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尝谓培克街第二十一号之楼上,实犹一舞台也。其中脚色咸具,而所演之剧,亦复无奇不有。
一日,忽来一绝大之名刺,其名曰“汤奶特劳而夫·黑克司泰伯儿”,其旁衔名累累,几不容载。博士、硕士之属,触目尽是。刺入,而客亦随之。其人极肥硕,鞠躬而入,户几为塞。既入,而颜色惨沮,身躯尽颤,直向地上晕仆,状如肥豕之就笠也。
此事实出吾侪不意,福乃亟取软枕以垫其首,予则取勃兰地饮之令苏。饮时,予面与其面相去至迩,则觉其面之大,实较予倍;眼下亦起重皮,唇阔而厚,气咻咻然。
福曰:“华生,汝视其何疾?”
予曰:“非疾,盖晕耳。切其脉细而浮动,似为忧伤所中。”
福因搜其贮表之袋,则有麦克来登之来回车票一纸,乃曰:“其人来自英伦北部,而抵此时尚未午,是直披星戴月而来。其事重要,已可想矣。”
既而,曰:“客已苏矣。”
客果张其目,目滞而无光,而双颧则大赪,似自愧其失礼。
福亟慰藉,且扶之起,而客赧仍不退曰:“福君,恕吾失礼。”
福曰:“客苏吾甚喜,其小坐休息。”
客曰:“否。吾愿君即随我赴麦克来登。”
福曰:“是未能,以吾尚有茀雷司文牍案,及阿培加文那暗杀案,均未就绪,故未得脱身。然如君事苟重于此,吾当拨冗以从。”
客曰:“霍尔忒奈斯公爵,失其公子,其事尚不为重耶?”
福愕然曰:“霍尔忒奈斯公爵,非即前内阁大臣耶?何为失其公子?”
客曰:“失矣奈何!吾本欲发电致君,继念电语不能细确,故自来。嗟乎,随吾行耳。”
福忽转身,伸其长臂,从架上取一厚册,且检且以目视客。既而,曰:“得之。霍尔忒奈斯为英国贵爵中第六人,初授伯茀莱男爵,晋卡司登伯爵;一八八八年娶查理士·爱伯尔度亚勋爵女公子爱地弱为夫人;一九〇〇年,授哈兰府民政长,后授今爵。举一子曰桑尔丹。其家拥产至富,沃腴之田,凡二十五万亩。尤有矿产,在兰克戛爱及惠尔斯,岁入复不赘。别墅凡三,一在卡尔登,一在哈兰府,即今之惠尔斯爵邸;一曰卡司登堡,盖旧邸也。一八七二年时,曾为海军总长,及阁务总理。”
福读至此,乃向予曰:“华生,此公爵者诚吾国之大贵人,衔名何其累累乃尔。”
客羼言曰:“先生言信,吾素仰先生为英伦侦探界中之佼佼者。且治事一本于好奇之心,初不计较锱铢;然公爵已有前言,倘能得公子之踪迹者,必以五千镑为酬,如能并得彼慝之名,尤当奉以千镑。”
福曰:“诚厚酬也。华生,吾侪当伴博士,共往麦克来登,不知汝意如何?”又向客曰:“客可少进牛乳,俾镇其心,请以此事始末告予。且与汝是何关系,何故于事发三日之后,始来见予?客勿讶,吾见汝颏已三日不剃,故知之耳。”
时,客已啜牛乳已,精神亦复,乃言曰:“吾今宜少叙吾人生世,以供诸君,俾临事有所把握。吾名汤奶特劳特夫·黑克司泰伯儿,二君固已知之。数年来尝创一高等小学曰‘法古’,而吾则为之校长。此校,二君或未之前闻,但黑克司泰伯儿所著之《好莱司论》想当亦熟闻之,著者即为予也。予非自夸,此法古学校之在高等小学中,虽不敢谓为环球独步,然在英伦三岛之中,实可首屈一指。如理物斯吐克贵爵、黑水伯爵、沙米勋爵,诸公郎,莫不为予门墙桃李。良以吾教授之法,固异于人也。唯此之故,霍而忒奈斯公爵亦遣其秘书皆姆司·华爱特来言,愿遣其公子桑尔丹负笈前来,以期造就。公子时才十龄耳。吾方自荣幸,以为如此贵人,乃亦以其小爵士,附列门墙,则吾校名誉,亦将随霍而忒奈斯之爵号,并重一时,心窃幸之。孰知祸福无门,唯人自召。桑尔丹公子之来,不但不为吾幸,且掖我以入忧患之途矣!
