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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期的读书生活

《呐喊》自序里有这样的字句:

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为寂寞。

这是有志于反抗、热爱自己国族的人们所共同具备的遭了挫折,抚摩着伤痕,而周遭的人多是如梦未醒的悲哀。而从事文学者尤感锐敏的刺痛了他整个心灵,也就是鲁迅所说的“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我的灵魂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遭遇啊!这时一般中国人民被压迫蒙蔽得懵懵懂懂,他还自在抄古碑以麻醉自己。《新青年》救了鲁迅的寂寞,鲁迅潜伏在内心的激情因堵塞而感到不舒适的“无端的悲哀”,通过《狂人日记》、《孔乙己》、《药》等的陆续发表而走向正道,如山洪的趋向沟壑,有了归趋。这正是鲁迅所需要的。

在前进中鲁迅也还不免摸索着,步步为营地走着,从他接触的事物中寻求着。一个战士的养成,一方面要靠现实的锻炼,一方面要他自己善于从历史中吸取有益的教养。现在我试从他当时的生活和所阅读的书籍中探寻一些他的思想线索,未必能够准确说明问题。姑且就我所知试试吧:

1912年(《鲁迅日记》开始的一年)5月初到了北京,就职于教育部。时部中工作尚未就绪,鲁迅住在宣武门外的山会邑馆内,因长途劳累,到后似觉感冒发热,但发热的第二天,就到部视事了。首先使他感到失望的是:“枯坐终日,极无聊赖。”这是当时教育部的情况。一直继续着无聊赖的工作,使鲁迅得暇阅览一些书籍,如《中国名画集》、作家文集、金石拓片,及“补绘《於越三不朽图》阙叶三枚”。也做了关于《美术略论》的演讲,因这时蔡元培长教育部,鉴于新思潮起,人们破除迷信,乃提倡以美育代宗教。鲁迅在教育部社会教育司任职,盖奉命演讲。然而,就此亦可窥见鲁迅平时浏览图书之广泛,才能胜任得了。其时,鲁迅初到北京才不到两个月,留心历史掌故,就借得《庚子日记》二册阅览,但不能满意。“读之,文不雅驯,又多讹夺,皆记‘拳匪’事,”鲁迅从文字的不“雅驯”与“讹夺”,予《庚子日记》以批判,更进一步看到这位作者的思想不对头。义和团事件,是人民热爱自己的祖国,反对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一种革命运动,是对于压迫我们的异国异族起来反击的勇敢行为,而当时一般人称之为“拳匪”。鲁迅于此发生疑问,探讨真相,但书本上的纪录却令人失望,感到不满;又向当时目睹现状的友人了解,由于被询问的人有着局限性,因此也未能彻底弄清这一事实的真相。这是一种不读死书的明证,也就是他不会被书本的错误思想所误的表现。

旧社会因人施政,一个部长的任免,关系到他这个部的一切行动,例如“美育”的提倡,是以蔡元培为首的,所以他当部长就在部内设“夏期讲演会”,要鲁迅讲述《美术略论》。首次讲演在6月,“听者约三十人,中途退去者五六人。”到7月5日,第三次讲演的时候,鲁迅如期到会,而“讲员均乞假,听者亦无一人”了。原来7月2日,蔡总长第二次辞职的消息已经被众知晓了。到7月12日,《鲁迅日记》中写着很愤慨的字眼:“闻临时教育会议竟删美育。此种豚犬,可怜可怜!”这就是主持教育会议的人也不再考虑美术的必要了。到7月15日,果然揭晓出来:“下午部员为蔡总长开会送别”,例行敷衍的表示一番,至于内幕如何,历史家另有考证,这里不必细说了。《鲁迅日记》仅写“不赴”二字,以表示自己的态度。后来1913年又以公报性质刊出鲁迅以周树人署名发表的《拟播布美术意见书》。其实,这也不过是做些美术的启蒙工作而已。至于拿现在的眼光评衡美育代宗教问题,则是有待商讨的,不过鲁迅从少至长,爱好美术,自己颇有领会,作为文学、艺术中的一面,亦有他的一种看法,然当时执掌教育行政的人们,则除了蔡元培,其他更不足与语了。

