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斯·屈莱特于培克街,实无异于传舍,日必一至,至则必与福尔摩斯讨论疑案。然莱斯才短,终且为吾友所屈也。
莱斯·屈莱特方默坐吸烟,福曰:“屈莱特,日来有新闻乎?”
屈莱特曰:“有之无。”
福乃笑曰:“莱斯汝神经似不属,否则何有此出尔反尔之言?”
屈莱特曰:“先生,吾盖有所思也。”
福曰:“然则当为新闻矣。”
曰:“然。但其事甚小,故又曰无也。”
福曰:“可得闻乎?”
曰:“乌乎不可,但不敢渎耳。质言之,此事必为华生所乐闻。”
予曰:“岂有人患病乎?”
莱斯·屈莱特曰:“虽非病,但吾思之,其人精神之系,必有所丧,否则生当今世,何尚深恨拿翁,乃必欲取其像而一一毁之耶?”
福以身倚于椅背,微语曰:“此诚不与我事。”
莱斯曰:“使其人所毁而为其人家中之物,则事故不与于警察,无如其人,乃并他人之物而毁之,则警察之职务,又占医先生矣。”
福曰:“如是乎?则此事尚有味,汝试语我以详。”
莱斯曰:“当四日之前,卡林登路上有毛斯海特森商店者,专以雕刻石像为业。是日,肆中伙友方入内有事,忽闻有琅然之声,直达耳鼓。亟出视,则一拿破仑像,已被人捣碎,此外他像甚多,一无毁伤。出肆四视,亦无所见。唯其邻人,则谓确见有人入肆,转瞬即出,去已久矣。此事甚微,寻亦搁置不论。至昨日而捣毁拿破仑像之事又出,有勃邑考博士者,业为医,亦居卡林登。以诊务极忙,设分所于勃栗克司登,其人平生,颇崇拜拿翁。凡关于拿翁一生事迹,及手泽,莫不搜罗殆遍。昨又从海特森肆中,购得拿破仑像二尊,盖从法国著名雕刻师台汶所刻翻塑者。勃邑考得此,颇自喜,一以置之室中,而一则置于分所之火炉架上。直至今晨,家中忽然被盗,什物一无所失,而拿翁之像,则已不见。遍觅之,乃得于花园墙隅,已粉碎矣。”
福尔摩斯搓其手曰:“此事颇有味。”
莱斯欣然曰:“犹不止此。当午时,勃邑考赴其分所,则拿像亦复被毁。察其踪迹,盗者盖踰窗入也。地上石片狼藉殆遍,以状度之,其人似即就火炉架上击碎之者。此二事均颇堪咀嚼。密司脱福尔摩斯,君闻之,又将作何说?”
福曰:“当日毛斯海特森肆中所毁之像,亦翻自台汶之手刻乎?”
曰:“然。”
福曰:“然则此中当别有原因,不得谓为仇恨拿皇。夫伦敦拿皇石像,无虑以千百计,何独欲毁此三尊,且又同式?”
莱斯·屈莱特曰:“君语当,唯卡林登就近数里之内,售石像者,仅海特森一处,恐其所藏拿翁之像,实只仅此三尊。故其人入手,必先毁此三尊,然后逐渐蔓延。华生博士,以为如何?”
予曰:“予诚不得其解,唯曩昔尝闻之人,顾病中有所谓偏狂者,盖因偏心于一事而成。乍视之,一如常人,而其心独沉湎迷惘杀人犯罪之事,动辄为之于不自觉,意者其人殆以读拿破仑之书过多,因于异常之感触,而有此变。否则其祖若宗,必有深被拿皇之战祸者。”
予语未毕,而吾友已抚掌笑曰:“博士,此悬揣之语,不如无言,安见其人之偏狂,乃必欲击台汶之拿皇像也?且细察之,其人实有心计,非卤莽从事者。当其击勃邑考室中像时,则恐惊动睡者,乃携至花园而后击之。及至击分所之像时,则又当火炉之上而击之。设非其人知分所中果无人者,彼又何肯为此?即不然,其击第一像时,独不能就室中击之碎耶?华生,天下之事,宁虑其远者、险者,毋忽其近者、易者。汝当忆及爱柏尼得一案,其察觉之线索,盖不过一芹叶浮于牛乳中之深浅耳。”又向莱斯曰:“老友,此事谢汝见告,此后倘有变故,当亟以电召我,我当为汝臂助。”
予视吾友郑重之容,不禁怵然。盖吾友料事百中,实无一失。今若此,其事必非平常可知。然亦不料其祸事之来,竟如迅电也。
明日,吾尚高卧,福忽入,谓有电召吾人赴戡新登之辟得街百三十一号。
予瞿然曰:“得毋石像之事发乎?”
