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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默然面窗坐,手弄酒精灯,方试一化学之流质品,全神汇注,初不旁瞩;而酸痒之气,时时透入鼻观,令人不耐。

福尔摩斯忽呼予曰:“华生,汝何故不愿投资于南斐洲金矿公司?”言时,仍弄其酒精灯,初不转身。

予骇然,盖福之狡狯,予固素审,乃欲道破人心中未经宣布之事。盖予之不欲投资金矿,初实有其事,但未尝告吾友,而吾友竟能知之,则其神妙之手段,实可谓令人莫测。因曰:“老友,果何人告汝者?”

福乃转身笑曰:“吾自能知之,何待人告?”

予曰:“果然者,则汝之侦探谈,实足令人骇服。”

福曰:“汝亦有骇服之一日乎?但恐我一经剖其理由,则汝又将等闲视之矣!盖天下之事,即使神秘鬼藏,亦莫不可以推测而得之。汝但以浅近着手,由第一事,推而至于第二事,而三而四而五,乃至本位。其事正若破竹,汝历阶然,自卑而高,其势亦与步坦途等。唯欲舍其卑始,即一跃而登其颠者,则难矣!初,汝于昨夜自俱乐部归时,左手虎口之上,涂有白粉,吾固知汝夜间,必尝为台弹之戏。唯汝于此道不精,舍瑟司登之外,初不肯与人交手。由是吾乃推知汝乃与瑟司登同在俱乐部中。汝前不告我,瑟司登将经营南斐洲金矿事业,日内必渡海耶?今彼又归伦敦,必其所营事业已得手,故归而招股。彼与汝莫逆,在势未有不招汝入股者,而汝之支票簿,固在我抽屉中,未尝索取,是以吾知汝之不愿投资于金矿事业也。由此推解,其理岂不甚明显?唯斩头截尾,去其浅显者,而言其深者,故汝遂不禁以我为神耳。实则吾何尝神哉!不过就事论事而矣。”

予曰:“浅易哉!乃如此乎?”

福曰:“吾固早知汝有此一语,盖天下之事,孰非纸糊之虎,一经穿拆,更何意味可言!但此间尚有一物,未经解释者,汝其度为如何之事?”言次以一纸授予,其上所绘,皆作小儿舞蹈状。

予乃笑曰:“此孺子所绘,有何理由可解?”

福曰:“但人固视为重要之事,乃不惜重邮封寄,求教于予。”

予曰:“然则汝亦有所解释否?”

福曰:“吾亦无之。此盖为素不相识之人所寄我者,其人亦且乘火车而来。今已下午,意当来矣。”

言未既,而楼梯之上,已足音跫然。

福曰:“来矣。”则果有一人,推门而进,神宇清朗无比,似挟海滨之空气而来,春风乃生一室。

福起立肃坐,曰:“密司脱喜尔登·黑别忒,君书已悉,但此事固关何重要,乃急切至此?”

黑别忒曰:“吾固亦等闲视之,以为儿童偶然绘画,何足为意!而吾妻乃竟以此惊悸几于亡魂。彼虽不自言,但其颜色,吾固能察之,故来求教于君,誓将此事根究至底。”

福乃取方才授予之纸,面日光细视。此纸盖从日记册上所撕下者,其以铅笔绘作小儿舞蹈之形状,颇堪嗢噱。

福观已,遂折而置之袋中,顾客曰:“此事颇有味,愿君以其来历相告可乎?”

黑别忒曰:“可。但吾欲语此,尤不得不一溯从前之事。吾绌于舌,恐有辞不达意之虑,顾君勿哂。”

福曰:“客但言之。”