1912—1913年,这时刚刚推倒满清统治,民主革命(旧)初获胜利。时鲁迅才不过三十二、三岁,正应朝气勃勃,大有所为的时候。而一接触到现实,则全不是那么回事。以蔡元培的老成持重,兼容并蓄的胸怀,到京未两月而宣告辞职。范源濂继任不到半年,就由一个当过海军总长的刘冠雄来当教育总长。其对于业务的外行,是不难想见的,奇怪的是委任这种人掌管教育的无知。鲁迅在1913年2月到部听了这位总长的演说,批评他“不知所云”,后来连次长董恂士亦不耐与之合作,到4月即告辞职。这一辞职,连总长也迫得于5月辞去了。到9月才换来一个汪大燮任总长,而这个汪总长也并不怎么高明,就在这月28日孔子诞辰,演出了一幕复古的丑剧,鲁迅记其始末如下:

昨汪总长令部员往国子监,且须跪拜,众已哗然。晨七时往视之,则至者仅三四十人;或跪或立,或旁立而笑,钱念敏又从旁大声而傌,顷刻间便草率了事,真一笑话,……

教育部的怪状,是我们今天的读者再也料想不到的。鲁迅的记载,不过寥寥数语,间或不言,而其内心抑郁,甚至积郁成疾,当是令人有难于忍受的。然而黑暗势力更加浓厚了,1913年10月,袁世凯篡夺了孙中山革命的成果,在北京爬上了大总统的宝座。鲁迅在10月10日只写了“午闻鸣炮,袁总统就任也”的几个字,不置一辞,盖茶楼酒肆,早已暗探密布,张网待投。但鲁迅却不能已于言,在这之前的袁氏酝酿登位的10月1日这样记着:

夜抄《石屏集》卷第三毕,计二十叶。写书时头眩手战,似神经又病矣。无日不处忧患中,可哀也。

在黑暗统治下面,教育部无大事正事可做,一些例行公事,鲁迅又以敏捷速度处理了。鲁迅不肯放过分秒时间,所以就大量写书和读书,因多属古籍的阅读,而自己又没有优裕的力量来购置各种善本,所以自己就抽出许多时间来抄写书。如:1913年3月5日:“夜大风,写《谢承后汉书》始”,直至同月27日才记着“夜风,写《谢承后汉书》毕,共六卷,约十余万字”。28日:又“写定《谢沈后汉书》一卷”,29日:“夜写定《虞预晋书》集本”,至31日:“夜写《虞预晋书》毕,联目录十四纸也”。在10月15日,他对《嵇康集》校勘工作开始了:“夜以丛书堂本《嵇康集》校《全三国文》,摘出佳字将于暇日写之”。19、20两天晚上都是校《嵇康集》,20日晚且记着:“夜校《嵇康集》毕,作短跋系之”,至于校了之后什么时候“写”《嵇康集》的呢?日记中未有明确记录,只于12月19日下面写着:“续写《嵇中散集》”,则是在这之前已在进行工作,直至同月30日,才记着“夜写《嵇康集》毕,计十卷,约四万字左右”。除此而外,在这一年他还写了《石屏集》序目及《石屏集》十卷连跋二叶总计二百七十二叶,历时八十天(见同年11月16日《鲁迅日记》)。在1912年的书账后面,鲁迅曾经感慨系之地说道:

审自五月至年暮,凡八月间,而购书百六十余元,然无善本。京师视古籍为骨董唯大力者能致之耳。今人处世不必读书,而我辈复无购书之力,尚复月掷二十余金,收拾破书数册以自怡悦,亦可笑叹人也。

在反动的政治高压下面,在周围的人都不愿认真读书的社会中,在视古籍为骨董的环境里面,鲁迅上面所说的那几句话,充分表达了他当时万分凄苦的心情。

综观1912—1913年的日记,我们至少可以得到两个印象:

(一)他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就抄书消遣。这是应付当时环境的一种方法。是一种无言的愤怒。1927年4月他在黄埔军校讲演时,曾经这样说:“有实力的人(指反动统治阶级——作者),并不开口,就杀人,被压迫的人讲几句话,写几个字,就要被杀。”把这一段话用来说明袁世凯等黑暗统治时期是十分恰当的。当时老百姓为逃避不知所犯何罪的无故被虐杀,就只得统而言之地说“莫谈国事”。这就对照出旧时代人们生活的苦恼来了,现在我们不是连小学生都会骂美帝野心狼吗?但在当时,人民是连国事也不许谈的,这使以身许国的鲁迅如何能够忍受呢?

(二)鲁迅自以为身体是健康的,其实不然。这一时期,鲁迅正在三十二、三岁,身体本应很好,就因为“无日不处于忧患中”,所以折磨得他不断“胃痛”、“神经亢奋”、“头脑岑岑然”、“齿痛”、“头痛身热”、“咳嗽”等等。我曾经统计了一下,仅以1913年为例,这一年的1、2、3、5、8、10、11、12各月中都有害病的记载。而这些不同的疾病,有时又互有关连的,如用脑多的人易患牙周炎,又兼龋齿,所以鲁迅的齿痛病常常患起来。又,多构思则血集于脑,牙患也影响于消化,而消化力弱了,则就影响到整个身体健康。鲁迅的胃病,大概还是因忧思过多,消化不良也是原因之一,但似乎一直没有彻底研究病由。至于咳嗽发热之缘于肺病,恐是早年已感染而不自知,到晚年时,或以为年龄稍长,肺病无碍,故不之警惕注意。窥其逝世前的几个月,一知肺病,即小心翼翼不与妇孺接触,即可知了。在这时期,他是和病痛作斗争,毫不理会,照样工作。有时自己服些药对付过去,非到影响工作,从不罢休的。看他在1912年6月18日的日记:“晨头痛,与齐寿山闲话良久,始愈。”1913年1月6日:“晚首重鼻窒似感冒,蒙被卧良久,顿愈,仍起阅书。”和10月29日的抱病办公:“在部,终日造三年度(辛亥革命后第三年——作者)预算及议改组京师图书馆事,头脑岑岑然。”的例证,以及平时有病不以为病,还是一样地办公、外出、接待客人、处理事务,到真个需要休息告假了,还是在寓装订旧书,或作抄写,就可以看出鲁迅就是这样地利用他一点一滴的精力,为群众贡献他的一切力量,甚至超过他体力所能负荷的,直至晚年,生了大病也还是如此。这里我想起解放军战士,每于自己遍体鳞伤、肢体残损,仍然奋勇当先,克敌致胜的精神,鲁迅也是以一个战士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你说他不晓得有病需要治疗、休养吗?学过医学的鲁迅是懂得的。老朋友们都记得,在1917年5月间,周作人害了疹子,鲁迅是怎样急于替他四处找医生,担心病人,并且自己请假在医院陪伴看护的。又当1921年6月周作人患胁膜炎在西山碧云寺休养,需要佛书披览,鲁迅就三天两日地奔走于城乡之间,仆仆于佛书的输送。劳累之余,自己也患项痛,也大病过一阵。过不几天,又照样地为之奔走了,真是铁打似的。不但这样,回来还要译稿换钱给西山疗养的人设法。这就是鲁迅舍己为人的服务态度,他似乎从不知道休息。据后来医生诊断:他也生过重肋膜炎,但既没有休养,也没有治疗,就那么对付过去了,其实也就是拖过去了。