福曰:“吾甚望其非是,今时已促,可趣往,便能知之。辟得街之在伦敦,实为一繁华中僻静之地。”
既至,福前望曰:“嗟乎,此命案也。汝观百三十一号门外,不有多人拥挤耶?苟其事非重要,必不能驻多人之足。”
言次,莱斯·屈莱特已出,面色慌迫,若标明其事为重要者曰:“福尔摩斯,君来吾甚喜,请从吾行。盖杀人案,亦即拿破仑石像案也。”
既入应接室,则已先有一人在。其人体质极硕而面含重忧,身上尚披寝衣,似昨夜起自睡梦,劳迫一日,乃不得一息暇者。
莱斯曰:“密司脱福尔摩斯,吾为汝介见密司脱好来斯·哈葛,盖中央新闻社记者,苟有所问,顾即询之可耳。”
哈葛乃言曰:“密司脱福尔摩斯,此事实至离奇,往者吾每以刺探他人奇案秘事,以实吾记载为乐。今事临吾身,而吾乃转不能握笔,心绪烦乱,几如紊丝。然而先生之名,固贯耳已久,今愿有以助我。当数日前,吾以廉价得一拿破仑像于高家车站间壁之哈丁商店,置诸应接室中。昨夜已午,吾方沉睡,忽有一惨呼之声,直破梦魂而来。予乃大惊,疑有盗,亟起巡视,至应接室,则拿破仑像杳矣。此像价值不过数十先令,初无引盗之价值,而其人竟窃以去,毋亦可诧。其时长窗已辟,吾念贼必由此而遁,乃追踪而前。犹未出门,而予身忽为一物所绊,直仆。抚之,人也,已卧血泊中死矣。其面仰天,口张而膝拘挛,喉间一洞,血汩汩出,死状之惨,虽梦中亦将不能忘之。予大骇,几亡魂,立鸣警笛,而予身已不克自支,晕矣!”
福尔摩斯曰:“识其人乎?”
莱斯·屈莱特曰:“不识,其人衣服极简朴,然又不类工人。索其衣袋,仅有苹果一枚,细绳一束,伦敦地图一纸,照片一帧,系用袖珍快镜所摄。综其价值,不过数先令耳。此外则有利刃一柄,在血泊中,其为凶手或死者之物,则不可知矣。”
福取照视之,乃一浓眉凶目之人,态至獍桀。少须,福问曰:“但拿破仑已如何?”
莱斯曰:“适有消息,已得之于开登街一空屋之花园中,然已击碎。今吾人将往视,君亦往乎?”
福尔摩斯曰:“甚佳,唯吾尚须在室中巡察一周,然后同行。”因即起身视察,凡地毯门窗之属,一一无遗,曰:“是人盖为长足,否则举动必甚敏捷。观其行动之状,即可见矣。莱斯·屈莱特,今吾人可赴开登街,密司脱哈葛往乎?”
哈葛曰:“歉甚,吾实不能从行。往者秋季赛马,吾适病腕,不能有一毫记载。今事出吾家,而吾又一无所记,毋亦可丑?嗟乎!密司脱福尔摩斯,吾命运之劣,乃至此乎?”言次,归座,取笔就纸,草书不已。
吾人遂赴开登街,果得拿破仑像于草丛中,已片片碎。予因自念,是人果何仇于拿翁,而必令其粉身碎骨?
其时福已取得一碎片,细心谛视,莱斯曰:“已有所得乎?”
曰:“尚远,然此完全黑幕中,亦且露一线光明矣!第一,其人之视此像,其价值盖较一人命为重,乃不恤犯杀人之罪,以劫此物;第二,则其人之毁像,乃不毁之当地,又不毁之途侧,而必毁之于此空园之中,岂亦偶然之事?”
