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偕余往滑特露践亨利之约。车中,福告余曰:“今以数事相嘱,令君较有把握,然子于所经历事,必以书来详告余。”
余曰:“必何等事乃以书告?”
福曰:“亨利归后,邻里款待之情形,及查斯死后,有何变动,近数日余所决者,既不确实,续查哲斯蒙为人,实一长者,万无毒害查斯,及发信阻亨利之事,是哲斯蒙已无可疑,然其余尚不可忽。”
余曰:“亨利归,先去巴林母夫妇何如?”
福曰:“不可,设彼夫妇非奸,去之非理,果奸也,则去之反授以生路。巴林母浓须,正与所见车中人相类,大可疑也;层母提耳医士朴厚,余深信之,其妻如何,则未之知;又有其邻治博物学者,名‘斯太白敦’,并其妹,人尝称其妹之端丽;又有名‘福林格林’,居来福特旧宅。子皆当详察其举动!”
曰:“尽吾力为之!”
福曰:“曾携械自卫否?”
余答曰:“携之。”
福曰:“手枪必晨夕随身,不可顷刻疏忽。”
既抵滑特露车站,亨利已赁头等车券,待余车旁。福问层母提耳曰:“有新闻否?”
层母提耳曰:“无之,然可决近二日无潜伺者。余与亨利外出时,必详察路人之在余前后者。”
福曰:“君二人皆长日不相离否?”
层母提耳曰:“余每至伦敦,必为竟日之游,故昨日午后,独自览城内医学校。”
亨利曰:“余昨散步公园内,亦无他异。”
福摇首曰:“君误矣!愿亨利嗣后勿独行,不用吾言,灾将及身!君所失灰色旧履,已觅得否?”
亨利曰:“终失之矣。”
福曰:“失履虽微,关系颇重,亨利当识晓格遗书内,勿于昏夜游行原野一语!”
福言毕,汽车已行,余与福犹凝然相望也。此行得一新交,又有层母提耳之猎狗,可供嬉弄,颇不岑寂。
车行逾时,触目青赤,旧地尽易,二三耕牛,踯躅田陇,草木茂蒨,盖丰腴土也。亨利临窗眺望,赏故乡之风景,欣然曰:“余奔波半世,未有如吾乡之美者。”
余曰:“凡居知母斯耳者,必以故乡风景之美,夸耀于人。”
层母提耳曰:“是地虽美,其乡人必美之尤力,远客叹羡其故土,性使然耳。”
余诘亨利曰:“子见巴斯赤卫利旧宅时,当在幼年?”
亨利曰:“父死时,余仅十余岁,余生于南海之滨,茅舍萧索,生计维艰,既长,糊口美洲。新至此地,与先生同,余欲急抵山野,一览其状。”
层母提耳曰:“子勿急,原野将至矣,余视山下绿田数区,老树参列,怪石巉峨,淡翠含蓄,明昧不清,有如梦境。”
亨利端坐凝目,其心志之专,殆初入故乡,追念其先人而有所感慨也。少顷,眉颊间,时发傲兀之气,余念晓格遗派,尚有勇毅之亨利,扶持先业,则山野中,虽有鬼妖横暴之来,其力足以相御,必不以余一人当其冲也。
车既止一小站,铁栏外已有双马车预待,站长及童仆搬运行囊毕,忽见服军服持短枪者二人,睇审余等久之,而御车者,复粗陋可厌。车既入广道中,余顾左右榛卉纷蕤,两三小屋,明隐参半,山尽处落日反射,昏黑如墨,顽石罗列,山野毕见矣。车至是旋入支路,且盘且上,两旁石壁危立,籘草缠附,余晖掩映,作金白色。既逾石桥,傍溪而行,溪水衔石,潺潺作声,溪尽复绕入群谷中。
橡杉枝干,盘架上下,遇路折处,亨利必详询之,时觉喜形于色,若万物触目,尽足为美观者。然车轮辗入萎草中,寂然无声,黄叶枯枝,飞集路前,萧疏冷落,已入秋矣。嗟乎!巴斯赤卫利氏之遗子,归承产业,而逢此惨凄之境,殆鬼妖作祟为不诬,苍苍者天,其有表于先乎!
忽而,层母提耳诧曰:“是何物也?”余视之,见一兵擎枪跨马,庄严如神,张视车侧。层母提耳问御者巴金曰:“彼何为者?”