客乃言曰:“吾家本为黎达苏柏旧家,在脑克府中颇足首屈一指。一年前,伦敦行圣节大礼,远方之人,莫不争先恐后,来观盛典。吾亦与会,寓于露瑟而场之旅舍,以吾区牧师罢格居此,故吾亦居于是;乃与吾妻相遇,互相爱慕,遂订婚约。吾妻为美利坚人,芳字爱尔·西柏里克,门第亦不甚高贵。然其一种温媚之态度,实有足以令人心醉者。君但一觌其面,即不得责我此举为卤莽。唯吾妻善愁,有时恒自怨艾,谓其当幼龄之时,不应与匪人相识,至今犹自愧悔;故当结婚之前一日,与予特立条约,谓于其已往之事,当曲加恕谅,并不得叩其秘密。时予以无端乃得玉人,欣喜已至于无底,故此条件,亦不为苛,立刻允之。婚后,亦相爱好,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至六月而事变矣!是日,忽有书来,在园中日规台上。吾妻视之,立失常态,迳以来书,掷诸火炉之中。予颇疑讶,然业已许彼,不深叩其秘密,即亦任之。且知吾妻贞静,不致有遗丑之行也。

“一日吾起特早,瞥见对面壁上,有白粉所绘之小人。予初疑为御者之幼子所绘,询之,云未绘。固询之,则立誓自明其无。予亦恝然置之,但饬仆人,以水涤除之而已。是夕,因以告之吾妻,而吾妻颜色乃顿变,虽强自遏制,而剪水之眸,已露惊慌之态;且坚嘱予,自后倘再有所见,必以告之。予允诺。

“越七日,而殊无动静。方以为吾妻之骇,乃同忧天,此儿戏之事,焉有关系。至昨日,而花园之中,忽又得一纸,其上亦绘作小儿舞蹈之形,即今所示君者。吾妻见此,乃立晕仆。吾妻自六月中接得书信之后,常忽忽如有所失,夜间或且起坐,似将坐待祸事之临。及今,竟有此变,故吾逆料此纸之关系于吾妻幸福者,必非浅鲜。但吾又不能以此事报之警察,以事出不经,行且被人视为疯魔。不得已,乃来君所,需费几何,君但言之。吾虽非富有,然为吾妻之故,但须彼无恙者,倾家亦吾所不恤。”

黑别忒语时,态至诚挚,其胸中一片至情,乃流露于不自觉,则其夫妇间之爱好,可揣而得矣!福乃言曰:“此事甚飘渺,不能得入手之处,吾意不如还问之尊夫人,彼或能有所告语,亦未可知。”

黑别忒摇首曰:“彼倘能告我,固已不待今日。既不可告,而吾乃逼之,致加深其苦痛,是岂忍为!密司脱福尔摩斯,吾意此事之解剖,还宜仰仗妙才也。”

福曰:“吾苟能尽力者,无不尽力。此纸所绘,倘非偶然之作,是必有所寓意,特惜过于短促,一望索然,乃不能加以揣度。今吾尚有一问,君家所居之地,不甚冷落乎?”

曰:“然。”

曰:“然则倘有生客莅止,必将引起村人之注意矣。”

黑别忒曰:“是又不然,盖其地固通商小埠,渔村佃舍,亦留宿客,视以为常,故虽有人至,亦未必为人所诧异。”

福曰:“谢君,今于此事,既尚无展施之余地,则不得不坐待一二日。倘再有此种绘图,发现于君室时,愿即以见示。所惜者,前次壁上之图,乃未抄下,否则事当较易解索。”

黑别忒见福尔摩斯无能为力,乃爽然自失,鞠躬自去。

自后,福居恒不安,每有所语,必及此跳舞之小人。及吾问之,则又不答,似其心中,正方深思冥索,故不禁现为此状。

一日,黑别忒忽以电来,谓即当造居奉访,福始有喜色曰:“华生,吾知其必又将得新消息来矣。”

既而,黑别忒果至,双眉深锁,似丛无限忧患,颊陷,憔悴至不堪。

福曰:“事如何矣?”

曰:“不问可知,此事将葬吾身于愁伤之窟。”

福曰:“尊夫人如何?”

曰:“彼憔悴益甚,几于痫发,有时亦甚思自吐其秘。顾语未半,又辄终止,但曰:‘吾夫,吾日内稍有小极,汝不必因此,滋多忧懑。君如此,余益不自安矣。’然吾知吾妻,实不过以为慰藉之辞,其心中正方被此跳舞小人之魔祟,至于不可自已,特不肯言尔。”

福曰:“尊夫人虽不言,但君亦另有所得否?”

