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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一八九四年至一九零一年间,吾友歇洛克·福尔摩斯之忙碌乃无比。此八年间,世界所出奇案,无虑以千百计,而其间之尤复杂者,无不重劳吾友,为之侦探。吾若一一为之记载,虽罄南山之竹,亦不胜书。故吾惟有择其最有兴味、耐人咀嚼者,笔之于书。其凶暴险狠,足以使人怒者,吾宁舍之。犹观剧然,武剧不如情剧之耐人观听也。虽然,今吾所记,乃非情剧。

盖司密司范雷脱之一案,其间虽多曲折诡幻,而其结果几乎演成一杀人之惨剧。吾友探索此案,虽不费如何之力,殊不足以表见吾友之智能;但于犯罪史上,实亦可谓独树一帜,不同凡响。今吾请揭吾幕,以示读者。

当一八九五年,四月二十三日礼拜六之傍暮,吾在培克街初见司密司范雷脱时,福君对此不速之客,至为不怿。盖当其时,吾友方专心一志于烟草大王约翰·汶生·哈德之案。此案情节至复杂,费吾老友之脑力逾常。

吾友生平探案,专以理想为前提,厥状如理棼丝,得其一绪,即抽思乙乙,以求其极,大有稍纵即逝之概。乃于此时,有一人焉,忽复羼以他语,乱其思路,其懊懑为何如?然以司密司范雷脱之丰神绰约,婉妙可怜,呈其万分委屈勤恳之态,以面吾友,乞为援助;纵吾友欲拒绝之者,其势亦有所不能。盖吾友非桀骜者,矧为声容所动,则亦不容自已,乃立即排其眼前之思路,点首作微笑曰:“密司枉顾之殷,吾自不能不纳。密司果何所苦,而必求助于鄙人?以吾观之,密司身体亦殊矫健,盖惯乘自由车者,其精神必多愉快也。”

女郎闻语,颇现惊异之色曰:“吾惯乘自由车,先生何以能知之?”

吾友但笑弗答,惟吾从旁观之,则知吾友实有所觇。盖此女郎之革履,后缘色泽,迥异于常,其状有如鲨鱼之皮,是盖明明示人以踏车之成绩也。吾友目光如电,固无怪其一望而知。

时,女郎已去手套。吾友即执其手,细视其指,厥状如科学家之验标本,容态极为注意。已而释之,乃庄容曰:“密司恕予。盖予职业所在,不得不为细密之侦察。顷,吾几误认密司为打字者矣,及今乃知密司实为音乐家。”言次,顾谓予曰:“华生,汝知打字者与音乐家之指,初无大异,指节距离而直,指尖则平圆而齐,盖其用指之姿势同也。但就灯光之下,一觇密司之颜色,则其精神流丽,虽郁郁,亦含一种愉快之状,非若打字者低眉蹙额,现为劳苦之容也。密司范雷脱果为音乐家乎?”

司密司范雷脱曰:“密司脱福尔摩斯,吾诚以音乐教授人者,密司脱之相人术精矣!”

福曰:“就密司之容色观之,所居似在乡间。”

曰:“然。吾居或赍府之边境,距芳亨不远,盖一小镇市也。”

福曰:“芳亨之地,风景殊佳,而产出有兴味之活剧,亦最夥。华生,汝当犹忆吾侪前此破一私铸之案,其犯人曰斯丹福者,即匿居于芳亨也。”

予曰:“忆之。其地景物,至今犹在目前。”

福曰:“密司范雷脱,自彼至此,为程实远,来意当颇汲汲,今请以密司之事告予。”

女郎乃从容言曰:“密司脱福尔摩斯,吾事颇奇,然吾必先以家世告之先生。吾父曰极姆斯·司密司,曩在帝国剧场,为乐队之领袖,不幸死矣。除予及一老母外,无亲属。身后萧条,绝无长物,所遗传于予者,惟乐技耳。然予父尚有一弟曰劳而夫·司密司,久客斐洲,音问俱断,初不知其生死。吾母亦且忘之。日者,忽于《泰晤士报》,见一告白,为律师所登,略谓密司脱劳而夫·司密司,以病去世,遗嘱觅其侄女云云。其侄女盖即予也。两君思之,吾人处此无聊之境,忽得见此告白,是必吾叔将以遗产授予,可无疑矣。故予即奉母命,驰赴律师所,自白家世与其关系。

“比至,则律师家已有两人先在,一为密司脱卡路德,一则为密司脱乌德拉,谓皆从南斐洲来,与吾叔为莫逆交,承其临命之嘱,为觅遗族。但一言及吾叔身世,则又欷歔叹息,谓其死所,乃在斐洲之约翰堡,而身后索然,实无遗产可言也。予因询其吾叔既念侄女,何以平时绝不一通声息?卡路德谓当时吾叔之意,以为吾父尚在,可置勿念。及濒危时,始知吾父已死,乃自忏悔,谓吾司密司氏血统几绝,所存者惟此一女,故于临命之际,切嘱予为之照料焉。”

福尔摩斯曰:“密司往晤卡路德时,乃在何时?”