“小爵入校之时,为五月一日,盖夏季开学之始。小爵颇谆谨,能服校中规则,殊无贵家骄矜之习,学业亦日进。唯有一事,殊为小爵之不幸,今既求助于君,则亦不能为之稍隐。盖小爵之母夫人,实尝不得于公爵,近且离婚,远居法国。此事去今尚未久,小爵以乍失其母,悲不自胜,故公爵送之以入吾校,俾忘其悲。两礼拜后,小爵遂亦自安,且校中多小友,遂亦渐忘其母,不复念矣。
“其失踪乃在礼拜二早晨。当礼拜一之晚,吾侪犹见其上楼。其寝室即在楼上一大房间后,室中仅小爵一人,而大房间中,则另为两生宿处。小爵倘欲出,必从其床后过,然是夜二生固未闻有声息也。室之当窗处,有藤蔓一枝,蜿蜒及地,故人皆谓小爵遁时,必从此而下。然察其地,亦未有足迹。
“吾犹疑小爵行时,殆有他人负之而去。询之隔舍生,亦未尝有如何声息。其床上则衾褥紊乱,似睡而重起者。所衣盖为校服,衣灰色,裤黑。吾即四出侦查,莫得究竟。
“已而,忽悟一事,乃立召全校教习学生,以及仆役,逐一检点,始知是日之失踪者,尚不止小爵一人,盖吾校中一德国教习亦复不知去向。彼之寝室,去小爵至迩,衾褥亦凌乱,似睡而重起者。地上遗一领结,袜及护肩,均在床上,则又为临行匆促之证。更细察蔓藤,则丰草隙处,固俨然有其人足印也。此外则所乘之自由车亦不见。
“是人之来,已三年于兹,平素缄默寡言,不甚得小学生欢迎。然不料其竟能窃小爵而逃也。当时,吾立赴霍而忒奈斯爵邸求见公爵,私心犹冀小爵或因思家之故,已自遁归。然竟杳如黄鹤矣。公爵仅此一子,变出不测,大惊几晕绝,立遣府中人四出寻觅,直至今日,而其结果仍与礼拜二等也。嗟乎,福君,吾胆已亡,言语乃无伦次,惟愿仁者一引其手,为予援救,不则吾直将急极而狂。”
当客语时,福手铅笔一支,就日记薄草书不已。客语竟,福始辍笔,双眉深皱,目晶然乃射奇光,庄容言曰:“汝不早来,乃大误。设当事发之际,即为侦察,得手当较易也。”
客曰:“叹甚,但公爵之意,实不愿以其家事,风扬于外,故宁秘之。”
福曰:“当时亦有官中侦探来治其事乎?”
客曰:“有之,愿终莫得究竟。初尝有一人报信,谓亲见邻镇车站,有一少年及一童子,乘早车离镇而去。”
福曰:“蹑之乎?”
客曰:“追至利物浦始相及,但其人实非小爵与德教习也。”
福曰:“此后亦更有所得否乎?”
客曰:“无之。”
福乃颦蹙曰:“是实大误,此三日中不明明与人以可遁之机乎?”
客曰:“吾亦悔之,然无及矣。”
福曰:“小爵亦有自由车否?”
客曰:“无之。”
福曰:“除德教习之自由车外,尚有他人之自由车亦失之否?”
客又曰:“无。以吾思之,自由车之失,或为故意欺人耳目之举,初非乘之遁者。”
福曰:“言亦在理,但校中固有其他之自由车乎?”
客曰:“有之,约五六辆。”
福曰:“然则彼欲欺人,何不匿其二辆。”
客爽然不能答,则曰:“姑以此为侦探之起点,似亦甚佳。”
福曰:“暂弗语此,吾将询子,德教习与小爵,平素感情洽乎?”
客曰:“否,且未尝交语。”
福曰:“小爵功课,彼亦尝教授否?”
客摇首示否。
福曰:“当失踪以前,亦有人来访小爵欤?”
曰:“无之。”
曰:“有信札乎?”
曰:“有之,仅一通,为公爵所寄者。”
福曰:“汝当剖而阅之乎?”
客曰:“未也。”
福曰:“然则汝何以知为公爵?”
客曰:“封上爵冕及笔记,予固识之耳。”
福曰:“从前公爵亦有书至否耶?”
客曰:“不数日前尝有书来,盖其父子之间,固常问询者也。”
福曰:“亦有信来自法兰西者乎?”
客曰:“无之。”
福点首默然,顷之又曰:“博士解吾意乎?盖小爵之年十龄耳。苟无外界引诱,必不致于遽遁。先者吾疑有人自外来,诱之以去,或者其母有书来,致引起其孺慕之心,遂乃不别而去,似亦情理中事。今此二者皆非,则小爵之所以遁者必由于公爵之一信矣!”
客曰:“此则吾未能答。”
福曰:“吾但问汝,公爵父子之间,感情挚乎?”
客曰:“公爵无论对于何人,均不知用情,初不独其子,盖其心中但有国家,所谋务远大,初不屑喁喁作女儿态也。”
福曰:“然则小爵于其母当洽矣。”
客曰:“固相爱也。”
福曰:“公爵告汝乎?”
曰:“否。”
曰:“小爵或夫人自言之乎?”
又曰:“否。”
曰:“然则汝何由而知?”
客曰:“实告君,吾闻之公爵秘书华爱特也。密司脱福尔摩斯,今时已不早,吾侪其行矣!”