曰:“不幸,所得乃甚多,吾且见此作画之人矣。”

福曰:“汝乃已见之耶?”

曰:“然,今请语君以始末。日前,吾既别君而归,陡于谷仓之黑门上,又见白粉所画之小人。予乃抄得一纸,而将壁上者拭去。此纸今已携来,愿君察之。”乃探怀出一纸,画作 形。

福折而置之案上,曰:“试续语其后。”

黑别忒乃又言曰:“第二日后,门上忽又有所绘,吾亦抄一纸于此,而拭去壁上所绘。其绘之状,则与前异。”因又以一纸授福,状作:

福乃抚掌曰:“今资料已逐渐而多,可以为予侦探之地步矣,但后又如何?”

黑别忒曰:“后于日规台上,又发现同式之物,为铅笔所画。予以其与前者相同,故即弃之,不复誊抄。但予心中则殊厌其扰,欲观此恶作剧者,究为如何人,遂戒予枪,是夜竟枯坐于书室中,静候其变。此室与谷仓正相对,倘有人来,必能见之,故特取此伏胜。唯吾妻见予如此,则殊不安,力劝予归寝。予不得已,乃实告之曰:‘吾爱,吾实欲一观作此狡狯者果为何人,故当坐此,一睹其究竟,为妖欤,为人欤?裨此心得安,不致终日摇摇如悬旌。’吾妻乃柔声慰予,且谓此种儿戏事,必出于道旁儿童所为,不足深诘。倘必厌其扰者,则不妨迁地为良,暂出旅行,以避其事。予方欲答,忽见吾妻,面色骤白,予亟随其视线所注以观,则见月光之中,方有一人影摇漾,直趋仓门之次。予乃不觉大怒,立取予枪,将射而殪之。顾一手已为吾妻所夺,不得前,其人遂逸去。明日视墙上,则晨间见于日规台上者,又重见于此,且又多加一行,今亦抄于此,唯甚短,状如——”

福至此,顿起注意之色,反复审度,然后言曰:“此一行即续在前一行之下乎?”

曰:“否,盖另书者。吾意此必为密码,其中当有寓意。此意,吾妻亦必识之,特不肯言耳。”

福曰:“佳。君于伦敦,亦尚有数日勾留乎?”

曰:“否,吾即当返。吾决不能容我病妻独居一室,致生危险。”

福尔摩斯曰:“吾意本拟于三四日后,与君同赴脑克府,君既不及见待,则不妨先行。吾苟有所得,自当与华生造府奉谒。”

客曰:“谢君盛意,吾无他顾,但能使吾妻不被危险者,即万幸矣!”

福点首不置可否,态度至冷静。至客一去,则又大变,立取其所有诸纸,摊于桌上,且以铅笔,于其纸边草书不已。转瞬间,而纸上所画之号码及字母,累累殆遍。时而喜,时而踌躇,终乃似有所得。起而蹀躞,又取电报纸,作电报一通,付之居停主人,令往发。乃顾予曰:“使吾预测,幸而能中,则此回电来时,汝笔记之上,又可得一绝好之资料矣。”

予曰:“然则汝所得者,究奚似?”

福尔摩斯微笑不答。

予素知吾友诞辞,每遇事,若非全题在握,初不肯言,故亦不诘。顾瞬息之间,又两日过去,而回电终不至。

福焦急殊甚,每楼下铃声一动,辄倾耳谛听,若猎狗之侦兔。迨知其非,则又爽然失望。

至第二日之夜,乃始有一信至,顾仍非电报复音,乃来自脑克府者。其辞云:“福尔摩斯鉴:日者又得一密码之纸,于日规台石座之上,兹特专函附上。”

予取视之,则绘为 之形。

福尔摩斯顿失色,推椅起曰:“殆矣!吾乃视此事过于平淡,今变且不测,诚予之过也,奈何!华生,汝速检火车时刻表,今夜尚有车往脑克府否?”