“忧能伤人”,是众所熟知的成语了,讲卫生的医生总教人快乐,而世事蜩螗,“聪明人”是会随流合污的,“傻子”则不然。鲁迅这时的苦闷彷徨,就是感到弄文学的无力、“最不中用”,而自己又“决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左右为难,于是乎时时感到病魔缠身了。鲁迅的感触又真多,这时已然如此。人或以为鲁迅自招烦恼,其实,揆情度理,是有可以致恼之由的,但麻木之人,熟视无睹,而鲁迅则当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境况下,不为屈子之自沉,当如何有所贡献于工作呢?这是他日夕苦思的。且举简而又简的1913年日记为例,除了上述忧患而外,身边琐事也无一不令人难于忍受:2月8日:“上午赴部,车夫误跖地上所置橡皮水管,有似巡警者及常服者三数人,突来乱击之,季世人性都如野狗,可叹!”这是在路上人身毫无保障的情况。5月5日:“下午同许季市往崇效寺观牡丹,已颇阑珊;又见恶客纵酒,寺僧又时来周旋,皆极可厌。”同月18日:“田多稼来,名刺上题‘议员’,鄙倍可厌。”日本人的名刺,爱在上面罗列着许多头衔,本已司空见惯,以见惯这类名刺的鲁迅,忽而对田多稼的议员头衔的摆出,特觉可厌者,因那时的议员,享有特权,名刺上摆出,大约会见者亦必须肃然,此种摆空架子的态度,鲁迅是觉得讨厌的。那时,社会动乱,军阀混战,人们稍一出门,又会无故招致烦恼。仿佛随地荆棘似的旧社会,真不是今日之我们所能想象的。请看,同年6月20日《鲁迅日记》:“夜抵兖州,有垂辫之兵,时来窥窗,又有四五人登车,或四顾,或无端促卧人起,有一人则提予网篮而衡之,旋去。”这是张勋的辫子兵,在徐州一带跋扈骚扰的恶劣状态,行人无如之何的。今天我们日见解放军与人民亲如一家,抢着解除人民困苦的情景,已成习惯,就再不想到这类烦忧之事了。回忆一下,当时鲁迅行路之难,像遭灾遇难似的,两相对照,则知革命给每个人的实益、好处,实在不能以言语传达透尽的了。

鲁迅的日记,过于简略,但也可以从这简略记载中找出不少珠丝马迹、可资研究的东西。稍加宽泛些看来,当时社会的各个方面就像一面镜子的缩影一样地被反映出来了。

说到鲁迅的读书,我想可以说是厚今薄古,古为今用的。早在1913年,即到北京的第二年,鲁迅就在3月16日的日记中这样写道:“下午整理书籍,已满两架,置此何事,殊自笑叹也。”这里看到鲁迅得暇即购书,对于书的酷嗜。另一方面,说明这些书并非他的目的物,即满两架,也等于无书一样,这就说明他一直对当时中国书的态度:一面吸收,一面扬弃,抱着批判继承的态度,是他“拿来主义”思想的最初萌芽。