福曰:“固也,尚须呼一马车,十五分之后,当唯君是命。但此案悬搁已久,进行宜速,君可先以电嘱公爵,勿以吾侪侦探之事,宣布于众,则吾人当于静中一为研究,成功或且较迅。”
是夜,吾人遂抵麦克来登郊外。平原草长,为月光所映,晶莹如绿色之玻璃。黑克司泰伯儿乃导吾侪入校,止于应接之室,则桌上先有一名刺在,侍者方鹄立以迓主人,且低声似有所语。
黑克司泰伯儿容色乃立庄,顾谓吾人曰:“公爵与密司脱华爱特均在是,吾当为二君介绍入谒。”
福唯唯。
予念此著名之大人物霍尔忒奈斯公爵,吾于照片之中,固习见之,然至一见其面,则觉照片上不过略具规模,殊不及其人之严威。乍接之,似有芒角刺人,不容逼视;广面方颐,鼻高而削,须赤色,直掩其胸。衣服朴素而正肃,不失贵人态度,唯双颊白如死灰,一望而知其心臆中,实怀忧患也。
其旁一长身玉立之少年,双睛至敏锐,光能射人,殆即华爱特,见吾侪入,亦不为礼,遽前谓黑克司泰伯儿曰:“博士,吾人初未知君竟往伦敦,延聘侦探。及知之,则君行已多时,不能追及,但爵爷殊以汝此举为多事也。且行时未尝禀命,尤为不宜。”
黑克司泰伯儿不禁现为懊丧之容,曰:“但警察已经失败,奈何?”
华爱特曰:“顾爵爷乃未闻此,总之爵爷之意,此事宁守秘密,得少一人知尤妙。”
黑克司泰伯儿亟鞠躬曰:“既如是,吾当令来人以明日早车行。”
福尔摩斯进曰:“黑克司泰伯儿博士,公爵既无需于我,在理我固当退,惟我殊爱此间空气清佳,不知博士亦能允我暂寄是间,作数日盘桓乎?倘以为扰,则吾与华生博士当退居逆旅,不知尊意云何?”
黑克司泰伯儿至此,乃不能答,视华爱特,又视吾友,面赪直至耳后;公爵乃始言曰:“黑克司泰伯儿博士,华爱特之言是也。但密司脱福尔摩斯为当世侦探专家,既来之,亦于吾事不为无补,何必遽令之返。密司脱福尔摩斯,倘尊意不以为简亵者,则请暂寓吾邸如何?”言时顾福,声浪沉着如洪钟。福亦鞠躬曰:“谢公爵盛意,但就侦探一面言之,则居此便也。”
公爵曰:“居此亦可。君如有所欲询,吾与华爱特均能言之。”
福曰:“公爵意于小爵失踪,亦有所见解乎?”
公爵曰:“无之。”
福曰:“然则公爵恕我,此事于爵夫人有关系乎?”
公爵忽现悲苦之色,既而曰:“无之。”
福曰:“既若是,则小爵之失踪,殆为恶人诱去,藉以勒赎者欤?不知公爵亦尝接此种函件否也?”
公爵曰:“无之。”
福曰:“当小爵失踪之日,公爵亦尝付以手示乎?”
公爵曰:“未也,但先一日曾有之。”
福曰:“然则即此一函,隔日乃始达耳。唯寄信之时,公爵亦曾目睹其投入邮筒乎?”
公爵未答,而华爱特已羼言曰:“否,吾往寄之,且与其他之信,一并投入邮筒。”
福曰:“得无失之乎?”
则曰:“否,吾犹取而视之,安得遗却?”
福曰:“是日所寄信约几何?”
公爵曰:“三十余封。”
福尔摩斯点首不语,既又曰:“公爵,吾尚有问,此信中亦有何种语言,足以重伤小爵之心否乎?”
公爵曰:“无。”
福曰:“公爵当深信爵夫人之无他矣?”
公爵沉吟曰:“吾信之。彼必不致有此悖理之事,乃窃吾子而去。”
福遂默,公爵顾华爱特曰:“夜且深,吾侪可归去。”
时福犹欲有询,及见公爵起立,则亦立止,盖知贵族性情,恒不愿以家事告人。即有问,亦必不答。
公爵既去,福尔摩斯乃立即着手勘察。初视小霍尔忒奈斯寝室,顾无所得。次及德教习室,除窗外一藤已攀断外,无复所见。
福遂弃去,迳出学校,吾遂独处,直至钟鸣十二下时始归,则已购得一地图,即以置诸榻上,而移灯起旁曰:“华生,助我,吾人欲探此案,犹不能不熟审地理,汝不见此间有一黑色之方块乎?是即学校也,吾当以针志之,作为中心之点。其下有平行线二,则为通衢,遁者倘遵大路,必非经此不可。此路自东达西,一里之内,初无歧岔,唯东首一里外,乃有小路北向。此路口有岗位一,吾尝与此巡士语,则谓彼站岗时间为晚间十二点至晨六点,然可自誓此六句钟内,实未尝有一男子或幼童过也。此警察颇诚实,故吾侪不妨舍此而求其西。西首无歧道而有一方块,盖红牛旅舍。逆旅主妇方病,主人尝于昨夜往麦克来登镇延医生,顾医生事正冗,至今未莅。此一日一夜中,旅舍中人实无刻不引领倚门,望医生之至,然终未尝见一人过也。由此言之,则两道均塞,德教习与小爵之遁,必非大道而由僻巷矣!”