予曰:“已不及矣,末班车适行。”

福曰:“然则殊欲令人憔悴死。今计唯于明日破晓行矣。”

时居停主妇适以一电报进。福视已,眉益皱曰:“不幸乃如我所料,明日赴脑克府,更不可缓。盖彼夫妇,实已深处危险之中,吾不能不从速告之,令得防备。”言次插两手衣袋中,绕室蹀躞不已。

吾书行将言及结果矣。此结果殊惨,吾今言之,犹悒悒不欢,颇不愿言。然吾书所记,皆为事实,则亦殊不容我有所更改;然其事又甚奇,故吾仍不能已于言也。

明日,吾侪遂往脑克府。时方破晓,阴霾四塞,愁惨动人。日光自重云之罅,漏出一线,亦黯淡无复光彩。

既抵脑克府,以不知黑别忒住宅所在,乃询之于车站站长。站长年可三十以外,时方执小旗而扬,为开车符号,见吾侪所问,颇现注意之容,视福周身上下顷之,既又及予,然后言曰:“诸君为来自伦敦之侦探乎?”

福闻此鹘突之语,滋不悦,曰:“汝安所见而云然?”

站长曰:“适马丁警长,从脑威区来,亦自此经过,故度君二人,必为侦探,但亦或是医生。可怜者彼娇婉之夫人,今气尚未绝,汝速驰往,或可得救。”

福急曰:“汝所谓夫人者谁耶?”

曰:“黑别忒夫人耳。然汝即能救之复苏,亦不过送之上断头台耳。盖彼先以枪殪其夫,然后自戕。今庄主气已绝,而夫人性命,亦仅如丝属,可叹哉!数百年旧家望族,乃竟出此大变。妇人之祸,可不慎哉!”

福无语,迳招一马车,一跃而上。车驰,福仍无一语。

吾知其寸心之中,必方自疚艾,以为此祸之来,实彼所由致。彼自昨夜以来,即悒悒无欢容,至此乃尤甚。予与福尔摩斯共事虽不下数年,然从未见其颓丧如此者。

福既不与予交谈,予乃不得不神游车外,藉道旁风景以自遣。

时虽朝雾未清,而风景特清秀,村舍茅庐,时复隐约于绿树之背,各不为邻。篱边鸡犬,见生客,时争鸣,似欢迎者。遥望,则教堂高塔,巍耸云表,如白衣天使,下临尘寰,飘然独出侪众。御者乃以鞭遥指曰:“客不见彼海滨鳞鳞红瓦,露出于万绿之中者耶?此即梨达苏柏别墅矣。”

车及其门而止,则门次已先有一车在,殆即马丁警吏所乘。

马丁时方立于甬道上,呼人。见吾二人,乃复止步,互询姓名,果马丁也。

马丁为人绝短小精悍,闻福名,殊震惊,因曰:“密司脱福尔摩斯,此事发现,不过在昨夜三句钟,君居伦敦,何能知之?”

福曰:“先生,吾来,盖欲阻此罪事,使不发生,孰知已是无及。”

马丁曰:“然则君固已预知此事矣。”

福曰:“然。”

曰:“君当有特别之证据,为吾侪所未及见者。”

福曰:“亦不过跳舞之小儿而已。”

马丁似诧,福乃笑曰:“此无怪君之不解,但此事已成过去,亦正不必解。且俟事了之了后,更为君言之,如何?”

马丁曰:“佳,但今将以何事着手?”

福曰:“自当将屋宇前后,探索一周,唯君亦能为我助否?倘欲分道扬镳,亦无不可。”

马丁曰:“吾能从大侦探福尔摩斯探案,荣幸且不暇,何敢自立门户!”

福笑颔首,遂从事侦察。

马丁左右从之,既而至内室,适医生为黑别忒夫人验伤出,立于门次。医生老矣,发斑斑如铅丝,而精神殊饱满。福乃呼之曰:“医士,夫人尚能生乎?”

医生曰:“夫人额上受伤甚重,即幸得生,恐知觉一时亦未得复。”

福曰:“密司脱黑别忒如何?”则摇首曰:“无望矣!”

福曰:“吾闻密司脱黑别忒之死,实夫人创之,然乎?”