女郎曰:“距今已五阅月矣,盖在上年十二月间也。”

福尔摩斯颔之,略闭其睫,似将以上所言,一一刻诸脑际。乃顾女郎曰:“密司请续言。”

女郎至此,忽现惰色曰:“密司脱乌德拉其人,实至惹人生厌,观其容态,即知其人断非善类。赤须被颏,发分左右,而蓬蓬然蔽其额。彼见予,辄鼓其腮,而掀其鼻,作种种丑态向予。予因力避其瞬,吾知雪力儿必勿愿我识是人也。”

福微笑曰:“彼人乃名雪力儿耶?”

女郎不禁遽赪其颊,随俯其首曰:“雪力儿·冒顿,乃电厂之工程师。渠固约于夏季之末,与予结婚也。噫!吾方言乌德拉,胡为而及雪力儿哉!密司脱福尔摩斯,当知乌德拉可憎之状,实嵌吾脑,不可磨灭。而卡路德则较胜,其人年事略高,颏下无须,容止间颇呈慈祥之度,而其关切之心,亦颇可感。时即询及吾父身后景状,吾亦不复讳饰,备言穷困。渠亦为之扼腕者再,因曰:‘不图密司生计困穷,乃至于此!然吾以为怀才勿用,亦为自困之道。吾意密司固善音乐,倘不见疏,则吾家方觅师资,愿以年金百镑,藉补甘旨。虽无大补,或亦稍慰死友之心。’予因以老母独居,殊多不便为辞。卡路德曰:‘吾家即在却林登森林间,距芳亨不过六里,若就此席,则每礼拜之末,尽可归省老母。而予家就教之人,亦仅一孺子而已。’

“密司脱福尔摩斯,夫教课如是之简,而年俸又如是之丰,吾侪女子,能力薄弱,苟获多金,足以奉吾母者,吾又何必拒绝!由是之故,吾遂允为卡路德之家庭教师矣。其家人口极少,其夫人已早世,惟一管家妇提挈其幼子。此子颇可人意,韶秀如蜜蜡塑人,两颊绛红,益显其肤色之白;而双瞳炯炯,尤足使予爱怜。授以浅近乐谱,辄能中节。而卡路德尤嗜音乐,其技虽不逮予,然亦不失为知音者也。故吾亦颇以为安。特是幸福不长,方吾稍稍自满之际,此可厌之乌德拉,又不速而来矣!予于此人,觉其臭味有如阿魏,略一念及,即作哕恶。今来此,乃须作一礼拜之勾留,吾实深恶而痛疾之。但吾无权,不能使卡路德下逐客令耳。

“一日,卡路德方他出,乌德拉竟施强暴手段,揽予于怀,力表其龌龊之爱情,直称予为其妻。且自誓曰:‘苟吾吻不接其吻者,虽死不释予。’予愤极,顾其力大如牛,殊无能抗。方窘难间,而卡路德忽至,见状大恚,立斥之曰:‘乌德拉,汝禽兽耶?’乌德拉闻此一语,则狂吼而起,一拳中其肩。卡路德仆,予乃乘间而逸。惟闻二人交哄有顷,似乌德拉卒勿胜,遂乃襥被出门,悻悻而去。事后,卡路德向予致歉辞,曰:‘自今以往,吾当勿令此人再面密司。’

“嗟乎!福君,吾自遭此侮辱,至今言之,犹有余恨。幸而其人去后,亦不复至。惟有一事,吾心中实颇疑悸,盖吾每逢礼拜六、日,必乘自由车赴芳亨车站,附车以返吾家,省吾老母。自却林登至芳亨为程可六里,途径至僻,人迹极罕。吾乘车行其中,往往不见一人,而却林登灌木林之一段,尤为荒寂,一面为却林登邸之森林,一面即灌木林,中为羊肠小径,蜿蜒里许。予每乘车过此,心辄惴惴,盖如此中有伏莽者,虽呼救亦无应。自遭乌德拉侮辱以后,吾心中辄以强暴为虑,故至此地,不禁每每回顾,而奇事出矣。”

福注意曰:“密司何所见耶?”

女郎曰:“吾车之后,相去约五十步,乃有一自由车尾予而行,衣深墨,面目不可辨,但觉其颏下有须。”

福曰:“其人得非乌德拉欤?”

曰:“否,乌德拉之须赤,而此人则黑,且其身段较瘦,望而知其非也。第一次见之,予亦不甚介意。及予自礼拜一乘车至芳亨,抵站下车,复过灌木林时,而其人又踪予后。然予犹以为偶然。乃至下礼拜六,及礼拜一,又复遇之。予乃大异。”

福曰:“汝尝以此告之卡路德乎?”

曰:“吾因疑骇之至,乃始告之。卡路德亦以为异,且曰:‘汝独行踽踽,经此荒郊,实至危险,故已为汝置一马车,自此礼拜六始,当以马车送迎,庶不寂寞。’但至其时,而马车竟不至,故予不得已仍御自由车行。抵灌木林后,予试回顾,则此怪人又踪予后。予乃大异,试缓予车,则后车亦缓,其状有如影之随行。予因停车以待,则其人亦于远处下车延伫,似有所待。予乃好奇之心益炽,必欲一觇其人究为何状,乃得一策,即跃上车,向转角处疾驰而去。择一林荫深蔽之处,自藏其身。意其人果踪予者,必将骋车而过予前,顾竟不至。予因探首以觇来路,则凡视线所及,可一英里间,其人与车,竟已杳然不知所之,即使返身而行,去亦无如是之速。且此一里之中,实无岔路可通,故吾益以为异。福君试思,此怪人者,行踪诡秘,一至于此。其踪予后,已非一日,以势度之,为祸可知,故吾不能不求助于君。此事即今日之事也。”

福曰:“君于转角处停车回望之时,约费若干时刻?”