予曰:“但自由车如何?”
福曰:“毋躁,徐当言之。夫彼等既不能东西行,则其遁也必为南北二途。但其南面田塍交错,侧足且不可步,则于自由车,当然不生问题。吾今不妨直指其北,汝不见其上有黑点乎?是曰枯树林。林以外则有荒郊一片,幅圆可十里,寂无生物。其西北角则有爵邸巍然,即霍尔忒奈斯所居也。由校达彼,若循途而往,为程可十里。若抄荒郊而行,则近三分之一。此地盖为山脚,故渐行渐陡,且尤荒僻。直至楷斯忒菲而特大道,乃有居民。道上有教堂及旅馆各一,并民房无数,更后则为山麓矣。”
予曰:“但自由车如何?”
福不耐曰:“华生。予告汝凡人果善于控自由车者,则其行驶,不必定择平阳,矧是夜之月又甚明耶?”言至此,忽曰:“噫,此何声耶?其叩门声乎?”
语未毕,而黑克司泰伯儿已排闼进,手中握一蓝色白缨之冠,似为拍球时所戴者。曰:“感谢上帝,吾已探得线索。密司脱福尔摩斯,此即小爵常御之冠也。”
福曰:“君于何处得之?”
黑克司泰伯儿曰:“警察于支波西车中搜得之耳。支波西人向住于校后之荒郊上,礼拜二晨,忽然全伙他徙,警察觉其有异,乃蹑其踪,及今始追及,果于车中搜得此冠。”
福曰:“然则支波西人作何抵赖?”
黑克司泰伯儿曰:“彼言得之荒郊中耳。可恶哉!此辈吾恨不能一一生啖之也。”
既而曰:“但如势迫利诱,若辈或能吐其实情。密司脱福尔摩斯,吾能断言,小爵失踪,此辈知其去向也。”
福曰:“然乎?但吾则恐其未必耳。”
黑克司泰伯儿意殊不怿,既而亦即辞去。福乃向予曰:“吾侪姑无论支波西人,但得此一线索,可知德教习之遁,必向北而非南。华生,汝不见枯树林后,尚有一卑湿之区,自东徂西,积水乃成深洼,而于法古学校及爵邸之间,为尤甚。当此天气高爽,欲觅足迹,殊非易事。然此一区,终古不燥,但有车痕足迹,自此而过者,要亦不难立辨。吾乃不解此辈警察,何竟梦想之间,亦未尝念及此乎?”言次,展其瘦颊而笑。
明日,予沉睡方酣,福忽推予醒,视之则已衣裳整洁,似兴起已久。向予笑曰:“好睡哉!华生,汝在黑酣果何作?若予则已在自由车室及枯树林,游行一周矣。今汝可趣起,随吾少进可可粉。”言时,意至得,神采焕发,与培克街中之理想家,直判若两人矣。
予欣然兴起,从之而行,知今日必有一日奔波,孰知既抵枯树林后,乃大失望。盖出林不数武,即为隰原,污水储积,乃成泞泥,使人从此而过者,足迹必无能遁。然而细察其地,除牛蹄印外,殊一无所睹也。
福至此,面色遽正,沿洼而行,凡一石一苔藓之微,莫不加以侦察。既而忽顾予,似有语。予就其目光所瞩处视之,乃大呼曰:“嗟乎,此非自由车轮印乎?”
福曰:“然。”言次殊无欢意。又曰:“华生,此非德教习海特克车印也。予平生所识自由车轮印,可四十二种,此印盖为邓禄普,而顷据算学教师爱姆零言,则海特克所乘者,固柏尔摩也。此种橡轮面上,镌作小块,行时辄有平行狭线无数,此独无之。且其轮上,曾加补缀,其非海特克之车明矣。”
予曰:“其痕迹直超过隰原向北而驰,安知不为小爵之车乎?”
福曰:“或者如此,但小爵固未闻有车也。今吾人可退回原处,毋前行,更前则且入迷途矣。”于是吾侪乃依车迹而退,直至枯树林,其迹乃贯入林中,至校舍之后。
福曰:“由此观之,此车之出自校中必矣。”
予曰:“安知其不为自外入校时所留之迹耶?”
福置不答,乃就一石而坐,且痴痴注地,如有深思。久之忽曰:“狡哉其人,殆以欺人耳目,故易其车轮乎?果如是,则其人心思亦殊缜密。吾能与之一较手段,亦殊乐事。华生来,吾人当再沿隰原察之。”言时起立,向车迹行。
予心窃笑,以为吾友舍其现有之线索,而另觅其他,毋亦愚甚。
时已行近一处,泥泞尤甚。予方裹足不前,而福已欢呼。盖其上又有车迹横贯而过,行行作直线。
福曰:“华生,此非柏尔摩车迹耶?”