医生曰:“或然,或密司脱黑别忒先以枪伤其夫人,然后自戕,亦不可知。”

福曰:“何故?”

曰:“以手枪仅一支,适在两人之中,故不知究孰为行凶者。”

福曰:“得毋有第三人乎?”

曰:“是则不知。”

福曰:“室中什物,均未动乎?”

曰:“未动,唯夫人则吾已移之榻上,以气未绝,尚可救也。”

福曰:“君做事殊精细,但系何人速君来者?”

曰:“女侍桑特司,及厨娘喀英。”

福曰:“往报警察,亦彼两人乎?”

曰:“然。”

曰:“谢汝,请为我召二人来。”

医生诺而退,吾人因步入起居之室。室甚高敞,以为预审公堂,颇相类。福尔摩斯、马丁与予,乃各列席而坐。

无何,医生引二人至。

据二人自述,则此事发现,实在昨夜三点钟。二人寝室,均在最高楼上,沉睡中,忽闻枪声,喀英乃先起,呼桑特司同下楼。时第二声枪声复起。及至书室,则主人已僵仆地上,硫磺之气,满触鼻观;主母则蜷伏当窗室隅,以首倚壁,血溢出如注,殷然被颊,盖已创极而晕。二人似皆睡而重起,故均衣寝服,主人则于亵衣之外,且加长袍。

福曰:“窗闭乎?”

曰:“闭,且加键。即以外之门,则皆锁。”

福曰:“汝在楼上时,初亦觉有他异否?”

曰:“无之,唯硫磺之气甚重,即在第一枪声之后。”

福尔摩斯乃顾马丁曰:“朋友,此语颇关紧要,愿汝忆之。”又向二人曰:“吾欲问者皆已问,汝侪可暂退。”于是遂步入书室。

此室与起居室不相连续,规模亦狭小,三面壁上,均庋书籍。读书之桌,别置当窗,黑别忒尸身则卧地上。三日之前,吾尚见其言语,今则其口缄矣。予乃不禁起为悲感,则创口在于当胸,然无焦痕,亦不贯背而出。盖一弹即贯其心,故其死亦至速,似无痛苦,死相亦善。睹其状,若亦闻声惊起者,初乃不虑有此一变,惨矣。据医生言,则谓夫人所受之创,实较其夫为痛苦,弹适当脑,面上有焦痕,唯不致遽死耳。

福曰:“手上有火药痕迹否?”

曰:“此则无之。”

福曰:“然则死者胸中之弹,汝亦尝钳出乎?”

曰:“未也。其入颇深,非施解剖不能。但就地上之手枪言之,其膛中尚留弹四枚,失其二,而适伤二人,数正相符。”

福陡曰:“既如此,则窗槛上一弹孔,又何自来耶?”言次,立返身,以瘦长之指,指窗槛。马丁乃惊呼曰:“噫,君奈何乃能见此?”

福曰:“吾固觅而得耳。”

医生曰:“然则固有外来之人矣。但门窗均键,彼果从何而入?”

福顾马丁曰:“汝不忆我之言乎?彼二女使乃能于楼上闻见硫磺之气。”

马丁曰:“忆之,但不得其解。”

福曰:“此即窗门已开之证。若窗门均闭,空气不能流动,则其气息,又安能外溢?”

马丁曰:“窗开是矣,何故知其窗门均开?”

曰:“非窗门均开,空气流行,不如是之速。又昨夜微有南风,而门适南向,故知之耳。但其开亦无几时,转瞬即闭。”

医生曰:“此又如何知之?”

福指架上烛曰:“吾见烛泪未尝倾泻,故知之。”

马丁乃又服曰:“君诚匪夷所思矣。”

医生曰:“但闭窗者又为何人?”

福曰:“大凡妇女,当惊骇之后,恒以闭其窗门,为第一要义,以为如此,即可高枕而无忧。”

马丁曰:“然则密司脱黑别忒之死,固另有凶人矣。”

福曰:“非特此也,当凶人以枪射黑别忒时,黑别忒必亦回枪击之,遂误中窗槛。”

马丁曰:“然则夫人之伤,又如何而致?”