女郎曰:“是不过两三分钟耳。”

福曰:“然则其人或于路旁之间道中去耳。”

女郎曰:“但灌木林一面,决无其人。盖吾目光所及,断无遗漏。有之,或在却林登邸一面。”

福曰:“然则既无岔路,而灌木林一方,又无踪影,则由邸旁间路必矣。密司范雷脱,汝未婚夫雪力儿,所居乃在何许?”

女郎曰:“渠在科汶忒雷,服务于密得来电气公司。”

福曰:“吾意或者密司脱雪力儿,特为乔妆以戏汝耳。”

女郎笑曰:“密司脱福尔摩斯,乃谓吾并雪力儿亦不之识矣。”

福曰:“然密司未识雪力儿以前,亦有其他之人,倾慕密司者乎?”

女郎曰:“夥颐!但自吾与雪力儿相识以后,即无复有其人。”

福曰:“既识雪力儿以后,果未有人倾慕密司者欤?”

女郎作鄙夷之容曰:“其惟可厌之恶物乌德拉矣。”

福曰:“此外或当有人?”

女郎乃现赪色,久之始曰:“然吾以为未必竟有此心,盖卡路德之为人,实为诚厚长者,吾与相处既稔,因而解衣推食,要亦人情之常。特以吾女子之心性绳之,亦未可以竟言其无爱于我。”

福乃庄容曰:“其人生活,果何所恃?”

女郎曰:“其家颇饶于资,于南斐金矿,附有股份,所恃殆即在此。”

福曰:“其家亦有马车乎?”

曰:“无之,为予故,特将购置耳。”

福曰:“足矣!为时已晏,密司度必罢乏,此事既托于吾,吾必为汝效力。但吾今事方冗,徐当为君探索,必得此怪人之踪迹,以告密司。惟密司终当处之如常,勿事张皇。更有所得,仍以告予。未告予前,慎勿有其他之举动可耳。”

女郎唯唯,福遂起身送之曰:“愿密司珍重,别矣。”

时予觇此女郎之色,似颇信任吾友,抑或兹事,已告吾友,则其危疑亦已解者,故遂翩然而去。吾友目送之远,乃始衔一烟斗,力吸其烟,闭目少息,乃曰:“华生,天生女郎而苗条若此,在理必有一种痴男尾从其后,初固无足怪也。但此男子,既不与之觌面,而必以自由车追逐于荒郊之中,若即若离,抑若不欲使女郎知之者,是为可怜。”

予曰:“诚然,且此怪人,但出现于灌木林之一段,尤为可异。”

福因徐徐吐其余烟,颔首者再,曰:“华生,以吾思之,此事实有研究之点:第一当先访知却林登邸,究为何人所居?第二则当侦悉乌德拉与卡路德,究有如何之关系?夫此二人性格不同,品行绝异,何以竟能为友?且此二人,又于同时承理劳而夫·司密司之遗嘱,其意果何属?而卡路德聘此音乐教习,以教其子,岂为必要,其年俸乃肯一倍于常?若谓卡路德固饶于资,则其家远距车站六里,何竟不蓄一马,或置一车。凡此,皆为吾人所当研究之点,华生以为何如?”

予曰:“吾亦云然,但此数事,不难访悉,君盍一赴却林登乎?”

福微笑曰:“此区区事,奚必烦吾,吾事方冗,讵能舍大而就其小?”

予曰:“然则何以对女郎?”

福乃投其烟斗曰:“吾有替人耳。”

予讶其说,因曰:“替人为谁?”

福笑曰:“非他,即君是耳。华生,吾即以此事委托于君。明日之日,不妨少息。更明日者,即礼拜一,君可乘开赴芳亨之早车,抵却林登邸左近,伏于林中以觇其异。盖女郎赴卡路德时,必经此也。怪人果踪之者,汝即可以相机行事,而却林登邸究为何人所居,汝亦得以乘时探悉,当不虚此一行也。今吾当与汝约,自此语毕,勿复更言兹事,吾当复治吾事矣!”

予因谨奉其命,不敢复言。第吾心中,正犹辘辘辗转而未已也。

吾人于女郎口中,曾闻其自言,每礼拜一,必乘滑铁卢九点五十分车,赴芳亨车站,故吾特为提前一刻,乘九点十三分车,先期而往。下车后,询之土人,乃抵却林登灌木林之地。其地景状,一如女郎口绘,深林夹蔽,成一碧巷。其左有一古建筑物,望而知为却林登旧邸也。其前,即为通车之路;其右则为灌木之林,除通车路外,初无歧路;但有一路实通邸宅。其周悉以老杨树为篱,通宅之路,为碎石砌成,绿苔如茵,厚可寸许,盖已久无人迹矣!