予视之,诚然,乃亦喜曰:“然则吾当贺汝。”
福曰:“未也,吾人今可循此车迹而行,视其究竟。吾恐此车迹不过数武而止,未必甚远也。”
且行且语,车迹忽断,盖地上干燥,车痕乃不能留。福仍不舍,复前行,则有小泉淙淙而流,车迹乃复显。
顷之,福呼曰:“其人堕车矣。”
予亟视,殊不见人及车,唯地上有凌乱之印及足迹。
福曰:“是可见其人必遭颠仆于此,然后上车更行者,而其行亦益速。盖两轮之印,前深而后浅,想是其控车,身必甚俯,俯则足力增加,而行益速。”又曰:“此何物耶?”
予视之,则地上有金雀花一丛,已染斑斑血迹。
福曰:“噫?其人创矣。但是间人迹素稀,而地亦未崎岖,彼果何为受此重创?或者此地多牛羊,其人殆为牛角所触乎?华生,今车迹又前,吾侪可再踪之。”
既行,则车迹忽折而向东,又顷遽断,无复所见。
予曰:“其人乃负车而行乎?果尔,亦宜有足迹。”
福不答,以目视左边一金雀花丛,猝握予臂曰:“华生,此非自由车耶?”言次立前,分花而入,则一自由车果已赫然显露,轮作柏尔摩式,前轮尚有血迹斑然,与泥点相杂,脚踏亦毁。车旁则一人僵卧,长髯掩颔,足跣不袜,仅着便鞋。衣寝衣,加以外服,脑后巨创显然,积血殷殷,已成凝块,状至可惨。
予曰:“哀哉!海特克死矣。其受创时,当在前一丛金雀花旁;创后更行,乃至于此,终乃僵仆,然亦勇矣。”
福不语,俯首以察死者创痕,然后言曰:“华生,今吾将如何?以吾思之,不如置此复前,求其他者。然目睹死者暴尸此间,掉首竟去,亦殊有所不忍,为之奈何?”
予曰:“我请往告警察如何?”
福曰:“不可,吾安能离汝?汝不见彼间有一樵苏者乎?可呼之,令代吾人往告黑克司泰伯儿较长。”
予如语而呼,其人果至,见死者乃大骇。福亟晓以故,且草字条一纸,令赍往。
其人去,福乃言曰:“华生,今吾人已得两种线索,一即柏尔摩自由车,一则小霍尔忒奈斯之遁,实由于自愿,并非有人强迫。汝但观其遁时,衣履整齐,即可知其蓄此心者,非一日矣。若海特克之行,则必为临时匆促,故袜亦不及着,意者必因望见小霍尔忒奈斯遁,故追之也。”
予曰:“此语甚当。”
福曰:“当乎?然而难题至矣。夫使海特克所追者为一孺子,则徒步从之可也,何必以车?且吾闻之算学教师,海特克控驭之术至精,然则非小霍尔忒奈斯行时,亦有一极速之物,以代其步者,海特克必不出此。”
予曰:“吾固谓邓禄普之车必与此案有关系也。”
福曰:“姑置此,听吾剖解。夫海特克御车而行,直至五里外,乃始追及;则小霍尔忒奈斯之行,实较海特克为尤速,可断言也。殆追及而又竟死,吾尝察其创面,盖为一笨重之物所击,初非枪伤。使小霍尔忒奈斯之遁而仅一人,则孺子戋戋之手,焉能举此笨重之具,且一击命中,为力尤伟?由是言之,则知其遁,必尚有助之之人也。但吾细察地上,则五码之内,除牛迹而外,殊不见有他异,则又何耶?”
予曰:“安见海特克非因堕车而创乎?”
福曰:“地上皆泥泞,安能创人?即创,亦不如是之剧。”
予曰:“然则此事诚为窘题。”
福曰:“无论其窘与否,但凡事既入吾手,必不能遽罢。吾人可折回,往察邓禄普车迹。当知此事所得资料,实已甚多,唯赖吾侪之善于运用耳。”乃舍去死者,复从枯树林循邓禄普车迹。过隰原,其地忽高爽,车迹乃不复见。
福曰:“毋中辍,更前行。”
行行且抵楷斯特菲而忒通衢,其地有一旅馆,招牌之上,绘野鸡二,振翮似将作斗,故曰“斗鸡旅馆”。
福仰瞻,忽然呼足痛,亟把予臂几仆,犹类以手自抚其足踝不止,意者殆足筋创矣。予乃扶之,直至斗鸡旅馆门次,则正有一人鹄立,状貌类侏儒,时方吸烟,昂首视天末,嘘气作戏。
福前曰:“密司脱路本·海斯晚安。”
其人愕然曰:“汝呼我名何熟?”
福曰:“汝市招之上,既有其名,安能禁人不呼?然而吾足痛甚。”言次,又抚其足不已。
其人曰:“汝足痛,何与于我?”