莱斯·屈莱特曰:“彼殆恐为人见耳。”
福曰:“汝未深思耳。夫园既在空屋之后,其入时,当然先入空屋,彼何不就空屋中毁之,而乃不惮烦劳,至此而后毁耶?”
莱斯语塞,则曰:“汝善辩,吾不与子作无谓之谈。”
福微笑指其旁路灯曰:“彼所以毁于此者,盖欲就近灯光耳。”
莱斯·屈莱特不禁恍然曰:“是矣!曩勃邑考博士之拿破仑像亦毁于灯次也,此事实奇。”
福曰:“姑勿论其事之如何,密司脱莱斯·屈莱特,汝意将以何者为入手乎?”
莱斯曰:“吾意当招寻死者尸亲,则其事即不难迎刃而解。”
福曰:“此诚易易。”
莱斯曰:“岂此策不甚妥耶?”
福曰:“汝勿与吾事,吾人固不妨分道扬镳。智者千虑,不无一失,是亦互相扶助一法。唯汝见密司脱哈葛时,则可谓此事凶犯,实为一精神病者,故仇拿翁之像特甚。吾以为哈葛闻此必喜。”
莱斯曰:“聆汝言,似有所不满,岂汝竟不以犯罪者为有神经病乎?”
福曰:“勿论此,吾固谓汝,吾人各治其事,然后视其孰先得也。华生,吾侪今日尚有一日忙冗也。”又曰:“莱斯·屈莱特,明日六句钟,可访我于培克街。此照片吾暂取去。”
莱斯应诺,吾人遂行。先至高家车(站)之哈丁商店,则一少年伙友,方倚柜立,谓主人他出,而己又新至,于肆中事一无所知。
福失望曰:“凡事入手,必有挫折,今可往卡林登路见毛斯海特森,彼或能有所知。”遂呼车往。
毛斯海特森绝矮小,面赪赪然,颇堪嗢噱,见吾人言及拿破仑像时,则愤愤曰:“吾诚不解若辈警察所司何事,目击有人从吾柜上击碎石像而去,乃不逮捕,不知吾辈月出警捐,果为何事?”
福曰:“此像汝共有几?”
曰:“有三,得之教堂街皆尔忒公司,其家专以售雕刻物为业,设肆且已廿年,而价亦特廉。此三像一已被人击碎,其二则售之勃邑考博士,然不久亦复被人击碎。”
福出其怀中照片曰:“识之乎?”
曰:“面何其熟。”
既而曰:“是矣,其名曰比波,为意大利人,曾为吾肆伙友,略能雕刻及杂事,后忽辞去。其时正在拿破仑像被击前两日也。”
福尔摩斯乃别而出,顾予曰:“吾人所欲得于海特森者,亦不过如此。今可至皆尔忒公司一问。由此往,虽路略远,吾亦无惮,华生其勉乎一行。”于是经过街道无数,后乃至教堂街。其地已滨海,为水手巢居之处,状颇湫溢。皆尔忒公司在于其中,有意大利工人无数,共事雕刻。经理为德人,甚和蔼,检查簿册,谓当时所造拿破仑像,由台汶手迹翻塑者共六枚,其法系两半面相合而成,然后置之当风令干。哈丁商店及海特森商店各购去三枚。此像平常购之约十二先令,而批发不过六先令也。唯此六枚石像,何以独异于众,而人必毁之,则不可知矣。
福尔摩斯谢之,又出怀中照片示之,问曾否识此人。经理人一视,即曰:“吾识此人。此人实恶徒,其名曰比波,一年前尝以刀伤一意人,致警察来踵吾门,逮之以去,禁锢可一年。今吾思之,犹被余辱。”
福曰:“以后曾来公司中乎?”
曰:“否。此后未尝见彼,但彼有亲属固在公司中,君欲一问否?”
福亟曰:“勿此,此事以秘密为佳。今吾尚有所问,君以拿破仑像售于海特森商店为去年六月初三,吾已于簿籍中见之,唯比波被逮为何时,君亦能忆否?”