予因沿篱细察,则有数处已成缺口。其间草地,亦已辟为蹊径,邸中人似皆贪近,由此入也。予乃入灌木林一觇形势,则此间实无岔径可通,但有金雀花数丛,时方吐艳,朝阳映之,灿灿如碎点之金。予乃隐身于繁花之后,遥望通衢。初无人影,顷之,忽于对面来一自由之车,似取道以赴芳亨车站者。渐近,乃见其人衣服形状,一如女郎所述,盖即所谓怪人者是矣。予因默察其所向,则见其行近树篱缺口,即跃下,扶车步行而入,即不复见。予因揣知其人,必伏于密箐中矣。踰一刻钟,复有一自由车,自予来路而来,衣袂飘举,翩若惊鸿,以状卜之,吾即识为范雷脱女郎也。

车过予前,疾如飞隼,而衣香仆人,几使金雀花失其娇艳。予方念此怪人何以不出,觇之久,始见其人扶车而出,一跃上,亟追女郎而去。吾目所及,可四百码,而怪人之车,实距女郎可二百码。两旁丛树,方焕碧彩,一白衣飘渺之女郎,踏车行于其间,厥状直如天空一鹤,而后车之怪人,则衣深墨,佝偻其身,颏几与扶手相触,目光直注于女郎之车,其神情似有万分留意,防女郎之觉者。

女郎忽回其首,似已见之。车行倏缓,而怪人之车亦缓。予方念此女郎,既见其人,其心中慌促,当不知何似,而万不料女郎竟有出人意料之举。盖一霎那间,忽转其轮,直向怪人之车反迎而来。吾念未及一动,而怪人亦神妙莫测,倏亦转其飞轮,反道而驰。两车相逐,一一自予身前而过,然其距离仍二百码也。

顷之,女郎之车复回,视其状,昂然似不屑与怪人较者。去既远,而怪人之车亦至,佝偻如前,以从其后,直达予视线之末。一转角间,遂亦渺不可见。

予于此时,尚伏故处,然亦幸而不遽出也。盖此怪人,忽又徐徐踏其自行之车,转角而来,直至邸前铁门之次,乃下车少憩,以手自理其领结。惜予相距甚远,终不获切视其面。但其颏下有须,确也。已而,其人又复上车,即自邸宅间之甬路而去,为树所蔽,视线乃勿及。予亟距跃而出,自密树中隙缝远望,遥见邸宅高耸,灰绿之垣,迤逦直达碧巷,冬青树中,隐隐见此怪人之车,直穿树荫而没。

予因私自庆幸,盖吾所得,亦既多矣。濒行,复于芳亨镇上,咨询邸中主人为谁。据镇中一经租商言,谓此邸宅,乃由伦敦经租公司泡而冒儿所管。予因于滑铁卢下车之后,即赴泡而冒儿公司,托言拟赁却林登邸,为消夏之用。其经理人颇谦和,因言此屋已赁于人,惜予后至耳。予因询以赁之何人,渠言赁客为威廉胜老人。予因询以威廉胜为何如人,则此谦和之经理人,忽露厌憎之色曰:“吾侪但知赁屋于人,至其人之家世如何,则非吾人职务上所当议论者矣。”

予语为塞,顾已知此邸中人名,吾愿亦已云足,乃亟遄往培克街,尽举吾所得者,一一告之吾友。读者诸君,当知吾自朝入暮,奔忙终日,搜集之资料,已至如是之多,吾友必将有所夸奖吾矣;而孰知其大谬不然,聆语既毕,容色益严厉,竟斥予曰:“悖哉!华生,吾不料汝此行竟如不行。在汝之意,以为既见怪人,其事乃确;然吾初亦未谓女郎之言为虚也,奚庸汝为之证?”

予闻此语,不禁愠现于色,福有数予曰:“汝所伏处,胡不于邸宅之前、树篱之后,则见其人当较真切。汝乃伏于对面之灌木林中,毋亦左甚!吾知汝之视觉,犹不如密司司密司之切近也。然吾实料其人,必为女郎素识。苟非素识,则何必远逐其后,不敢逼近?证之汝言,其人俯首佝偻,亦正蔽其面也。”

予曰:“此语当也,予亦云然。且予尤知其人,必与邸中之人,具有关系,故得取道其间。”

福曰:“然,但汝欲知邸中人为何如人,而乃访诸伦敦经租商人,毋亦悖甚!”

予悻然曰:“然则询之邸中人乎?”

福笑曰:“安有此理!但汝胡不询诸就近酒肆中人。酒肆中实为社会上一种评议之地,凡其左近之人,要无不知其详。但有一着,亦尚差强人意,盖汝询知威廉胜其人为老人也。夫以老人乘车,其不能矫健乃尔,要可断言,是知追逐女郎者,必非威廉胜可知。华生,汝毋悻悻,吾非求全责备于汝,实汝粗率之咎,有不能辞。试按汝今日所得成绩,不过得知邸中人为威廉胜老人,然则此老人者果何如,汝能更下一断语否乎?”

