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马丹所言者,亦不仅面一大将;凡村间人闻言而动者,亦非复大将一人。
午后马丹延客打球,有一家姓温司路,一家姓肯白巴奇。两家之众,合男女老幼偕来,布满球场之上。但见孺子来往如掷梭,而女郎裙角飞飘,球板作声,而球团在空气中穿掷不已,风景如画。适宜于夏令,而年鬓稍高者,则坐而观其儿女作戏,此不审打球者乐耶或观者之为乐?
威斯马考方打一周,见克拉拉远远坐于纤草之上。时场中有丝网纵横,威斯马考力跃过网篱之外,坐于克拉拉之侧。众皆愕然。
克拉拉性素坚静,与此昂昂之女丈夫,性质素不契合,然亦知此人心质坦白,善人也。见其曲踊而至,则亦浅笑而迎承之。
威斯马考曰:“女郎胡不打球为乐?妙年似此,何事效彼老成?果不行乐,抛却青春远矣。”
克拉拉曰:“密昔司威斯马考,吾打一转矣。”
威斯马考曰:“此佳事也。”遂以手抚其肩曰:“吾亲爱之人,爱汝至矣。后此将称君名为克拉拉矣。君无进取之心,不副吾望。然爱君之心,初未尝忘。天下谦固美德,然出之女子,乃太自卑。吾侄却而司,君以为如何者?”
威斯马考之问,陡出不意,克拉拉为之愕然,即曰:“夫人犹子,吾固未尝置念也。”
威斯马考曰:“此事在理宜稍留意。吾今日之云,即此人之事。”
克拉拉曰:“此事胡涉于我?”
威斯马考曰:“兹事殊难明言,我不就或当变计,有新承之责任,乌能与却而司同处?”
克拉拉以目视威斯马考,自念是人遽欲嫁耶?然以适之所言味之,固必嫁也。
威斯马考曰:“惟其如是,则却而司非独立门户不可。而吾又不欲其久鳏,君亦悟我言中之意乎?”
克拉拉曰:“诚告夫人,兹事吾殊未置念也。”
威斯马考曰:“尔狡狯之小猧儿,吾乃未闻如此芳龄,而终不作是想者。且男子为年二十有六,义应娶妻。”
克拉拉闻之,至瑟缩,乃知网篱一跃,竟为媒妁来也。自念己身与却而司把握,仅第三次,性情质地,一无所知,岂能草草有茑萝之托。因不之答。
威斯马考曰:“汝观男子至二十六岁宜娶否耶?”
克拉拉曰:“即使欲娶,亦当听夫人犹子自决之。”
威斯马考曰:“固彼之意,惟其人腼腆不能自陈于淑女之前,故吾为之先容。盖此等语,以女子告女子,初无隔阂之时。若出之男子之口,转莫能自宣其蕴。”
克拉拉左右不知所可,即曰:“密昔司威斯马考,我乃不明若之用意。”
威斯马考曰:“吾犹子固未有职业,然自恃良高,彼每日必读白老宁之诗,而膂力复巨。方其二十时,常加铁手套,与吾较力;今欲更与之较,彼决以为不可。自云:为力颇伟,妨伤及姑氏。”
克拉拉曰:“吾亲爱之密昔司威斯马考,姥雄辩惊人,吾乃一无所觉。”
威斯马考曰:“君妹之意如何?能下嫁吾犹子乎?”
克拉拉闻言心动,自念此着乃未之思。彼二人常同蹴鞠,又同跨自行之车,似可为也。然心动之后,而天良即萌发,以为却而司求婚于吾妹,吾何为引以为适?然心之根苗,实伏一重思想,谓:“妹氏果嫁却而司,则哈罗而不几为自由之人,己之终身,可以奉托。”既乃大悔恨,以为此何如想,乃出之闺秀?且以女兄而谋妹氏族之所爱,非义也。则痛遏之,而心苗仍怒生不已。
此时悔过引慝,二颊皆绛,即谓威斯马考曰:“此吾女弟事,吾何由知之。”
威斯马考曰:“若妹固有属意之人否?”
克拉拉曰:“亦未之闻。”
威斯马考曰:“此语出之格格,中心似有所疑。”
克拉拉曰:“吾实未知,请夫人犹子以情探之,或得朕兆。”
威斯马考曰:“然吾恒告吾犹子,凡女子经人求婚,此最贵重之事,惟吾犹子不知女人性质,终瑟缩不敢进,果使立意而前,尚亦亢爽无畏。吾盖平日观吾犹子,颇属意于君妹,天下聪明人,每遇木讷者,转或水乳,似天心特为是局,使之剂其盈虚。我今日将归告吾犹子乘间求婚于君妹。”
克拉拉曰:“姑试乃已。”
此时威斯马考入网篱中,克拉拉本欲随行,乃别有所思,既立而复坐。自思两少年中,孰则与爱达有缘者。正在筹画之中,大类老母为爱女定策。然在克拉拉目中,则谓哈罗而较却而司谓胜。又思不嫁则已,欲嫁必属是人,顾尚非为一身计也。若为一身计者,决嫁哈罗而。且平日此两少年均注意于爱达,然以大势决之,爱达必属哈罗而。
当日黄昏私语,叩之爱达,而爱达终不吾告,情迹显然。吾明日乘间问哈罗而,或当得实。
此时欲起立,忽见哈罗而立于其前言曰:“密司华格,何思之深?吾愿君所思必得意事,勿为怏怏。”
克拉拉曰:“吾方预筹一事,实则事属后来,不必如人所料。”
哈罗而曰:“所筹果何事?”