经理人曰:“吾当查之给工资簿中。”言次,即往翻检。顷之曰:“得矣,盖五月二十四也。”
明日,福方读报,忽吃吃笑曰:“报纸记载,于侦探事业实大有裨,唯在人之善用不善用耳。华生,汝试听我读其一段。”
因读曰:“此案颇有趣味,今苏格兰场著名之大侦探莱斯·屈莱特及世界著名侦探密司脱福尔摩斯,皆一致同意,谓此案实为疯人所为。唯此疯人,能否杀人,则尚不可知,吾人且拭目以观其后。”
读已笑曰:“此中议论,苟为罪人所见,宁不使其掩口笑耶?然吾人亦无暇做此闲谈。今且往见哈丁商店主人。”
既至,密司脱哈丁果在,其为人颇便给,自言密司脱哈葛实其主顾,数日前,曾有拿破仑像一枚,售之于彼。此像系从皆尔忒公司批发而来,共有三枚,一即售于哈葛,一则售启斯惠克之莱贲角莱贲居密司脱岳西勃郎,其一则售有李亭之树林路密司脱撒德福忒。
福因示以照片,则曰:“吾未识此人,吾肆虽有意大利工人,然无此也,果有狞凶如此,是何得遽忘之。”
福乃与为别,归则莱斯·屈莱特已久待不可耐,以其今日,亦尝奔波栗碌,未尝宁息。一见福入,即曰:“汝何往?运佳乎?”
福曰:“吾已探得拿破仑像之来踪。”
莱斯大笑曰:“汝尚言石像耶?实告汝,此死者之名姓,吾侪固已知之,即其致死之原因,亦复探得;而汝尚硁硁于石像,果何谓哉!”言次抚掌,乐乃无艺。见福不声,知已战败,则又言曰:“初,吾见其领上十字架,及赪色之面,吾已揣知其为意大利人,其后吾署中有警吏西尔固识其人,名曰披德荷·梵奴西,为莫菲会中党人。密司脱福尔摩斯,君于此自可了然解悟,必此凶人亦为党人,殆不知犯何法律,党人乃遣披德荷追踪暗杀。讵其力不能敌,杀人者转为人杀,其怀中照片殆即杀披德荷之人,而亦即披德荷所欲杀之人也。”
福尔摩斯拍其肩曰:“敏哉!莱斯,但拿破仑像如何?”
勒司曰:“吾人但求罪人斯得,何必再论石像?”
福曰:“然则汝将如何?”
曰:“吾知犯罪者亦为意大利人,吾固不妨携照片往,按图而索,彼又奚遁?密司脱福尔摩斯,君能从我行乎?”
福曰:“然则君不如从我至启斯惠克一行,吾必能偿汝希望,且于汝事亦无损失。汝苟见允,则可少睡,吾人当以夜半往,天明归。吾恐归时,又将多一人矣。”
莱斯似信似疑,不得已允之。
晚餐后,福殊不寝,但检阅旧报,孜孜有喜色。吾初不知福所喜者何事,既忽大悟,盖哈丁言其拿破仑像实有三枚,其一售于启斯惠克。彼贼既能毁哈葛家中之像,则启斯惠克之像,又安保其不毁?今夜之往,殆欲当场擒之也。故濒行之时,福令我怀手枪往,吾亦不诧。福亦自携其惯用之杖护身。
钟鸣十一下,吾侪三人已乘车过铁板桥,福遽止车勿行,吾侪乃下车徒步。可里许,始至启斯惠克。
其时已深夜,居人皆入睡,途中沉寂,唯路灯发为黄光,前有一宅题为“莱贲别墅”。屋孤立,其外周以木栅,栅形界地如划巨线。
福曰:“莱斯·屈莱特,吾侪可即就栅影而行,贼来恐尚有时刻,须屏息俟之。莱斯,汝宜镇定,勿多言,亦勿吸烟。汝当知彼鼠听觉极灵,少动即逸也。”于是众声皆寂,唯莱斯尚有犹疑之色,然亦不声。
久之,木栅忽辟,一矫健之黑影,直向正屋而奔,吾侪仍伏不少动。
有顷,窗门亦启,其人已入室去,并见有一牛眼灯光,瞥然射出,既而忽灭,似其人已转入他室。
莱斯低语曰:“曷超其背而掩之?”