予默然,福乃笑而起曰:“已矣,时机已失,夫复何言!今惟有待礼拜六之至,再作计也。然汝因此,乃得五日之休息,亦正佳事。”予遂无可置辞。

翌日,司密司范雷脱以书至,即述昨晨所遇之事,措词颇简而明,惟末后一段,颇堪注意。其词曰:“密司脱福尔摩斯,今吾所处之地位,盖益难矣!密司脱卡路德,昨竟向予求婚。此事,初亦在予意料之中,盖其爱情真挚,久已流露于勿觉。凡为女子身者,感受爱情,有如化学天秤之易感觉。论卡路德之为人,亦非不可夫者,特吾身已许雪力儿矣。我心匪石,讵可转移!故予不得不以婉辞却之,而卡路德大失所望。虽其待遇,亦无稍异于前,然我觍然处此,其将何以为情!密司脱福尔摩斯思之,吾能安于位耶?故吾之意,殆惟有告辞而去,先生以为当乎?”

福阅竟,则皱其眉曰:“华生,吾不图此女友之运,其蹇乃至如是。卡路德之有求于密司司密司者,吾前日固已料及之矣!今者,吾唯有赴乡一行,藉吸清新之气,或亦不无少补。”言次,即置书函于抽屉之中,迳赴别室,易衣而去。

及暮,始踉跄而归,形状至狼狈不堪。额间起一坟块,似受重创,唇角则被划破,血犹涔涔未止;衣领散乱,绝似侦探手中脱逃之罪犯,而非缉捕罪犯之大侦探矣!

予因大惊,顾其容色颇自得,毫无痛苦之状。一足甫入,即谓予曰:“华生,吾今日乃费大力,曩时所习之拳术,今竟实用之矣。”

予曰:“罪人斯得乎?”

曰:“否,然亦近是。盖吾今者,实赴却林登左近之酒肆,从事侦探。肆主人颇健于谈,为言却林登邸中威廉胜老人之状。其人乃一白须之老人,佥谓其曾任牧师,顾其行为,则大背宗教,久为教中人所公逐。据酒肆主人言,其劣迹实不胜数。邸中仅老人一人,其下只畜臧获数辈,但其朋党甚众,每礼拜日,必麇聚,状貌悉秽鄙似下流人物。其中一红须人,尤为桀驽不驯。吾方问红须人之历史,突有一酒徒,汹然闯入予座,厉声斥予曰:‘汝为何人,敢问乃翁家世?’予视之,盖即红须人也。其咆哮之状,有类痫狗,怒骂未已,骤以巨灵之掌,力掴吾颊。此着,实予所万不及防。予首触壁,乃具成绩如此。”言次,自指其额,格格而笑。

予曰:“其人犷暴竟至此耶?毋亦无礼甚矣。”

福曰:“此种狂奴,岂复有理可言。故吾亦不与之寒暄,出予所具身手,报以老拳。其结果,则予创在唇,盖为其爪所伤。然其所被之创,实多胜于我也。”言已,复格格笑不止。

予曰:“君今日之行,其效果止于此乎?”

福曰:“华生,愿汝勿哂,盖吾今日之行,其效果实与君相伯仲也。”

予因笑曰:“吾友谦哉!盖吾所得之效果,实万不及君,额角唇间,安有成绩之可观!”

吾友乃置之不答,顾其神情,犹诩诩自得也。

越一日为礼拜四,司密司范雷脱复致一函于吾友,曰:“密司脱福尔摩斯。吾之否运,殆已至此而极。盖密司脱乌德拉,今又俄然戾止。吾见此人,无异蛇蝎。今此之来,其形状尤可怪,头额俱受创,状至狼狈,目睒睒悉现凶光,将攫人而食。渠与密司脱卡路德,不知作何秘议,而卡路德竟大起恐慌,面色且尽白。揣其意,似必有所不利。尤有一事,堪注意者,则乌德拉之居处,相距似不甚远。盖彼昨日未尝留宿于此,而今晨朝曦未上,已与卡路德在园中密谈,其汹汹之状,实令人望而生悸。幸予已于前日告辞居停主人,决于本礼拜六,解约言旋。主人之马车已购,许于终约之日,送予归里,故予深幸否运告终,仅有两日之限。既有马车送予,当然可无他虑,是以谨告先生,要无须乎更烦先生之神矣。”

福阅竟,乃顾予曰:“如何?此红须人之受创,亦剧矣。然今距礼拜六、日,尚有四十八小时间,此中祸福,正不可测;而密司司密司竟谓可无他虑,吾殊未敢赞同。华生,汝当知此女郎之身,有祸患丛集其上也。吾人要不可以大意出之。此礼拜六,虽为女郎否运告终之日,然安知不于此日收获其结果!吾于是日,必当偕汝一行,毋使可怜之女郎,竟堕恶徒之手也。”

读吾书者,当知吾友此言,吾虽未敢直驳其非,然吾心中对于此案,实觉其无甚重要也。夫以一妙好之女郎,踽踽而行,有一男子,踪随其后,亦正事理之常。天下急色儿,皆类此也,又何足怪!矧此男子,又未必定为爱恋此女郎之人,如其然也,则方渴慕之殷,欲求亲近而不可得,奈何女郎近之,而返引避?唯此之故,吾窃料此黑须之人,实为却林登邸中之游客,每逢礼拜一、六,一至其地,适与女郎会逢其适耳。至若红须人乌德拉,则于此事尤无关系。福君与之斗殴,亦殊无谓。若谓此人将为祸于女郎,则又未必有是心也。前日之日,虽尝以强暴加诸女郎之身,然至今次重来,固未尝有如何之暴举。而吾友必疑之者,毋亦过滤之深,故吾对于吾友之言,心窃嗤其小题大做也。