1912—1913年所读的书,相当广泛,如诗话、杂著、画谱、杂记、丛书、尺牍、史书、汇刊、墓志、碑帖等等,大约是博览的性质。也是“拿来主义”的吸其精华,古为今用的办法。1914年的前四个月,多看些诗稿、作家文集、丛书、小学、碑帖等,有时也间或看一些佛书。到下面的八个月就以大部分时间去看佛学。也就是迷住中国几千年从皇帝以至人民的佛教,鲁迅从这里也来钻研一番它的究竟。这时他看的大约为《三教平心论》、《释迦如来应化事迹》、《华严经决疑论》、《大乘法界无差别论疏》、《金刚般若经》、《金刚经心经略疏》、《大乘起信论梁译》、《唐高僧传》、《阿育王经》等,甚多。这些佛书,不但自己看,还与住在绍兴的周作人互相交流地寄书来看。又在十月为庆祝母亲六十寿辰而于南京刻经处刻成《百喻经》。从刻印《百喻经》我们看出,鲁迅是从哲理、文学来研究,也就是从佛书吸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处处从滋养着想而介绍给人。因任何一种宗教,其中必有若干可资研究的。信宗教的人以之说教,而从实事求是的态度来对待古代文化的各方面来看,则其中亦不无一些有用的东西。如佛家的因明学中含有的逻辑的思想方法,对思考、辩论有些可取的,鲁迅就毫不客气地“拿来”。唯其对古代文化能批判地接受,所以他就能沉浸于中而超拔于外,这就是鲁迅。看他后来(1928年)到杭州游西湖,知客僧向鲁迅大谈佛学而反被鲁迅说倒、借故离去的有趣情况,就可见鲁迅于此了解的深透了。晚年,有青年徐诗荃亲手抄写《悉怛多般怛罗咒》(见1934年1月《鲁迅日记》)见赠,并劝鲁迅多看佛书。其意冀以此“超度”鲁迅,免招“闲气”,他对鲁迅的了解实在不够。鲁迅早年曾精研过佛学,1934年时,斗争正在尖锐,正需用现实的、唯物史观的理论纠正俗见,而这点徐诗荃是不了解的,甚至解释不清楚的。因此鲁迅避不与见,或见而不谈。盖此时执着现在而向一切反动事物作斗争的鲁迅,决不是用佛法所能影响的了。这种批判的、从个中深具了解而坚信着的马列主义思想,徐诗荃想以佛学来代替,就是企图以唯心主义思想来代替唯物主义思想,这是鲁迅所不能忍受的。所以后来鲁迅见到徐诗荃简直无话可说。或以为寡情,而不知正所以为鲁迅的不作敷衍,亦是表示他一贯的实事求是的精神。

1915—1916年,披阅范围仍限于佛经,间杂以造像、画像、拓本、旁及金石文字、瓦当文的研究,墓志、壁画等亦有所浏览。

1917年,则在墓志、拓片中突露星火灿烂。即书目中呈现出《露国思潮及文学》,那已是他对苏联十月革命开始关注了。

从1918—1920年,对碑帖、墓志、造像、拓片,作更深一步的研究,这时他惊叹于汉画像、唐石刻的高超艺术,以为一些人的对碑帖视为奇货作专利想,自己印了几张,就把那印过的碑石敲坏,以独得完整自豪的自私心情,对文化负无穷罪愆。而这批破坏者,仅做到“收藏”二字而已。有一张碑帖,下首就盖以“端方”名字(端方是清朝的达官,并不精研艺术),流落出来,到鲁迅手,鲁迅却与其他碑帖造像等同研究,从拓片择取部分拿来做书的封面,已甚精美,并屡屡说石刻中的许多艺术品不加利用,甚是可惜。即如碑石两旁或上下都有精美雕刻,从此中可窥知那一时期的风俗习尚,对研究社会史、文学史、美术史,都大有帮助。亦即整理文化遗产的一个方面,鲁迅想从这里得到帮助,写他的《中国文学史》和《中国字体变迁史》,但未能如愿,现在这一工作只好落到后人身上了。

到1924年,鲁迅阅读方面视野较广阔些。看一些有关美术家的书,如《比亚兹莱传》、《师曾遗墨》,还涉及世界名人作品,如法布尔的《昆虫记》,托尔斯泰、陀思退益夫斯基作品及《露西亚见闻记》等书籍。