福曰:“此则吾亦不知。”又曰:“噫!此绿色者,何物耶?”言次即趋书架,于架上得绿绡之手囊一枚,内藏英国银行五十镑钞票二十纸,共千镑,束以橡皮之带,此外并无别物。

福乃以授之马丁曰:“此殊紧要,愿汝藏之。今吾尚有一言问女使。”因问曰:“喀英,君所闻枪声,非前后二次耶?”

曰:“然。”

曰:“第一声较第二声为巨乎?”

又曰:“然。”

曰:“然则亦类两枪同发之声乎?”

曰:“此则吾不知矣。”

福点首曰:“吾则知其必两枪同发也。为今之计,当往觅第三枚弹子果在何所。密司脱马丁,君曷同往园中一行?”

时马丁已倾倒至于无已,亟曰:“诺。”遂出室,赴园次。吾与医生,则从其后。

园即在书室之外,有花台为石所砌成,直达书室窗外,其上花草均已凌乱不堪,显见有人践踏者。湿泥之上,足印俨然,甚巨,知为男子足迹。

福尔摩斯忽俯身拾得一物,则枪弹铜壳也,乃笑曰:“吾早知其为退壳之新式手枪,今果然,是吾之侦索,当就绪矣。”

马丁曰:“君疑何人?”

福曰:“此则尚不能决,特此间亦有爱理奇旅馆否?”

马丁不能答,以问密昔司喀英,亦不知。唯御者之幼子,则谓果有一农人居于东罗司登,固名爱理奇也。

福曰:“离此远乎?”

曰:“可二三里。”

曰:“僻静乎?”

曰:“甚僻。”

福曰:“汝亦能乘马乎?”

孺子曰:“吾固御者,胡不能乘马?”

福曰:“然则汝可备马,为我送一信于东罗司登之密司脱爱理奇。”因即探怀出其绘有小人之纸,置之窗槛之上,仿其形状,另作一函。转瞬而成,乃封之,题为“东罗司登密司脱爱理奇庄密司脱爱柏·斯兰奶”,付孺子曰:“汝可以此如信面所书,交付本人,不得转相授受。若彼有所问询,则可却之,毋许多言。”

孺子驰马而去,福曰:“事了矣!密司脱马丁,可以电报,多召警察来助,吾恐此罪人强项无比,决非吾数人所能胜。”又呼喀英曰:“少顷倘有人来问汝主母病状,可引之入餐室,吾侪即在彼处相待。”言时,容色甚庄,迳步入室去。吾与马丁,亦从而入。

坐定,福乃曰:“今吾人但须坐待罪人自来入网。事即已了,他可不问。”

马丁诧曰:“兹事即如此而了乎?”

福曰:“了矣!”

曰:“然则了之之法果如何?可得闻乎?”

