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我又一次当学生。而且是专人教授,单独一个人学。教师是精通日文而又尽心诚意、不遗余力地罄其所知以教的鲁迅先生。做为一个有幸在他旁边学习的学生,我共学了一年零五个月的日文。
起因是在1926年12月2日《厦门通信》谈到的:
你大约世故没有我这么深,所以思想虽较简单,却也较为明快,研究一种东西,不会困难的,不过那粗心要纠正。还有一个吃亏之处是不能看别国书,我想较为便利的是来学日本文,从明年起我当勒令学习,反抗就打手心。
——《两地书》第八十五
从厦门到广州,鲁迅无日不忙于学校的业务,没有机会履行他给我教日文的许约,到了1927年4月国民党进行“清党”,叛变革命以后,虽则是大家都辞职了,该可以学习了吧,然而,川流不息的“客人”来侦察,心胸中塞满了一肚子的愤懑,静不下来,我也没有心思要求鲁迅实行他的宿愿。
到了1927年的10月里,我们到了上海,经过两个月的人事往来,生活也稍稍安定了,从12月起,我就开始读书。先是教单字,但并不是照日文教学所排列的字母教起,而是鲁迅自己编出讲义来教的。教书时逐步深入,而又灵活地每天按时地学习。一共自编自教了二十七课。大约在1927年12月学了一个月,就换了课本。每天都是晚上授课,非常严肃认真地教着,除非晚上有人邀请,回来太迟了,才在这一晚上停学。到1928年1—10月,改换了课本《ニ—ル河の草》(即《尼罗河之草》)的一本浅明谈论艺术的书,内容从原始社会讲起,包括埃及的人首狮身,罗马的维纳斯,中世纪的十字军及文艺复兴,以至新时代的小方块石砌像以及偶像破坏时代;后来的美术又包括雕刻与绘画;至十五世纪油绘的发明,十六世纪礼拜堂的建筑;到近代欧洲各国的艺术,及宗教改革时代等的艺术与近世法国革命后的艺术以及现代艺术等;凡有关欧洲文化的一些基本知识,都尽量设法给予一个从事文学工作者以初步认识。这和他一向叫人在文学之外多得些普通知识,或各方面知识的主张是相符合的。
尤其重要的,是他认为每个人必不可少的是马克思主义的思想,以及这思想对工作的重要性。自从他学习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相信了这个真理以后,就不但用它来“煮自己的肉”,而且也执着地以之教育他周围的人,使真理之火从自己的身边燃起。当时,正是大革命失败之后,白色恐怖极其严重,但鲁迅一经认定马列主义是真理,就不但要自己学习,而且还要宣传,教育别人。所以我的第二个课本,就是日文本的《马克思读本》(神永文三著)。除序文而外,内容共分十讲:一、马克思的生涯及事业;二、唯物论辩证法;三、唯物史观;四、阶级斗争说;五、马克思主义与国家;六、劳动价值说;七、剩余价值说;八、资本积蓄说;九、利润说;十、资本崩溃说。教时,从序文讲解起,于1928年10月30日晚开始,至1929年4月7日止,费时共五个多月。
马克思的著作,本来是比较艰深的,再经过日文的转译,其术语和整个句子对我说就更加难懂,自是不难料想的了,但是鲁迅能够深入浅出地说明这些道理,有时把整个句子拆除开来向我讲解,并且随时改正课本上所有的错字,使我听来就明白易懂得多了。本来这是为学习日文而采用的一本课本,但是现在打开这个课本,直如严师在前,不但要我通晓日文,还须了解内里理论的奥妙,那课程的大概内容,它所包含的真理的光芒,以及鲁迅对我讲解这些革命真理时的声态,我还觉得像昨日上课一样地深印脑中。
那里,鲁迅正在主编《奔流》,后来又编《语丝》,此外,又与朝花社中人商量出《朝花周刊》、《朝花旬刊》、《艺苑朝华》,又为青年校定译稿,答复青年来信,再加上自己写稿,所以每天都很繁忙的,但只要对青年有利,对人民有利,他就不顾一切地埋首做去。时间不够,则夜以继日,努力以赴,对个人与集体都本此精神。即如教我日文,亦何尝不是从这宏心发出,黾勉从事?后来教到《小彼得》,在批阅我试译的稿件之后,更示范地亲自译出一遍,就这是现在收入《鲁迅译文集》里的译本了。
