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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福尔摩斯有事恒彻夜不眠,故常迟起。

一日,福适早餐,余立炉旁毡上,持一木杖审视之。杖美而坚,首作圆形,饰以银圈,径近一寸。圈中嵌有“一八八四年,C.C.H.敬赠国家外科医院层母提耳先生”等字。余审其形,似为老医士所携者,非常物也。

福忽诘余曰:“子于此杖有所征验否?”

余闻之骇甚,盖福背余而坐,何从知余之携杖?因答曰:“异哉!子之问也,岂子脑后别有眼乎?”

福曰:“否。案上银杯,光亮射人,可以映后耳。昨夜有客来谒,我未之遇,彼遗此杖去,子姑为我验之。”

余答曰:“杖有敬赠之语,则层母提耳必为有重望之医士。”

福曰:“然。”

余曰:“必为村邑医士,其出诊时,必步行。”

福曰:“于何验之?”

余曰:“杖有斑驳之纹,城市医士,必不携之,且杖末之铁已蚀,足为步行之据。”

福曰:“然。”

余曰:“所嵌C.C.H.等字,是必某猎会所赠者。想彼或有功于猎会,故得此赠物。”(华生断为猎会者,因猎会英文首字为H字,嵌者缩短之耳。)

福燃烟,推椅起曰:“子技进矣!我每探案,子必誉我之能。然天下有徒知誉人,而不知自誉者。譬如有一物于此,本无发光之原质,然能受光力,遂成有光之物,犹之人无真确之识力,而能警觉他人之识力,以助成其事业也。”

福平日少许可人,且余每誉其能,或诘以考察之事,福辄默默然无一语,今忽出此言,余因私自欣慰,既喜料事之精确,尤喜得福之称赏,不觉骄矜之态,发见于外。

福去其烟,持杖向窗前,验以常用之显微镜,验毕,坐床角之左,曰:“杖之为物虽微,似颇有关系。我已验得实据矣。”

余骄喜之余,不愿斯言入耳,急诘曰:“岂余所验视,尚有未尽耶?但望余所疏忽者,非重要之事耳。”

福曰:“子所验之事,大半为误。顷所以誉子者,谓因子之误,得以证我验视之确也。然彼为村医,及常以步行二节,则又非误。”

余曰:“审是,则所误安在?”

福曰:“子所不误者,仅此二节耳。”

余曰:“无论若何,此杖当无他证。”

福曰:“否,否。持赠者必为医院中人(英文医院首字与猎会同),其C.C.二字,为茶林哥老斯地方所简缩者。”

余曰:“然。”

福曰:“余虽未识此客,若所验视果实,尚可揣测其他端。”

余曰:“诚如子言。”

福曰:“子何不再加验视?”

余曰:“以余识力有限,只决其初行医于城市,继行医于村邑。”

福曰:“盍推而远之,此杖为何事而赠?为何事集众人而赠之?”

福又言曰:“此必层母提耳始出肄业之医院,行医于世,其同学【?】资以赠之,是此杖可断为层母提耳移地时所得之物也。”

余曰:“确甚。”

福曰:“彼非居医院医员之职者。凡医院医员,当历伦敦繁盛之场,有积年之资格者。彼业医,既非医员,是必为寻常行医之医士。杖中所嵌年号,距今五年,则其出院必在三十岁以下。吾敢决其人必仁朴而粗率,其自视必甚卑。吾又敢决常自随以狗,狗形必大于猎狗,而小于英京之大种狗。”

余俟福毕说,吃吃而笑。是时,福倚短榻,口衔烟卷,烟盘绕上附灰板。

余曰:“自随以狗之说,余无从验其当否,至其年岁事业,此固易考者。”因步近贮药架侧,取一医士名表,检而得之,因读其文曰:“层母提耳科林本国家外科医院中人也,自一八八二年,至一八八四年,在茶林哥老斯医院,充寻常医士,该院尝考百病丛书,及遗传病种之说。层母提耳所说居优等,又充瑞典国医学会访事,一八八二年,著一论言病种不绝之原理,一八八二年三月性灵报,复著一论,言人种进步之理,又曾充科林本、梭斯琐、海巴露三地之医士。”