福曰:“汝倘欲闻,尤不得不知以前之事,此事颇有兴味。”因即以黑别忒见访之事,约略告之;又示以跳舞之纸曰:“此为密码信,亦即惨杀之原因。当吾得见其第一纸时,即已知为密码之类。所以作小儿舞蹈之形者,实不欲惹起别人之注意耳。其第一字,字共十五,但吾舍知 为‘E’,他无所知。以子母之中,唯E字之用最广。今十五字中,而此直足之人乃四见,故吾决定其为E字。至其中手上有小旗者,则必用以为分句读之符号。及后,黑别忒又以三纸授予。中有一纸,仅五字,已第二、第四,乃均为E字。查字典中,第二、第四为E字者,厥有三字:一为Sever(即分裂之意),一为Lever(即杠杆),一为Never(即誓不之意)。以三者度之,自以第三Never之意为当。吾于是乃能以右手叉腰为N,无手而扬其左足者为V,无手而跨其双足作箭步者谓R。其第二纸末句之首尾二字,均作E字;而其中之三字,则不能识。既而思之,其上所谓‘誓不’者,似必类于问答之辞。殆其人先有所问,故夫人答以‘誓不’。则此所谓‘誓不’者,实夫人书之。而其人又必与夫人相识,吾乃暂假定此首尾均E字者,为夫人之名爱尔西(Elssie)。于是吾在此舞蹈小儿中,乃识其八矣。爱尔西之上,共计四字,而末为E字,吾又决定其为Come(来也),于是吾并得识其C、O、M三字矣。至其第一纸,则第一字吾不识,第二字为M,第三字亦不识,第四、第五、第六为ERE;第七、第八均不识,而第九又为E字;第十、第十一,为S、L,第十二字又不识;第十三、第十四为N、E,末字复不识。吾所得列之,成为……M……ERE……ESL……NE。由此观之,则知其第一字必为A,盖唯此字,能位于M之上,他不能也。此字发现,于吾颇有益,以此一行之中,作此状者,乃有三字之多,而吾所列之表,遂亦变为AMHEREA……ESLANE……。此H一字,亦为不易之理,以非此字实不能成字。此外所余,不过二字,固不难迎刃而解,遂成AM HERE ABESLANEY。(意谓爱柏·斯兰奶现在此处也)吾至此字母既多,故第二信,不难一望即解。所缺不过二字,今亦当列表明之。其初为A……ELRI……ES,然此二字,尤易明了,但须加入T、G二字,其所为ELRIGES(爱理)者。吾固不妨假定其为旅馆或人名,而A、T者在也。然则其人当然在爱理奇矣!”

方福滔滔语时,吾与马丁二人,倾听无倦。待其语既,马丁乃问曰:“然则今将奈何?”

福曰:“吾早已决定作书之人,必为美人,以夫人亦美产,而爱柏·斯兰奶之名,又为英国所无。吾因以一电致吾友惠尔森·哈葛处,即纽约警长,问以曾识斯兰奶其人否?则回电至时,谓其人实一芝加哥之大憝也。以夫人冰清玉洁之身,而乃与此恶人相识,是无怪其讳莫如深,不肯为乃夫道只字矣!同时黑别忒亦来一信,且附密码,寻译之余,乃得ELSIE……RE……ARE TO MEET THY GO……虽其所缺共三字,而其前两字,实同一式,唯后则异。吾因加以P、D二字,而其意乃大明。其语又甚凶险。(按:其意盖即谓爱尔西,汝预备见上帝也。)由此观之,则彼芝加哥之恶徒,实已不怀善意,必欲洞枪于玉人之胸,而后始快。故吾乃知事不可缓,立刻偕吾友至此,已无及矣。”

马丁乃自搓其手曰:“君心思直可谓细如牛毛,吾何幸乃得与君共事。但有一着,犹未免疏忽者,则彼恶徒,既在于此,吾侪又何能任之?特不知君亦能助我往捕否?”

福曰:“无须,其人且自来。”

马丁愕然曰:“彼乃能自来耶?”

福曰:“然,吾以信召之耳。”

马丁曰:“此则君诚大误,汝以书召之,宁不启彼之疑?苟遁者,则吾将何以对我长官!”

福尔摩斯微笑曰:“无急,吾自有术召之。马丁,倘吾视非误者,则彼罪人来矣。”

予回视,则果见窗外有一壮男子,昂然而来,身体魁伟,目视天空,嘘其唇吁吁作响。睹其状,一若此屋即其主人者。

福尔摩斯悄声曰:“来矣。华生,汝匿于左,戒尔枪;马丁,汝右匿,备尔铁镣,执此猛兽,我则当为前锋。”

布置既已,而铃声琅然作响,都带傲气。

福曰:“来,入吾樊也。”言未毕,而此矫健之男子,已推门而入。福立前,以枪拟其额,马丁亦以镣桎其手。此事兔起鹘落,予枪尚未戒,而罪人已就擒。予乃不禁骇愕,罪人亦且时时自视其镣,若不信其已被擒者。既忽大笑,声磔磔如鸱枭夜啼,令人生骇。

久之笑已,言曰:“吾今为汝侪擒矣。然我之来,实应密昔司黑别忒之召。汝侪为此,彼女郎岂能任之?”