福曰:“吾不能步。”
其人曰:“跷一足而跃可耳。”
福闻语亦不以为侮,又曰:“汝能假我以自由车乎?”
其人曰:“吾无之。”
福曰:“此事殊失望,盖吾非自由车将不能行。”
其人忽起注意之色曰:“汝将何往?”
福曰:“往霍尔忒奈斯邸也。”
其人乃注目视吾人泥点斑斑之衣,作微哂曰:“汝侪乃公爵客耶?”
福曰:“然,虽无一日之雅,但实为公爵所欲见之人。”
其人亟曰:“汝赍得何种消息来耶?”
福曰:“吾闻小爵将自利物浦返,故往告之。”
其人闻语,面色顿和曰:“是诚可喜,吾虽与公爵感情甚劣,但闻此耗,亦不禁为之私庆。实告客,吾本公爵御者,乃以他人些微之谗言,遽斥我职。天下宁有是理耶?然而……”
福曰:“然而汝当以车假我矣,我必与汝一金圆。”言次探囊出一金镑,纳其掌中。
其人见金,双眼顿赤,然犹曰:“但吾无自由车,奈何?”
福曰:“其他能代步者亦可。”
其人曰:“然则吾有两马,当以假客。”
福曰:“甚佳,但吾人尚须进餐,汝缓缓备鞍可也。”
其人诺而去,吾人遂入其旅馆之餐室。室极湫隘,有板窗二,可以外望。其时已为下午,林际均笼晚霭,左侧有铁器店,一童子方工作,肌肤为烟炱所熏,几如黑漆。隔室则为马厩,中有羸马二,时以铁蹄蹴地,与打铁之声相应。
福默然视久,忽呼曰:“华生,吾今悟矣。事必如此,可以无疑。”
予曰:“已得之耶?其事果如何者?”
福转不答,但曰:“吾当问汝,顷者荒郊上牛蹄之迹,不甚多耶?”
予曰:“纵横殆遍。”
福曰:“然则汝亦见有牛行于野乎?”
予曰:“未见也。”
福曰:“此即首当研究之事,夫足迹多至如此,牛数自当不少,何终日乃未一见。汝不见其迹印,有时作
状,似徐行;有时又作疾行,其印如丁字,
形;而有时则且迅奔作
状。牛行乃有如是之速,则又何耶?华生来,吾当与汝同往相马,汝当知犯此案者,实一深心之人,非蠢蠢者比也。”
且言且抵厩,福遽拔其马厩,呼曰:“蹄铁已旧,而钉乃甚新,此事诚不可解。来,吾人尤宜往铁器店。”
时童子工作如故,福则双目如炬,直射地上木头铁屑中,时复四注,若生芒角。一刹那间,忽然回身,则臂已为旅馆主人所执,双目深皱,目凶然如熛炭。予乃不禁自抚其手枪,而福则仍扬然曰:“密司脱海斯,睹君状,此木头铁屑之中,殆隐有不可告人之秘密欤?”
其人为福所诘,始觉鲁莽,亟欲以笑自饰,然此一笑而狞恶之态乃愈甚,暴声曰:“安有秘密?唯汝亦勿中礼,不待主人许可,遽来此作检查之举。今汝可趣行,行愈速,吾愈喜。且汝足亦当愈矣。”
福曰:“愈矣。吾相汝马,羸罢不中超乘,今仍以徒步为佳,唯途径须尔指示。”
曰:“出门,北折,西行,抵矣。”
吾人既行,路本立门外监察,直至路折不见,始已。福遽止步曰:“此事线索,全在旅馆中,吾殊不愿遽离此,曷更返而搜其室,当有所得,但甚危险耳。”
吾人言时,已在斗鸡旅馆之后山麓上,忽隐隐见有自由车一辆,出自霍尔忒奈斯爵邸中。福亟拍予肩曰:“伏。”
予伏则自由车已飞驰吾人之前而过,车上一少年,惊惶之状,见于颜面。
福曰:“此非华爱特乎?”
予曰:“信也。今当视其何作。”探首外望,及于斗鸡旅馆之门,则自由车果停门外,而人杳矣。
待良久,夕阳渐向霍尔忒奈斯邸高塔之后而沉,倏见明灯一双,出自斗鸡旅馆,远望之似为马车。二马既驾,直向楷斯忒菲而特大路驰去。但闻一阵蹄声,车已不见。
福悄呼予曰:“汝视此何作?”
