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事,有绝巨之事,乃起于细微者。使此三楹之屋,隔而不通者,或居人终年不相闻问,未可知也,则吾书亦何由而成?讵知此造屋之人,偏为是球场为三家相见之地。英人之视打球,有同性命,于是登物尔之儿哈罗而,及医生父女常莅是间,和主妇相见。而夏令未终,三姓已成通家之谊,如数年也。
即数人中大将与医生交谊尤笃。盖此二老阅历既深,久疲而息,故深相投契,顾性质亦有不同之处。惟其不同,转以反复辩论中,深其交谊。
二老虽罢业,然尚不忘其所嗜。医生者,日观医学报,又医会所在,虽远必至。且除舍为己读书之地,屋中尚列药瓶无数,有时搏取生物解剖,以显微镜窥验无已。即其衣饰行止,虽舍业不治,人尚知其为医生也。
医生之年在五十平头,或出五十以外。然在行道时,则专心于医,置家事勿问,今则琐事必察矣。且其刲骨断臂时,以人生命所关,力矫之以镇定,故一切均不挂眼。今日则臧获偶颠倒其卷帙,亦复不怿。然亦自知其琐琐,言曰:“方吾马利亚生时,(妻名)家务均彼司之,故老夫自适己事而已;今吾两女亦足当家,然实不如彼母之熨贴而周至。”故每触一事,辄怀亡妻。实则此医生亦自由清福,觅遍伦敦,能如此聪明贤孝及克拉拉,与爱达者,未易得也。
凡老父所悦者,二女亦悦之。
克拉拉颀而窈窕,风度矫然不群,称之者几谓有中宫之仪范,妒者,则以为严冷不可近。实则二者兼之,人言未尝误也。以克拉拉自少及长,落落去人远,颦笑未尝一苟,而性情不欲取媚于同侪,见地极刚决,欲行则行。白皙而黑睛,情感之动,辄见于眼波中。而爱彼之人,恒谓此二妙目,足敌其小妹之美丽也。
克拉拉自遭母丧,则独立当其门户,凡彰瘅之权,温凊之事,及抚育小妹,咸引为己任。而爱达者,卑逾其姊氏可一掌,容少丰腴,发作淡金色,二目则天然作孺稚状。瞳仁之清,隐含乐意,口角上翘,亦时时作笑容。衣服力趋时样,履跟极高,而衣之称身,尤可勿叙。嗜蹴鞠,好跳舞,觉时光咸不足其行乐。凡此者,皆其外象,而性情至淑,则纯乎英国之闺秀,恶习一无所染。父及女兄之爱护,乃珍惜等于明珠。
以此叙医生家世毕矣,今当补叙大将之形状,为吾书笔墨之开场。
大抵水师中人,多胖硕而喜乐事。若大将登物尔,乃少异于众人,既瘦峭,深目而高鼻,去髯而留须,观者乃不审其为水师大将。方以为偭规越矩之牧师,又类挟学生旅行之教习。唇翕而微突其颏,举动轻敏,然一身受军中四十年之阅历,故谈吐至严重,无复轻僄,惟遇平等之人,则亦雅谈,杂出以离奇之事。长日取行杖游散于外,行时昂臧,尚挟大将威仪。颊上带瘢痕,则在三十年前在炮队中为一弹丸所中。
至是而精神尚矍铄,较诸医生年高十五岁,而观者尚以为大将少医生也。
其妻自嫁大将,恒守空闱,在陆之辛酸,较诸其夫居海之血战,苦趣尤甚。盖成婚后,双栖仅四阅月,后此四年远别,不复相见。
时大将游弋于圣黑利纳岛,与澳大利亚间。大将旋家居一年,始小获倡随之乐。然一别又复九年。大将五年行太平洋,四年居东印度,年中得假仅三月而已。
九年以后,又守边五年,统英法交界中水师,去家既迩,不时遄归省视。此后复三年戍地中海,四年驻米洲。今既老归田,夫妻白发盈头,其亲密乃类新嫁。
此二老于晚餐后,踞炉而谈,趣味竟与新婚无异。
密昔司登物尔颀而丰,二颊尚绛。自嫁大将,相夫爱子,既为贤妻,复为慈母。其居与伦敦密迩者,亦以爱子之故。若为大将计者,必卜居地翁歇埃,及汉迫歇埃近海为得。惟心爱其子,则不能不近子而居。
子年已二十有四,三年之前,大将有相识在股份公司中司事,招其子为侣,同治商业。各入资三百镑,尚有一千五百镑保险之券,用以为质,于是大将之子,遂纳身于金镑洄洑之中,凡折息行用诸杂物,皆驯习其精处。尤知国中股票之盛衰,随时吐纳,以取余利。
子既聪明忠实,人咸信之,因之付托者至夥。然子心深不谓然,以奔走市侩之中,为人宣力,于己意滋悖。夫以其子魁硕而英特,似以继业为佳,虽同业者致敬,寄托者输诚为之父母者钟爱,而子心咸不敢以不屑之意陈之二老。
一日黄昏,大将方燕坐,夫人侧立,以手按大将之肩言曰:“威廉,吾观儿子哈罗而颇怏怏不自聊赖。”
大将指窗外言曰:“汝试观此小不更事者,其状乃至乐,何言无聊?”