克拉拉曰:“事为长久之计。”
哈罗而曰:“为谁筹之?”
克拉拉曰:“妹氏及我二人。”
哈罗而曰:“长久计中,鄙人能与其间否?”
克拉拉曰:“吾所筹者,不指一事,凡亲戚故旧,咸在其中。”语已欲行。
哈罗而曰:“勿行,吾尚有言奉渎。且小行于纤草之上。果患招凉,吾必代觅领巾以上。”
克拉拉曰:“毋庸。”
哈罗而曰:“昨夕与君妹颇作长谈。”
克拉拉闻声,似挟情绪而出,则微窥其色。其容甚庄。
克拉拉自思是二人必有婚约,今日之来,或以我为长姊必与闻耳。因少停始答曰:“吾妹容德都佳,足以协人之意。”
哈罗而曰:“然,毋论何人,与之久处者,咸作是语。彼在人家中,大类阳光照人,令人怡悦。”
克拉拉曰:“此为吾家之福,方有此光耀门楣者。以妹氏天真烂漫,人与之处,匪不乐者。”
哈罗而曰:“天真之活泼,固非凡品,然锦绣丛中,亦大有清冷映彻之思想。”
克拉拉曰:“吾身为姊氏,乌有不知。”
哈罗而曰:“自吾迁居于此,与君家昆玉交谊至深。但愿永永亲密,为无所间断之谊。”
克拉拉闻言,益信哈罗而之属意于其妹,自谓妹氏得人而事,而所谓隔膜之情苗,若为严霜所萎;然一瞥间而姊氏骨肉之情复动,即力赞其妹之善,称哈罗而之特识。
哈罗而忽曰:“吾意乃欲并君姊妹而亲之。爱达为吾弱妹,君则为吾妻,于愿足矣。”
克拉拉闻而愕然,口张不能阖,则以二妙目注诸哈罗而之面,举一切球场高屋,乃都不挂眼矣。但觉目前有一哈罗而诚笃坚挚,作亲爱之语耳。
耳中尚闻哈罗而言曰:“苟不见答,则此身在世,几虚而无泊。且长在市侩中混浊中人,不得君清品嘘植,则永永不复届高寒之境,一心已望尔为命宫之福星,不审能加怜与否?”
方其言时,克拉拉如晕,百无闻见。及此始恍然知对语者之即为哈罗而。于是球场之平衍,楼屋之巍峨,星月之辉耀,一一皆为旧有,而克拉拉则视之如新。以心中悦豫,故一切景物,皆如新发于硎者。
哈罗而复曰:“吾爱尔之心,尔乃一无所觉乎?”
克拉拉曰:“此又胡敢妄想!”
哈罗而曰:“然则吾乃冷如冰雪,寸心之热,乃不见知,滋可愧也。然妹氏早已知吾知慕尔。”
克拉拉曰:“爱达知耶?”
哈罗而曰:“昨夕与妹氏行球场中,吾已述其向慕之意,告之爱达。”
此时克拉拉方大悟二人私语,即为己也。因曰:“似我之为人,若何所取?幸勿自贻其懊恼。”
哈罗而曰:“吾乃有是耶?实相告,得尔为妻,直如罪人之得赦。汝当知凡人一落钱虏之中,则百无清凉之望。吾心初不嗜此,顾以老父之命,违之,非所以悦我老人。今但有一术,足以自脱其缚,盖家有贤妻,苟坠尘中,必能力挽,或不终身沦于市侩。且吾已得君引掖非鲜,但挹清芬,而人格已渐臻高品。茫茫世路,非得君携手同行,则踽踽者将不知所届。”
克拉拉曰:“嗟夫,哈罗而,吾意得极矣。”然尚在黑影中行,而天上明星,则皎然争出,凉风遂起。
二人方蘧然皆觉,即曰:“冷矣,我当归矣。”
克拉拉曰:“吾父必且疑骇,惟今日之事,当否告之老父?”
哈罗而曰:“可。即不言,吾亦将告之老人。此夕即当禀述老母,母闻之且大悦无艺。”
克拉拉曰:“亦愿得翁姑之欢心。”
哈罗而曰:“天晚而尊府尚未上灯,吾当扶掖以前。”遂引至门外,曰:“吾爱,明日见汝矣。”
克拉拉曰:“哈罗而。”
此时哈罗而直前拥抱亲吻而别。
克拉拉入,而灯已初上,爱达在堂中,作跳舞状。及见克拉拉即曰:“克拉拉今日宜有言示我矣。”忽力抱其姊曰:“吾亲爱之克拉拉,吾得意极。姊事吾尽悉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