及至礼拜六之晨,吾友起而结束,并纳手枪于袋,戒予曰:“华生,吾人此行,要当慎重。纳尔枪,趣从吾行。”

吾因察其颜色之庄,态度尤复严整,吾心乃始警备。盖知吾友料事,百中殆无一失。今既严装戒备而行,则此一行,将有剧烈之举动必矣!吾因悉如其命,偕赴滑铁卢车站,乘早车至芳亨镇,途中亦无多言。

抵镇后,吾人即取道赴却林登。路经山岗,远眺可数百码。时则宿雨初霁,朝暾如濯锦,沿路金雀花,不知其数,迎人似作粲笑。俯视远处,则有橡树千章,一绿无际。其间隐约可见却林登旧邸之垣,色作灰绿,如染螺黛。一带黄泥之路,蜿蜒而沿灌木林以西,其状绝类缁流之拖黄丝绦也。吾人久居伦敦,尘嚣可厌,至此一换眼界,饱吸清新之气,身心颇以为乐,而鸟声啾啁,一路伴人,亦不寂寞。春风扇林,林树亦能发为微妙之音,如听仙乐。

福尔摩斯意似甚适,顾其目光,辄遥注于荒郊尽处,忽指谓予曰:“华生视之,此泥路尽处,现一黑点,渐渐而大,非马车耶?”

予穷目力以觇,则应之曰:“果也。”

福曰:“噫!是诚出吾意料之外。吾意密司司密司,必乘第二班车,故吾特早半小时来。今渠已骋车途中,则必赶乘第一班车矣。窃恐吾人奔至灌木林时,其车必已早过,奈何!趣行,趣行,毋失此机会也。”

言次,即纵步下岗去。吾从其后,而福已健步如飞,其足底似装弹簧之机,一起一落,迅乃无伦。吾平时亦善步,但不转瞬已落百码之后。遥望深林曲径中,惟见尘沙一簇,随其足底而起,吾诚望尘莫及。顾吾亦未敢稍后,故不数分钟间,亦即追及于转角之处,而福则已驻足多时矣。比见予至,即曰:“华生,吾人已失败,奈何!”

予喘息曰:“何言之?”

福因指前途曰:“汝不见此两轮之车,已空无人耶?”

予亟纵目觇之,则有一马曳车,得得而前,缰绳委地,行不中轨,望而知为无人者也。

予未及言,福即跃向前曰:“华生,趣扣其马,横其车,吾与汝登之,速回其辕,以循故辙。可怜哉女郎,吾知其必无幸矣!速行,或犹可以补救吾失。”

言次,已先跃而上车。予继其后,福即纵辔力鞭,马遂泼蹄返奔。更一转角,则灌木林已现于前。予因指以告福,福默不言,第双目如电,流注两旁之路,略不一瞬。

此时忽有一自由车瞥面而至,车上之人,肩圆而耸,似尽出其平生之力,注于两足。车轮掠地如飞,瞬息已近。骤昂首,见予等所乘之车,则大骇,即跃身下,以车梗路,探怀出手枪拟予马曰:“止,不则先蹶尔马。”

福至此,即以缰辔置予膝上,一跃下车,昂然曰:“朋友,吾侪正觅汝耳。”

其人怒曰:“若曹胡劫此车?密司司密司今何往?”言时,声色至厉。

予至此,始得辨认其貌,黑须满颏,而面色殊皙,颇不称。

福乃进言曰:“吾侪正为保护密司司密司而来,途次得此空车,其人盖已不知何往。”

其人乃大骇,急曰:“然则为凶徒所劫矣,奈何!”又曰:“先生,汝侪固为密司司密司之友,则请趣从吾行,脱诸虎口。”言次,即移其车,近予马车之侧,倚之车厢。

福命予下,予遂释辔下车,任马自啮其草。黑须人纳枪前导,迳奔却林登邸,由树篱缺口而入,福与予从其后。

既入,即见足印凌乱,直入矮树之后,一少年横卧于地,年可十七八,衣饰作马夫装,额上血涔涔然,仰面向天,膝屈而手挛,盖创甚矣。

黑须人惨呼曰:“噫?贝德创矣,此即驾车以送密司司密司之人也,今被恶徒蹂躏至此。”

予曰:“幸有呼吸,特痛晕耳。”

黑须人曰:“置之,速前进,往救女郎,吾恐已迟勿及,奈何!”言次疾奔而去,佝偻入矮树丛中,呼曰:“速来,速来。”

吾人继进,骤闻一尖锐之声,惨呼于空气中。顾一声甫出,即似被人扼而止者。

黑须人曰:“殆矣,吾来迟矣,此声自大弹子房出也,趣趋之。”言次,已纵身直前,穿林度樾,突现一旷漠之草场。场前大橡树下,现一幽邃之室,其前有三人伫焉,一即密司司密司范雷脱,方颓然而倒,直倚于树,幸未仆。其旁一人,红须绕颏,气昂昂然,腿绊密缚,如军人一手方作势,似推女郎倒者;一手则持马杖,扬扬现得色。其间一斑白老人,长须披拂,衣法衣,作牧师装,观其状,足知女郎方被强迫结婚,而今兹之顷,则其结婚礼已告终矣!