予曰:“意殆遁也。”
福曰:“吾见车中只一人,且必非华爱特。以华爱特正窥伺于门隙,未尝上车也。”
予视之,果见有灯光一线,从板扉隙处射出,中有一人探首四瞩,果华爱特也。已而又有一人影参入灯光,门乍辟,其人侧身入,门阖,灯光立隐。已而,又见于第一层楼上。
福曰:“此逆旅宿舍,奈何均带鬼气!来,吾人宜往瞷之。”
及抵门首,则自由车尚倚墙上未动,福乃划其磷寸,俯视车轮,不禁吃吃而笑。盖此车者,正即是泥中所印邓禄普车迹也。
福乐极,自搓其手曰:“华生,吾尚拟窥其室,汝倘能曲背以手支墙而立者,则吾当藉汝为梯而上。”
予诺,抵首于墙,觉肩上已为福足所践,顾斯须即跃下,曰:“行耳,速归法古学校,不宜久留。”言次迳返身行,重过枯树林,顾不趋法古学校,而趋麦克来登车站,发电数通后,始返校。时黑克司泰伯儿正以闻其德教员之死耗伤感,福乃极力慰藉,且谓此案不久可破。
翌日,福起特早,引予造霍尔忒奈斯求见公爵。招待者为秘书华爱特,面上颇呈异色,婉言辞曰:“密司脱福尔摩斯,君来吾甚喜,唯公爵突闻德教习噩耗,惊骇与痛伤交并,今病不能见客矣。”
福曰:“但吾事至急,必宜一见。”
华爱特曰:“但公爵犹在卧室。”
福曰:“吾即卧室见之。”
曰:“公爵犹未离床也。”
福曰:“则吾谒之于榻前可耳。”
华爱特见福意甚坚,固辞无益,乃曰:“然则汝侪可少待,吾当往告公爵。”
华爱特去,福面壁坐默不作声。
可半句钟,公爵始出,状较昨日似形憔悴,唯昂贵之概,仍如昨。坐后,即曰:“密司脱福尔摩斯,若来何语?”
福尔摩斯起曰:“倘公爵能令密司脱华爱特退,则下走当有所奉告。”
华爱特遽作色欲与吾友争论,公爵已挥手,华爱特乃退出,门复阖。福始言曰:“公爵,吾闻黑克司泰伯儿博士言,此事公爵特悬重赏,谓能得小爵者,赏五千金榜;得凶人之名者,更赏一千金镑,信乎?”
公爵曰:“信也。”
福曰:“公爵不悔耶?”言时神色之间似露垂涎之意。吾自与吾友共事以来,素未见其有此情状。
公爵正色曰:“吾能复得吾子,金又奚恤?”
福曰:“然则请公爵即签一六千镑之支票付予,并请为我存之市乡银行,以吾平时存款,皆储蓄是中也。”
公爵不待语毕,颜色立正曰:“先生汝语戏耶?予于此事殊不耐戏。”
福曰:“吾安敢戏公爵!实相告,吾已得小爵住处,及造意犯罪之人矣。”
公爵大震曰:“吾子安在?”
福曰:“昨夜犹在斗鸡旅馆,去爵邸仅二里也。”此语出,公爵颜色乃立变,灰白如被霜雪,颤声曰:“凶手何人?”
嗟乎!读者,福于此时,似撄狂病,忽一跃起,以手拍公爵肩曰:“汝公爵耳。”
夫此一语不特公爵闻之失措,即吾亦如被急雷。但见公爵握拳透爪,离椅而起;既又软坐,以手自捧其面,若有无限痛苦,而无从诉说者。如是可二三分钟,始开言。言时仍以手自捧其面曰:“汝所知者,仅止此乎?”
福曰:“均知之,且吾昨夕亲见汝与小爵同在旅馆之中。今吾语已毕,汝所立条件,皆已对答,可签支票见畀?”
公爵曰:“知者仅汝与华生博士乎?”
福曰:“然。”
公爵乃举其僵颤之指,以取支票之簿,且曰:“密司脱,吾既有言在先,安能自食于后!今当签以付汝。唯吾悬赏之时,殊不料竟有此结果也。密司脱福尔摩斯,此事汝当为我深守秘密,与汝一万二千镑足乎?”
福曰:“但德教习之事如何?吾岂忍听死者含冤地下。”
公爵曰:“此则不关华爱特之事。”
福曰:“虽非彼所手杀,然而诛心立论,伯仁之死,果由谁耶?”
公爵曰:“原情之论,固当如此。但法律上则华爱特绝对不能有罪,要唯咎其用人不审,乃致酿成杀人之祸则可也。当此杀人之事出现时,华爱特即向予完全自首,且与凶人决绝。密司脱福尔摩斯,汝不以告他人而先告我,我实万分感激。今唯汝设法勿入华爱特以罪,并隐瞒此丑事,毋为他人所知。”
福曰:“公爵言当,吾极愿为公爵效力。”
公爵曰:“可惜者,凶人已遁,无能为华爱特剖白耳。”
福不禁笑曰:“公爵殊未知予,实相告,路本·海斯已于昨夜被逮矣。盖凡人而入吾掌者,实鲜能脱。”
公爵愕然曰:“密司脱福尔摩斯,吾殊服君之神,特不知此事,与皆姆司·华爱特有妨碍否?”
福曰:“彼为君之秘书耶?”