时窗方大开,哈罗而蹴鞠于草场。大将坐餐堂外瞭,了了见却而司方掷球天中。医生及密昔司威斯马考,则绕场徐行。
威斯马考凛凛然,取打球之网,凌高作势;医生则频频点首,似答非答。
哈罗而方侧身朱栏与医生二女言,二女若委怀而听。
时阳光已偏,此两女士身后之影,亦引而渐长,卧于纤草之上。
二女咸黑裙,着粉霞之衣,袖窄而肩博,冠以草冠,环以粉霞之带。西落斜阳,射光其绛颊。克拉拉沉寂而娴婉,爱达则袅袅露其天真。此一小队之人,人人见而动目,不止老将掀髯而笑也。因呼曰:“娘,乃不知儿子之乐也。(从其子而称妻为母)然尔我二人托微波以通辞,为时乃如昨日。当时吾辈之乐,亦正如是。第当日以网打球,尚未大盛,即女郎服饰,亦非如是。噫!彼时何年耶?吾乃不省记,或为吾任迫乃露迫船长之先也。”
夫人遂引手掠大将之发,言曰:“吾忆得为尔升任大尉之时。”
大将曰:“吾思安铁罗迫之兵轮,甚精良无匹,轻重大小,与彼同者。彼行乃较他船速及十分之二。娘,应忆在迫力麦斯海口视我出洋时,其状如何者?”
夫人曰:“然。吾言哈罗而之不乐,非指此时,指平日。汝不见此儿时时垂首而思,如掬重忧于脑际?”
大将曰:“此小狗或有情爱之慕,正未可料。彼或思挪舟入小船坞苏息耳!”
夫人曰:“其事或然。”
大将曰:“娘,观二女之中,小狗之意安属?”
夫人曰:“是焉知者?”
大将曰:“二女皆佳品,然欲周旋于二者之间,将来一何所取?或第寻常之酬应耳。实则此儿已二十四岁。去年得资至五百镑,按岁入时,吾辈成婚之日尚逊彼一筹。”
此时夫人以目注哈罗而,及二女郎,窃语曰:“吾且静观其意之所向。”
时却而司球罢,与克拉拉语,而哈罗而尚与爱达凭朱栏语。爱达则吃吃作笑声。
少须,医生球亦罢,向大将之门而行。
既近窗,即曰:“密昔司登物尔,吾为尔道晚安,能否许我入谒?”
夫人曰:“先生晚来佳,试入吾室款语。”
大将出烟盒授医生令吸,且曰:“烟乃不恶,吾适购自米洲。吾适欲即窗间招尔,吾见尔蹴鞠乐也。”
医生曰:“密昔司威斯马考大聪明过人,虽然,公适言米洲,亦曾见海拉乎?”
大将曰:“单上乃无其名。我但知有海特拉,为守边之炮艇,未尝至外国。”
医生大笑曰:“鄙人及公,乃大类各生于两世界中。吾言海拉者,盖翳叶之田鸡,生理家俾埃尔言此田鸡之卵即为生原之质,吾方欲研究是事。”
大将曰:“米洲多林木,蛙类至稔,吾停舟彼间,长夜格格不已。”忽向外言曰:
“勇哉!此健妇,如是纤草之场,乃三踊尽之耶?”
医生曰:“此为奇妇人。”
大将曰:“僻哉!”
夫人曰:“彼所持论亦至有理致。”
大将曰:“医生,汝观之,我辈善为备,不尔为此健妇所煽,是间或叛乱矣。吾妻已为之动,若女公子二人在礼宜约,老头儿,尔我当为团体,不然,夫纲且立隳。”
医生曰:“彼人见解略过,而大致乃与吾同。”
夫人大笑曰:“良哉医生!乃助女军。”
大将曰:“汝反耶?吾将开军事公堂,处尔以叛逆。”
医生辩曰:“吾固以密昔司威斯马考之言为然,女子生计,为吾辈垄断,绝之亦过甚。且女子生质弱,若恃艺而生,试问天下有何业足以周赡女子者?彼固有应得之权,乃承人眉睫,以为恩赐,何也?盖被屈而无可伸,出之以腼腆,不能周宣其隐,故世人莫之知。果使大鸣其枉,公道亦胡能夷灭?今吾辈对命妇,则足恭,实则足恭亦虚文耳。果男子礼重女子,则宜拯拔穷妇人,令其自立,始为礼重女子。今则曰:女子有不应为之事,为之适非女职,似女子应加穷馁,天赋之脑力,宜尽屏弃。此则生人至不平之事。”
大将笑曰:“华格,汝为留声之机器,述彼健妇之言示我也。汝每语均反常,类叛人语。须知男女各有所责,责任之不能紊,犹男女之质,不能互易。如尔所言,则统兵守隘亦须女子藩卫国家乎?”
夫人不平曰:“尔不观当今垂拱之人,非女子乎?其权尚能平章一国,人言维多利亚之圣智,较列皇为优。”
座人为夫人所攻击,大将赫然久,乃抗辩曰:“此又时势之不同,遁词也。”
医生曰:“彼人将开会矣!公胡不往听议论?吾已允密昔司威斯马考,往与其会。”忽曰:“晚凉中人,吾欲此二女归而添衣。”
医生既行,大将尚微哂谓其妻曰:“娘,知医生年事乎?”
夫人曰:“约在五十。”
大将曰:“密昔司威斯马考又几岁?”
夫人曰:“可四十三年。”
大将搓手意得作里谚曰:“娘,观之必有一日三合为两为一也。吾敢与娘赌一新冠,以实此二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