福曰:“勿声,静俟之可也。”
语未毕,而其人已出,臂间挟一石像,迳就路灯碎之,且就碎片中似有所检。福亟腾步而前,直跨身其背,其人大惊欲遁,而吾与莱斯已掣其手而械之矣!于是大怒,双睛突出,凶狞之状一如照片中人。福于此时,转不以罪人为急,但俯身草地上,细检石像碎片一一加以谛视,然亦毫无他异。
予正欲语而室中灯忽通明,一人已启门而出,似为宅中主人,面色慈祥,微带不宁之态。衣寝衣,长且被地,一手秉烛。
福回顾曰:“君殆密司脱岳西勃郎乎?”
曰:“然,君当是福尔摩斯矣。晨间一信,吾已备读,故敬待此,初不料贼之已就获也。今已十二句钟,诸君亦劳顿,曷稍进餐,然后行。”
莱斯·屈莱特曰:“谢主人情重,唯吾侪已得罪人,似宜即归伦敦,不可再延,盛意当心领耳。”
岳西勃郎遂亦不复强留,吾侪缚凶手而行。
莱斯·屈莱特意得甚,时时顾其罪人,罪人亦报以狞目,且时时格其手上铁镣,不得断,则大吼。
莱斯顾福尔摩斯曰:“鼠在匣床,安能复遁?密司脱福尔摩斯,吾固揣度其人必为莫非党人,今如何哉!然非君助我,则我奏功,必不能如是之速。福君,君固以何法而知其人必来启斯惠克耶?”
福曰:“老友,今时晏,不宜再事闲谈,且兹事犯人虽已幸获,而其内容尚有未甚了解者。吾明日当竟一日之功,以完此案。汝果有暇,则明晚六句钟,可来培克街,告汝始末。吾知此事诡诞,必为汝所乐闻。”莱斯唯唯。
越日傍暮,莱斯果至,且言:“罪人实名比波,其姓则不可考,初在皆尔忒公司中为雕琢工人,顾勤于治事。后忽为劣友所诱,遂变易性情,曾两次犯案,一与人巷斗,一则以刃伤一同伙,遂被判决入狱,一年后始出。唯其毁拿破仑像之故,则仍不知可也。吾尝讯之再四而彼终不一言。”
福皆不答,而莱斯又言曰:“彼在公司中,既为工人,或者此六尊石像,实皆为彼所塑,其后愤恨,故欲得而一一毁之,亦未可知。”
莱斯言时,颇自得意,实则凡此种种,吾人早已尽知,故福听亦不属,但貌为倾听耳,而其心则已飞越出室,以听楼下之铃声。铃声既寂,有一老人推门进,衣服咸中等,面色微赭,左手提一革囊,伛偻而进,问曰:“孰为密司脱福尔摩斯?”
福微笑欠身曰:“君殆密司脱撒德福忒,来自李亭树林路者然欤?”
曰:“然。”
曰:“则小子一函,当已早达左右。”言次即肃之坐。
撒德福忒曰:“读悉,君非愿出十镑重价,购吾拿破仑像耶?”
福曰:“有之,今已携来否?”
曰:“革囊中即是。但我与先生非素识,何由知我有此?”
福曰:“吾闻之密司脱哈丁耳。”
撒德福忒恍然曰:“是矣!但渠亦尝告君以价目否?”
福曰:“未也。”
撒德福忒曰:“未耶?然则吾不敢以欺君,吾得此仅十五先令耳。”
福曰:“诚实哉丈,但吾语已先出,安可自食其言!仍请以十镑易此像。”
撒德福忒曰:“君慷慨亦可佩。”
福乃以一纸授之曰:“请君签字为信,此后是像即为小子所有,毁之供之,均与先生无关。先生毋讶,盖贱性如此。此事虽小,亦必循规矩而行。”
老人签字,福遂付以十镑,老人言谢而去。
老人去未久,而福尔摩斯之举动即陡变,欻然起立,取白绒毯幂地,置像于上,一手举杖,竟当拿翁之顶,奋力一击,砉然有声,像乃立成齑粉。
吾与莱斯愕,而福则大笑,目光如电,直射于碎像之中,取其一片中,有黑色之核,乃即高声呼曰:“华生博士,密司脱莱斯·屈莱特,吾为汝见浦尔齐雅著名之黑珠。”
吾与莱斯直如大梦骤醒,不知所云,不期力拍其掌以赞美,福尔摩斯冷峭之面上,亦即现出一种美满之笑容,向吾人深深鞠躬,一若感谢其赞美者。
莱斯乃言曰:“吾亲爱之福君,此诚出我意料之外,君其何以教我?”