余诵毕,福微笑曰:“注中无猎会之言乎?今只可谓彼为村邑之医,然余决彼为仁朴、粗率、自视甚卑,此三者,可自信其无讹。盖其人必仁朴,乃可以得赠物,其人必自视卑,乃弃伦敦繁盛之场,而行医于村邑,其人必粗率,乃遗携杖于此,且留此候有一点钟之久,竟不留名剌以示主人也。”

余曰:“然则以狗自随之说,以何证之?”

福曰:“狗必常随其主之后,紧衔其杖,杖质既重,故衔其中段尤坚,而中段之齿迹尤显,其齿迹排列,不及猎狗之密,又无大种狗之稀,然则果为何物?余悟矣!余悟矣!直游玩之猎狗耳!”福且言且行,及槛前,遽然而止,其决为游玩猎狗之语,声雄而亮。

余愕然仰视,诘福曰:“子何决之深耶?”

福曰:“决之何难?今狗已历阶而上,尾其主人之后,将入吾室。子留此勿避,客与子同业,子留或有以益我。”福又言曰:“华生,试听之,履声槖槖然,已上楼矣,子其之测来者之为苦为乐乎?层母提耳业医,余业侦探,而谒余者再,其有重事可知。”语已,乃呼曰:“客请进!”

客昂然入,余甚骇之。盖余意其人必丰厚,今乃为修身瘿颊,鸟鼻尖目,蔽以金镜,眼光灼灼逼人,衣服皱结不理,外衣尘垢,下服破裂,年虽未老,精神散失,背俯而项伸,一望而知为仁朴之人。

既入门,见福所携杖,欢然前取之,曰:“杖未失耶!余甚宝之。”

福曰:“杖其为人所赠者?”

客曰:“然。”

福曰:“其赠由茶林哥老斯医院者耶?”

客曰:“然。余成婚时,友人所赠者。”

福摇首呼曰:“误矣!误矣!”

客讶然曰:“是何误耶?”

福曰:“子谓此杖为成婚时所赠,而余所决者因而淆乱。”

客曰:“余成婚时,已离医院,思行所学以成余业也。”

福曰:“医士请稍进。”

客曰:“余一卑陋国家外科医院之人,何敢当此尊称?”

余乃即而语之曰:“余审子学识甚高,不必过谦逊。”

客曰:“余研究医学之日甚浅,犹在大海之旁,拾得片鳞小石,何足以齿。子其为福尔摩斯乎?”

福应之曰:“否,此吾友华生先生也。”

客曰:“得遇二君,欣幸无已。余习闻子名与子友华生之名,然余视子额俯而长,与黑种无异,不料子思想巧幻,有若是之奇者,子其许余以手按子之脑骨乎?此种脑骨,当置之人体馆,供人考验。此非吾之誉语,见子脑骨,益余愧愤也。”

福曰:“请坐。业医,故于身体上必加考验,亦犹余业侦探,于事理上必加考验。余察子食指黄黑,想常自卷纸烟,在此不必拘谨,请任便为之。”

客遂取烟草与纸卷之,既速且娴,指大而伸屈如蚓。福默然无言,眼光左右流瞥,盖其心已专注于客矣。少顷,福曰:“子昨至而今复来者,其为考究余之脑骨乎?”

客曰:“考究脑骨,固余业医之本职。今日之谒,则别有所求于子。余自知识力甚拙,而骤值一至要至难之事,子其稍有所助乎。凡欧罗巴全洲中,治专门学之精者,子为第二人也。”

福曰:“第一人为谁?”

客曰:“勃林通(欧洲博学之士)。其析理之精,虽淹通者亦拜下风。”

福曰:“子胡不求助于彼?”

客曰:“勃林通任事虽机警,然终当逊君一筹。幸子勿以余言为慢。”

福曰:“难决者,速以相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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