黑须人见状,狂吼而前,而红须人殊不为意,以马杖指之曰:“包柏,汝毋狡狯,作此乔装,去尔须,吾将为汝同来之友,介见密昔司乌德拉。”

黑须人闻语大怒,果掷其须,立现本来之面。其面虽瘦,然颇白皙,盖亦一雅隽少年也。即直前曰:“恶徒,汝直强暴至此,吾谓密昔司乌德拉直寡妇耳。”言时,突闻枪声起自其手,一弹已中乌德拉之胸,血液骤溢而出,黝黑之面,倏变惨白;疾偻其躯,似陀罗之一转,遽仆于地,而牧师此时,亦已突出手枪,然已无能举放。盖福尔摩斯已猱进,先以手枪拟其额矣。且庄容斥曰:“掷尔枪,不则立碎尔颅。华生,汝拾其枪,指其额。”牧师乃始贴服如狗。

福又顾黑须人曰:“卡路德,汝亦以枪授我,毋得再有暴举。”

黑须人诧曰:“汝何人哉!乃欲取缔吾人。”

福曰:“吾名歇洛克·福尔摩斯。”

其人乃惊叹曰:“天乎!何幸而得大侦探家之至。”

福曰:“然则汝固知吾名者,趣从吾命来,以枪授我。汝与威廉胜,畀此伤人入室。华生,汝扶女郎进,俾少镇惊。”又顾远处呼曰:“来。”则有调马之人,方在林外,探首骇望。福招之前,谓之曰:“汝速乘马,持吾信以赴芳亨,报告警署,令警长速来此。”言次,出日记簿草书一页,扯而付诸其人。

于时,威廉胜与卡路德已畀伤人入室。吾受福君之命,且为创人施以紧急之调治。裹创已,乃以诊察情形,报告吾友,谓创人固不至于死也。而卡路德大恚,蹶起曰:“此恶徒不死,吾直陷女郎矣。吾必杀之。”

福曰:“止,警察未至,吾当代行其职务。汝杀之亦何益?彼人以强暴胁迫,加于一弱女子,尚与结婚,实犯诈欺重罪,岂得谓其婚姻为有效也。抑吾更有问者,密司脱威廉胜,汝果具有证婚之权利否乎?”

老人曰:“吾为牧师,讵无证婚之权?”

福笑曰:“特惜牧师已褫职矣!”

老人曰:“否,但吾一日曾为牧师,则吾终身有其职权。”

福乃顾予笑曰:“密司脱威廉胜之言是也。彼于今日,实犹无暇念及于此,盖将俟有十年之暇,忏悔于铁槛中耳。”

老人闻语,目睒睒视吾友,顾亦无敢少逞。福又顾卡路德曰:“密司脱卡路德,吾意汝之手枪,初亦不如不出袋之得也。今伤其人,实于君反不利。”

卡路德曰:“吾今亦悔之矣。虽然,吾昔处于南斐洲贱种暴徒权力之下,吾实不甘久矣。彼加暴行于女郎之身,较之加于吾身为尤甚,故吾之愤,遂不可遏。诸君试思,以安琪儿匹犷兽,天下宁有是理?矧吾之爱女郎为尤深耶?惟吾久知此恶徒者,实与万恶之威廉胜狼狈为奸,故逢礼拜一、六,女郎过此,吾必驾车尾之,力为之保护。”

福曰:“然则又何须乎改装?”

卡路德曰:“此盖有不得已之苦衷耳。女郎生性高洁,绝不容有非礼之举动,若使知我尾其后者,则此荒郊旷野之中,讵不生瓜李之猜?果被猜疑,则将舍予而去,予之希望亦告终矣。”

福曰:“然则何不以危险告诫女郎?”

卡路德曰:“若告之者,亦将舍吾而去,故吾宁为购一马车,藉为保护。但使此女郎心中,犹耿耿于吾卡路德者,纵不获与成伉俪,吾心亦甘之也。”

予因笑曰:“聆君之言,可谓爱女郎深矣。然吾以为私心实较爱情为深。”

卡路德夷然曰:“君言诚是,但吾窃望二者得兼,则吾愿亦庶几偿矣。”

福尔摩斯曰:“然则汝之从其后者,非一日矣,顾何以今日独后?”

卡路德曰:“吾自探悉乌德拉与威廉胜同居一处,即知此两人者,必有阴谋。然至前日之日,接一电信而后,吾愈知若辈之谋,势不可以久待。”言自此,威廉胜大怒曰:“咄!卡路德,汝言女郎之事,任汝言之,奈何复言及此?须知汝苟不守秘密,吾必以汝处置乌德拉之手段,处置汝矣。”

福因笑曰:“大牧师勿尔,今汝已为槛兽,毋再以凶焰骇人。密司脱卡路德,其电信何如哉?”