福尔摩斯曰:“汝尚梦想,密昔司黑别忒岂能召尔,彼早已受伤晕去矣。”

此斯兰奶者,大怒乃不可遏,厉声曰:“汝何能咒吾爱以此?吾盖伤其夫耳,初何尝愿损吾可爱之爱尔西一毫肤发。”

福尔摩斯曰:“然而不幸,密昔司黑别忒实已晕矣。”

斯兰奶乃知其语非妄,于是大痛,力以手自捧其面。既而又陡复原状,双目灼然如熛炭,环顾室内之人曰:“诸君以我为杀黑别忒之罪人,然我之杀彼,正自有故。盖爱尔西之与我,本早有婚约在先,彼可杀之英国人者果如何人,而乃敢夺我之爱?吾虽杀彼,吾亦无悔,矧发枪固彼在我之先耶?”

福尔摩斯曰:“彼可怜之女郎,唯以不欲嫁汝之故,始渡海而来英伦,幸得所天;汝亦可以休矣,乃犹追踪不已,终令其夫死于汝手;而女郎亦自戕,至今存危犹不可卜,汝亦太狠心矣。”

斯兰奶岸然曰:“咄!汝毋欺我。使爱尔西已受创,则此函又何自来?”言已,展其手,中有小笺一纸,即福适间所书者。

福尔摩斯乃笑曰:“密司脱斯兰奶,此盖吾书之耳。”

斯兰奶愕然曰:“汝书之耶?”

福曰:“然。汝当知天下之事与物,既能有人肇之,即能有人解之,固未可以终秘也。”

斯兰奶曰:“吾终不信,盖吾党七人,莫不用此密码,而创之者即为爱尔西之父。彼为吾党之魁,故爱尔西自幼即与吾相处。其父死,爱尔西始离芝加哥,而来伦敦。然吾终不舍,乃追踪而来。吾意以为爱尔西当尚爱我,但须吾改业者,彼必能从予而行,故即以秘码致之,令从吾遁。而渠竟报我以否,予乃不禁旧性复发,作书恫吓之。爱尔西果大骇,乃作书哀予,愿与予相见于夜中。其日即昨夜也。予来,爱尔西再四哀予,且欲啖予以重金。然予者,不过欲得吾所爱耳,于重金何与?方撑拒间,而其夫已闻声而至,立以枪击予。予怒,还击之,其人立仆,予亦他遁。行时,犹隐隐闻爱尔西闭窗之声。可怜哉爱尔西!彼竟殉彼英国男子乎?然则吾负汝矣!”

福曰:“聆君之言,亦似具侠肠者,今当听吾一忠告。盖此次黑别忒之死,夫人实抱不白之冤,幸予悉心探索,使得尽反其狱。汝固爱爱尔西者,将来公堂之上,但宜自承一切,勿可再牵及夫人,汝亦能允乎?”

曰:“此何不能允?吾初心不过欲得吾爱耳。今吾爱已因我而死,则吾身又何恋!”

顾马丁曰:“警长,囚车已来乎?”

马丁曰:“在门外待君久矣。”

斯兰奶曰:“然则吾侪行耳。”既又曰:“但亦许我一见爱尔西否?”

马丁不可曰:“渠已晕绝,即见亦无益。”

斯兰奶乃默然,迳随马丁而去。

予见罪人已去,遂立起身,视福适间所作之小笺,则其上绘为——

福笑曰:“华生,汝亦能译而得之否?此即曰:速即来此(COME HEREA TONCE)也。吾知以此召彼,彼无有不至,盖彼绝不料爱尔西之外,更有人能作此也。此跳舞之小儿,其初为犯罪之原因,今乃以为获凶之结果。吾自思,亦颇得意。华生,汝笔记中,诚又添一资料矣!”

吾书至此,当结果矣!唯尚有一语,须为读者告者,则黑别忒夫人其后实未尝死,精神亦回复如初。斯兰奶本定死罪,后以黑别忒发枪在先,彼以正当防卫,以致杀人,不得谓之故杀,减一等,罪作终身苦役。不知彼伧黑狱之中,亦尝自悟其用情之孟浪否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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