽湿。见光犹未息,余问亨利曰:“子所携者何械?”

亨利曰:“猎兽之鞭。”

余曰:“至时当乘其不备捕之,其人甚凶猛,稍缓则反为所制!”

亨利曰:“余深夜行山野中,直授人以戕害之机,福尔摩斯若在,又不知作何语!”

正言时,忽闻呼啸声,无异曩日在科林本泽畔所闻者,啸声挟风而来,始而高远,继而微低,如是者数次。亨利牵余袖曰:“是何声也?”

余曰:“山野固有异声,余曾一闻之。”

亨利曰:“是必猎犬呼啸之声也!”言已,即齿击身颤。余勇往之气,亦为之稍挫。久之,亨利曰:“乡人谓此为何声?”

余曰:“乡人皆谓为戕害巴斯赤卫利之猎狗,若辈性多愚蠢,勿惑其说。余前与斯太白敦曾过此,亦闻之,斯太白敦则断为鸟声。”

亨利曰:“否,是必猎狗啸声!岂乡人所传说,余家狗祟之事,果不诬耶?”

余曰:“此不足信!”

亨利曰:“余在伦敦时闻之,亦以此为戏语,今竟闻之于深夜昏寂时,余不能不为所慑!余伯父暴死松径内,近处皆有狗迹,以今夜之呼啸证之,则乡人所言愈确。余自信非畏怯者,然此声竟能震荡余回血管之血轮!子试验余手!”

余执其手冷如石,知亨利惊恐已极,慰之再三,亨利曰:“此声入余脑深际,不能抉而出之,将若何?”

余曰:“速归而已!”

亨利曰:“否,既为捕逃犯来,安可废然返?猎狗何足畏哉!虽山野中鬼怪尽出,而与我为敌,余必不返!”

遂复前行,四围昏黑,不辨左右,前面火光,忽远忽近。遥见有烛一枝,置石隙中,两旁危石障之,风不得入,左右不得见,可见处,惟向巴斯赤卫利巨宅一面,烛下又蔽以石块,故余至其前,彼竟不觉,遂蹲石下视,毫无人影。

亨利曰:“此大奇矣!”

余曰:“姑待之,逃犯必深隐隙内。”

言未毕,一人首昂然突出,目眥皱裂,垢污满颊,如未驯之野番,烛光反映,见其两目,左右张视,若甚疑者。盖巴林母到此,尚举他号,余偕亨利唐突至,故启其疑,彼急灭烛,余亦急迎之,亨利随其后。逃犯挈石欲行,阻于他石,不得出,乃由左旁危石,急跃而下,竟遁去。余若发枪击之,彼必不保,然余意不欲戕穷寇,因偕亨利坐石上,稍憩,转瞬欲归。

时,落月半衔山顶,忽见顶上一人影,身段分明,叉足胼手,俯首下视,然其人必非逃犯,盖逃犯所趋之路,去山顶甚远,且其体格,亦较逃犯为高。余急呼亨利返视,其人已杳。亨利谓此为侦探逃犯巡捕,其说或不误,前所可疑于巴林母夫妇者,至此已可释然。惟山野啸声,及山顶人影,实难臆断,所盼子能早来,庶得明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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