鲁迅时常对中国古书和当时出版的书籍觉得不满足,而想办法找别的途径,则唯有看外文书的一法。这里也有局限性,因为他曾留学日本,对日文能看、能说、能写,甚为方便,故阅外文书多从日本文转译过来的,有时译者偶有删略,则必对照原文才能了解,而日本文法,和欧洲文学的文法是有所不同,因而总觉得不如能读原文的满意。好在他从学医方面亦学过德文,故亦有较深的了解,《小约翰》就是和齐寿山先生一同用德文本翻译的。在上海时,他曾准备到苏联。大约因为懂得一些外语较为便利,或因马克思和恩格斯是德国人,有心顺便去探访一下这两个无产阶级导师的祖国,所以在上海住在虹口公园附近的时候,自己就每夜自修德文至少有一年,大买一通有关研究德文的字典、辞典和德文书籍,如是经常每夜定出一定时间学习。见史沫特莱女士时,有时亦能用德语对话,史氏还称许他的发音正确呢。其次是俄文,在东京和许寿裳一起学的,但学不多久就停止了,不能用到阅览书籍上。至于英文、法文,则是所知较少,大约还需翻字典或借助他人。好在一般外文(除日文)都有基本相同的字,所以作为普通翻看,以鲁迅的才智,是不难的。但到翻译书籍,则多以日文为本,于他更觉方便罢了。而日本自明治维新以后,国内学习欧化之风大盛,文学艺术,亦以游学欧洲为荣,故对新思潮的介绍翻译亦较多,中国留学生之往日本的,亦从此得到了解欧洲文学的途径。当十月革命的新浪潮冲击全世界的旧营垒时,日文译者亦风起云涌地争相介绍,所以鲁迅从1925年起,就在北京通过日本的东亚公司大量购阅欧洲文学书籍,尤其是苏联革命后的文学书籍。这与时代环境不无关系,因为国内军阀专横,人民生活困苦,鲁迅感到寂寞苦闷,人人寻找中国的出路,探讨问题的症结所在,青年们也办起刊物来了。未名社的产生,就是受了鲁迅的支持和鼓舞的。所以这两年的鲁迅思想,从阅读、写作,以至活动,初步受了苏联十月革命的影响,也就是说,无产阶级思想,在这时已投入到鲁迅的脑海。

1925年,计其阅读的书籍,大致有这些:《新俄文学之曙光期》、《俄国现代的思潮及文学》、《新俄美术大观》、《苏联文学之理想同现实》、《革命与文学》等。在这同期,鲁迅主编的《未名丛刊》则出了任国桢译的《苏俄文艺论战》,以及其他一些苏联和俄罗斯文学作品。这些译者都是学生,以其热情,奋勇译作,为中国文艺园地移来佳花,播出革命种子。但他们都是致力译作,而苦于连印刷费也无着的有志青年,与鲁迅并不相识,只因鲁迅一向热爱俄罗斯文学,闻讯大为嘉许,自愿节约生活费用筹措一笔印费,望出完一本书,收回资本,再继续印出。这种惨淡经营,为中国文坛移植新生力量的苦心孤诣,果然在当时打下了一部分基础,现出了一些成绩。这在漆黑的北京当时,欧美资产阶级文化占着大量恶势力时,无异暗夜之点燃明灯,使群众得到一些欢喜,或有所向往。1926年,未名社出书稍多,地位略固的时候,就遭到莫名其妙的封闭,经理人被押解到蒋政权下的南京,反动派演出了一幕摧残新文化事业的丑剧,向未名社实行进攻。

1926年的8月以前,鲁迅还没有离开北京,往东亚公司买书,也还便当,就仍继续读他爱读的新文学书籍,如这一时期读物有:《无产者文化论》、《无产阶级艺术论》、《新露西亚ハンフレット》(即《新俄罗斯手册》)、《无产阶级文学的实际》、《新俄ハンフレット》(即《新俄手册》)等书。这里不得不说明的有两点:一是苏联的书籍如果没有到日本人之手,或到了而日本人没有译出,或译出了而没有到东亚公司,都影响到鲁迅的购阅;另外一点是鲁迅在这年的9月以后到了厦门,因为当时厦门还是一个“荒岛”,文化落后,进步书籍与读者绝缘,所以也限制了鲁迅去寻找心爱读物的机会。到年底和1927年在广州,也有同样情况。广州沙面,有一日本商店而不是书店,那还是辞了中山大学职务之后,才偶尔去到的。所以鲁迅在广州,也只能跑跑旧书局,买些古书。比较满意的是跑到创造社去买些新书,但一到国民党反动派进行“清党”屠杀时,这些书看不到了,有似被蒙了眼的最痛苦的时代!在鲁迅来说是极其不幸的,也是和中国人民经历着同一命运的一个受苦受难的时代。

1927年下半年到了上海,书店多了,购书也便利了,内山书店就在近便,阅读理论书也更多了,这时期和以后的读书,这里就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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