公爵曰:“否。皆姆司实吾子也。”
福尔摩斯不觉大愕,良久始曰:“公爵,此事诚吾所不及料矣!然则此案终当尚有曲折,为予所未知者,曷请公爵详言之,愿毋隐。”
公爵微叹曰:“事已至此,吾复何隐,今当以始末告君矣!初吾人尚为少年,暴艾之情,殊未能免,乃与一女郎相昵。予颇欲娶女郎,而彼则自嫌名位较卑,倘联秦晋,必将为我盛名之累,以故提议而又罢者屡矣。向使其人尚存人间,则吾亦必不他娶;特是不幸,女郎竟以瘵死,遗一孽子,即皆姆司·华爱特也。其时尚在襁褓,予颇怜之,乃豢之于家,而不敢公然认为己子,防遭物议。已而,皆姆司长矣,不知何故,竟知予之秘密,乃不时向予请求财产上之权利。予与予妻之决裂,亦由于此。在理,予不妨逐皆姆司,但其容貌,实酷肖死母。当其母死时,凡一颦一笑,莫不授之于其子,故吾见彼,即犹见其死母,何忍舍之令去!然吾甚防其加害于亚德。亚德者,即桑尔丹小爵也。唯此,吾乃送之入法古学校,令黑克司泰伯儿博士为之保护,以为如此,则万安矣!然而皆姆司之怨亚德,殊未少已,其意以为苟无亚德,则彼实为承受财产之人,但法律虽如此,而传产于何人,其权仍在于我,故欲劫亚德去,用为要挟之地。苟吾传以财产,则彼出亚德;否则其事当不可问。渠盖知我事关秘密,不敢报告警察,故有挟而为也。居无何,皆姆司遂与路本·海斯相识。路本固无赖,故皆姆司结纳之,令为己用。至礼拜日之晚,而事出矣。
“是时亚德居校中不归,故吾发书问其近状,交皆姆司封寄。孰知渠竟暗换一书,假吾妻之名,令于礼拜一晚,与皆姆司相见于枯树林中。届时皆姆司遂跨自由车往,与亚德相见,谓其母渴欲见子,倘亚德能待林中,则夜半时当令人以马来,偕往见夫人。及夜半,路本果以马往,挟之入斗鸡旅馆,令密昔司海斯看守,而华爱特则来与予开谈判。然而不幸,华爱特之目的未达,而德教习之噩耗已来。询之路本,始知路本挟亚德遁时,德教习竟以车蹑路本。虑事败,遽以巨棒狙击,初不料其竟死也。及已成为命案,而华爱特惊惶失措,不得已乃以事之全局,告予,求予保护,且恳予再守秘密三日,任凶人他遁;以凶人不遁则事且累及己也。予于华爱特不无溺爱,乃许之。当夜路本遂以车遁,予亦往斗鸡旅馆视吾子亚德现状,不图竟为先生觑破。然先生当信我昨日以前,于吾此事,知之犹不及先生之详也。然无先生,此案不能遽破。今吾语已毕,愿先生亦以其所得告予。”
福曰:“甚佳,但吾知所知,公爵已尽言之,亦不必多言。有所请者,则请公爵召侍者入,且予我以号令之权。”
公爵不语,但按其电铃。一侍者入,福曰:“汝可驾车,往斗鸡旅馆迓汝小主桑尔丹勋爵,盖小爵已由侦探觅得,今暂住旅馆中也。”
侍者大悦,退去。
福向公爵曰:“公爵既见小爵,而不立刻召回,吾殊为公不取。但今已往迓,当无虑矣!唯是尚有一事,公爵宜听我忠告,即密司脱华爱特此后不能再留邸中,盖养癰遗患,一发尚可救药,再发者殆矣!”
公爵曰:“然。今彼亦知不能复留,将往澳洲矣。”
福曰:“吾闻爵夫人之往巴黎,实因于华爱特之故。今渠既去,公爵尤宜迓夫人返,免贻旁人物议。若彼路本则可不论,盖自有缳首之台待彼也。唯彼于受鞫之时,不致泄公爵秘密否?吾意倘公爵能允为周恤,彼亦必能谨缄其口。”
公爵曰:“谢君。此二事吾皆能行之。”
福曰:“然则吾与华生此来,尚为不虚。唯有一事,吾所不解者,则马蹄之上,何为乃作牛蹄之印?”
公爵曰:“神乎技矣!此事君亦能知之耶?来,吾示汝一物。”言次起立,行入隔室,其中装饰略如博物院。玻璃橱上,皆标有说明书。公爵指一处曰:“视之。”
福读曰:“此蹄铁为中古时代霍尔忒奈斯侯爵所造,用以临阵,可与牛迹相混合,淆乱敌人耳目。”福乃启其橱,果见蹄铁四枚,黝然作黑色。
福徐徐抚以指,则有新泥一层,犹带湿润。福乃抚掌曰:“此次北来,所得有兴之事,是为第二种矣。”
公爵骇然曰:“尚有第一种耶?”
福不答,徐徐折其支票,纳入袋中,状至慎重,然后笑曰:“公爵恕之,穷措大他无所得,所得者当以此为第一种也。”
予与公爵不禁俱为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