御者曰:“本林司坦有一逃犯,迄今未获,故车站山路中,常有兵侦守,邻里经此变,恒以为虑。”
层母提耳曰:“余阅报云,有报讯者,可得赏五镑。”
御者曰:“以头颅易五镑,宁不得赏。逃者暴横性成,使彼知报讯者之姓名,必戕之而后已!”
层母提耳曰:“彼何名?”
御者曰:“名司当,即于纳丁山戕人者。”
车既抵山野前,岩石崎岖,清风扑面,衣不胜寒。御者曰:“司当曾匿于是,乡人不之纳,司当深恨之,常欲戕其乡人,以若是荒凉之区,隐藏一日图戕人之贼,亦可畏哉!”
既骤见坡下森林葱郁,两高塔矗立空际,御者以鞭指之曰:“是即巴斯赤卫利旧也。”
亨利起视,目耿而颊赤。车旋及门,门纹嵌以铁,雨雪侵蚀,门枢已朽。门内有荒废石室,瓦檐尽堕,余支柱数根,石室前一新室,云系查斯归自非洲时所建,土木尚未毕也。路既尽,一屋极昏暗,亨利低声问层母提耳曰:“松径其在斯乎?”
层母提耳曰:“径横其左,不远矣。”
亨利曰:“昏暗如是,宜吾伯常恐妖灾之临,余于六阅月内,必遍设电灯,且于大门设一千倍光者,乃当可一改旧观。”
车既抵屋前草场。屋廊皆淡墨石为之,古籘满窗户。屋顶有双塔,塔齿如若炮门。屋之两旁,翼以石屋,似新葺者。廊上一仆,呼曰:“亨利归矣!”行廊下,开车门,随一妇人,取车中行箧。
层母提耳面亨利曰:“可许余以车归否?余妻盼我甚。”
亨利曰:“可留此晚餐?”
层母提耳曰:“余义固当留,导子游览此屋,然巴林母较余更稔,有需余,随时见召。”
层母提耳既去,车声既杳,亨利偕余推厅门入,厅高且广,梁大如拱,壁上炉炭,剥剌作声。余偕亨利倚炉烘手,盖车中凝冷甚久也,余于昏灯之下,见室内排列古具,并遗传战服颇多。
亨利曰:“余先人居是屋,五百年于兹,余今继其后,愈增敬畏。”
巴林母既尽取行李入,侍立于前,状甚魁伟,须方而色淡,问亨利曰:“赴晚餐否?”
亨利曰:“已备耶?”
巴林母曰:“可略待。”又谓亨利曰:“查斯有退隐志,余夫妇二人,常供呼唤,今主人新至,必更招臧获。但未招之前,余夫妇必相从也。”
亨利曰:“汝夫妇将弃余他去乎?”
巴林母曰:“惟主人之命。”
亨利曰:“汝为先人旧仆,余不愿汝弃。”
巴林母大为所感曰:“余夫妇亦不愿离此!查斯素抚爱余夫妇,今已暴死,故不避危险,谨守此宅,以待来者。然为人作嫁,终非了局。”
亨利曰:“汝将何往?”
巴林母曰:“欲自谋生业,查斯仁慈,尝授以治商资也。今请导主人遍览群室。”
余及亨利随行,先抵大厅,厅四周有楼,楼有两梯,两旁为卧室,门前均有廊,余卧室即在亨利之右。既出大厅,入膳房中,分上下二层,上层为客座,下层殆以供穷困戚属者。旁设一奏乐室,式甚古朴,案上肴馔杂陈,余与亨利端坐烛光之中,气息尽敛,寂然无言。
饱毕,退入球房啜烟,亨利曰:“此非吉地,所有影像,粉饰固佳,余观之,不觉诧异,吾伯父一人居此,难怪其心寒!今夜宜早睡,明晨当不至若是寂寞。”
余遂辞亨利入卧室,揭窗帘望之,屋外草场平坦,风鸣树间,云烟摇曳,弯月新露,神为之驰。就寝终不成寐,倏而寺钟琅然入枕,声浪既尽,万籁复寂。余正闭目思睡,而妇人呜咽之声,忽入余耳,急披衣趺坐。静审之,似甚近者,久之复止,仅壁上鸣虫,墙外树声,相间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