卡路德曰:“其言甚简,盖自南斐洲来,但曰‘来人死矣’。”

威廉胜至此乃大骂,喃喃几不可辨,而福已颔首笑曰:“吾知之矣,吾固料及此也。密司脱卡路德,纵汝不言,今吾亦能言之。”因纳烟于斗,吸而言曰:“吾知汝侪三人,实同自南斐洲来者。”

此语未毕,而威廉胜已狂笑曰:“默尔口,即此一语已诳,吾固谓大侦探家歇洛克·福尔摩斯乃无事忙也。吾与彼二人相识,仅在此两月以前,而谓吾人亦自南斐洲来,须知吾梦寐之中,亦未尝一至南斐洲也。吾诚服汝,汝诚不愧为大侦探家。盖汝理想所及,实为人所梦想不到者耳。然尔此言实多,不如狂吸汝烟为佳。”

卡路德曰:“威廉胜之言信也,密司脱福尔摩斯,吾与乌德拉自南斐洲来,直至斗殴而后,渠方改其方针,与此牧师相结识。故吾人之防范,亦自两月前始耳。”

福乃笑曰:“此予理想之谬,然则此大牧师者,诚吾国之土产矣。但予推阐事理,则知君与乌德拉,实有秘密之初约,在此女郎之身。及至女郎就职汝家,汝与乌德拉以私见之争,遂反初约,乃至斗殴而散,各行其事。然吾所不解者,此妙好之女郎,何以汝于初时,竟甘让之红胡人哉!”

卡路德顾威廉胜曰:“嗟乎!吾即不言,而密司脱福尔摩斯所知,实已不啻十之九矣,吾焉用讳。”

威廉胜骂曰:“天下人之蠢,殆无有过于汝。汝果卖吾人者,则汝否运当立至。”

福因目而笑之,徐曰:“果密司脱卡路德不欲言者,吾人亦无所强。盖警察瞬息即至,终不能免于假预审也。”

卡路德曰:“吾人自问,实至坦白,言之亦无伤。此可怜之女郎,吾诚不忍使其落于恶徒之手也。密司脱福尔摩斯,当知吾人已知忏悔,上帝亦且恕予。惟在先时,予殊不应预此阴谋,盖密司脱劳而夫·司密司,其初实未尝死,其人拥有资产,而不识一字。年事既高,死期已可翘足而俟,乃不立一遗嘱。吾与乌德拉为其挚友,故知其家世颇详,屈指数其堪受遗产之人,厥惟密司范雷脱·司密司一人。因与计议,必先设法物色其人,娶而为妻,庶使承袭巨产,与有大利。吾与乌德拉,乃于舟中博叶子为戏,预约胜者得妻,而负者则得其财产之半。此事初无成见,亦不知范雷脱之美恶如何,故乌德拉胜,予亦默然不以为争。迨至律师家见女郎时,予心乃始大悔,而女郎对于乌德拉,亦颇不表欢迎。吾因乘势而入,聘为教习,意盖以为凡女子身,但使有一年事相当之人,日以情爱加其身者,其心亦未必竟如木石也。唯至不幸,不图吾于求婚之时,竟遭拒绝。虽然,吾虽见拒于女,而吾心终未死也。适接劳而夫死耗,乌德拉即过我商酌,谓我必欲妻之者,则亦不妨互换前约。吾因告以求婚拒绝之事,且言女郎实有情人,殆不可强,而乌德拉谓不妨以强力劫之。吾乃大不为然,盖不欲夺此女郎之自由权也。今为恶徒所袭,吾奚能甘?”

福因笑谓予曰:“华生,此案实至有味,吾初不料其怪诞一至于此。然而密司脱卡路德之苦心孤诣,亦云至矣。虽然,吾脑亦不自知何竟钝木至此,当汝侦察之初,告吾以乘车之人,扶车小驻时,曾以手自整其领结,吾何不悟其为乔装也。密司脱卡路德,汝于其时,殆即去其假装之须,返车归宅,以面女郎耳。”

卡路德笑曰:“诚然。”

福乃掷其烟斗于案,起而蹀躞,而威廉胜之毒骂亦愈甚。

时,予方游目于草场密树之间,则见远处有人,联步而至。

福曰:“警察至矣。”

来者乃有四人,其一似马夫贝德也。

卡路德曰:“果也。贝德重创,乃亦能步行耶?是诚不幸之幸矣。”

福因顾予曰:“华生,今烦汝以医生资格,往视密司范雷脱·司密司,为言凶徒之恶贯已满,大牧师与乌德拉,行将随警吏以去,吾侪当送密司归芳亨。如其神志未清,惊魂迄未定者,则汝当以委婉之辞,告以歇洛克·福尔摩斯,当为密斯以电致科汶忒雷密得来电气公司,令雪力儿来扶之归也。”

读者诸君,须知吾人记载探案,但至水落石出,则亦可以已矣。吾书非为裁判而设,故于罪人既得而后,即不妨置诸不论。盖其事为法庭记录所当有,而于侦探史上实无关也。抑且吾人探案,每一案甫毕,即有一案继续发生,吾惟具一右手,所握亦止一笔,自不能舍重而就轻,故吾此书遂乃告竣。然一翻检予旧时日记,则于此事尚有附记一行,差足以免有首无尾之讥。

盖密司范雷脱·司密司,居然竟与雪力儿·冒顿成为眷属,且承袭其世父之遗产,为富人矣。而大牧师威廉胜,则以共谋犯处七年之监禁;乌德拉则罪浮一等,禁锢十年。所幸者惟卡路德,彼盖实为同谋犯罪之人,但其改行为善,力拯一弱女子,使不堕于恶人之手,风义亦复可嘉,故仅处以数月之徒刑,藉为一般人儆戒而已。

吾于此,乃叹世人之机智自用者,殊无益也。观于彼三人者之结果,不愈信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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