福尔摩斯微笑言曰:“莱斯,此珠失去,盖在去岁意大利特嘉宫科伦那亲王之卧室。今乃得之于拿翁腹中,此中线索,乍视之似不相续,然而仔细视之,则又互相钩结。莱斯·屈莱特,汝当能忆此珠失去之时,一般人士,议论潮沸,即我亦尝受亲王之延聘,终以不得踪迹而中止。一般人言,佥谓窃珠者必为王妃之女侍梵奴西,盖梵奴西固有亲属在伦敦也。特是费尽探索,终不可得,及以今事证之,则其事不啻燃犀。密司脱莱斯,死者不亦姓梵奴西耶?”
莱斯曰:“然。”
曰:“然则其人必为女侍之弟可知。吾因以理想假定为事实,则知窃珠者必为梵奴西之姊,而比波实其党羽,或披荷德窃之,而比波又从而劫之,亦未可知。吾尝检阅旧报,则珠之被窃,实即比波被逮之前二日,则比波被逮时,黑珠已在其怀中可知。夫比波者,狡狯人也,必知此珠而藏之怀中,殊为不妥。时拿破仑像方自塑就未干,比波遂择其一,剖腹而藏其珠,仍以石膏补之。其意盖亦暂时之计,为计至善,初不料其禁锢一年。及至释放,而拿翁之像,已尽售去。顾比波亦不以此遽灰其心,盖皆尔忒公司中固尚有其亲戚,可以询其石像售出之处。比波乃先就近至海特森肆中探索,知其果有石像三枚,乃即一一碎之,而珠终莫得;遂稍远而及哈丁商肆,知其亦有石像三枚,已售出,一在哈葛家中,去伦敦稍近,遂夤夜往盗,初不料竟与披荷德相遇。披荷德之与比波相斗,或因比波偾其事而致怒,或比波竟为劫珠之人,仇甚故相斗,均未可定,而披荷德终以是死。”
予曰:“披荷德,既与比波相识,则彼身畔何必有比波小影?”
福曰:“此殆备以为探访之用耳。彼虽识比波,而人未尝识比波,则彼可以照片示之,按图而索,为计何尝不是?华生毋躁,容我毕其辞。夫此拿破仑像虽共有六,而比波已碎其四,均无所得。则其所欲得者,其在启斯惠克必矣。吾又知其既杀披荷德,必虑事发,而心又不舍黑珠,不得不紧急从事,使警察手腕,有所不及。吾乃决定其昨夜必往盗像,乃预以书致宅主人,令其防备勿致再出杀人之案,而吾人特往埋伏。其结果,则比波于是乎被逮。唯又细察石像碎片仍无所得,吾乃不禁狐疑;继念比波每碎一像,必在灯光之下,则石像之中,实藏有贵重之物,故特碎而觅之。以此吾乃从而念及李亭一像,以十镑购之。然吾之意,初亦不料其竟为黑珠也。”
莱斯抚掌曰:“吾闻侦探之案多矣,然未尝闻有玄渺至于此者。区区毁一拿破仑像耳,而杀人案也,窃珠案也,莫不包含于其中。倘非有侦探之圣,从而侦探之者,则至杀人案止矣,又安能终其究竟哉!福尔摩斯,吾佩君至于无可言状,即吾署中诸人,亦但有倾拜而已。他日君能惠临敝署,吾知诸同人必皆以得与大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握手为幸也。”
福尔摩斯笑曰:“老友,过誉矣。吾亦不过游戏为之耳,岂可以云侦探!莱斯别矣,华生,愿以康克雪格来得假冒案文牍授我,此珠可置之铁箱屉中。倘汝以为不妥者,则汝亦不妨剖腹而藏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