学了《小彼得》之后,我因一面料理家务,一面协助他作出版工作,同时不久有了孩子的牵累,就很可惜地停止了学习。更其重要的原因,是我看到鲁迅工作忙得不可开交,连睡眠也顾不上,在1929年3月5日的日记里就写着“通夜校《奔流》稿”。似这等情况,我何忍加重他的负担!我整天在他身旁,忙于琐碎事务,连看一些书报有时也顾不到,学日文势必也受到影响的。初到上海的时候,我也曾希望有工作,并请许寿裳先生设法在教育界找事。已经有眉目了,鲁迅知道后,就很为难地说:“这样,我的生活又要改变了,又要恢复到以前一个人干的生活中去了。”这话很打动了我,所以立即决定,不出去工作了,间接地对他尽一臂之力,忘了自己,如同我后来写给《上海妇女》的文章中所说的,要做无名人物的心愿,就这样充塞了我的胸怀。虽然我实际没有给予鲁迅以什么帮助,只是有心无力地直至他逝世还是如此。这是客观因素,然而存在我内心当中一直没有告诉过鲁迅的,还有一个主观因素,就是我对鲁迅的下面这样一段话,一直没有很好地理解,所以才荒废了这种学习。鲁迅在有一次闲谈中曾经这样对我说,希望我精通一两种外国文,以后,就可以看他所有的书,租个亭子间住着,无需去求助他人。今天想来,他这段话的意思也许是有鉴于当时社会的黑暗,怕我缺乏斗争经验,易犯冒失猛进,所以用马列主义思想武装我,代我设想,要我一方面对当时污浊的社会保持清醒的头脑和严正的立场;另一方面,多读一些书籍,以便对新文化事业多做一些贡献,这正是和他在遗嘱中所说的“万不可去作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的精神是一致的。但我却对这段话,在感情上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抵触,以为:在他生前,我协助他,照顾他,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工作,至于在他死后,自不待说,我要继续坚持他的严正立场,对旧中国的一切反动、落后势力绝不妥协,对革命事业和新文化运动,将贡献自己所有的一切。但是这些都是后话,而且“死”这个字眼是一般人很忌讳的东西,为什么我们就这样过早地来想到它呢?因此,在学习当时,我就未能体会其心情,没有好好地学习日文。这是我向鲁迅唯一不坦白的地方,他是不知情的,反而只是诚诚恳恳地教书。这不中用的学生,真可怜见,我辜负了他,没有在日文上好好钻研,继续。由于自己的偏见,妄自决定借口家务而废除努力温习,鲁迅口虽不言,必定以我的疏懒为孺子不可教而心情为之难受的。这就是我未学完这一课程的不了了之的可恶态度。
自1927年底到上海,鲁迅从日文书中阅读了很多马列主义方面的著作。从他教我学习《马克思读本》时能够通俗易懂地进行讲解,并能校正课本中的错字来看,要不是他在这方面下过功夫,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但是鲁迅一贯具备实事求是的谦虚态度,如果不是十分掌握这门科学,他就绝不冒充内行,以不知为知之。比如关于木刻艺术,鲁迅曾屡次提到他在这一方面不是“内行”,但是当你阅读他和木刻家的通信时,就会感到那些见解绝不是一个“外行”人所能说出来的话。1932年4月,鲁迅在《三闲集》的序言中曾经这样写道:
我有一件事要感谢创造社的,是他们“挤”我看了几种科学的文艺论,明白了先前的文学史家们说了一大堆,还是纠缠不清的疑问。并且因此译了一本蒲列汉诺夫的《艺术论》,以救正我——还因我而及于别人——的只信进化论的偏颇。
在这里,鲁迅自己谦虚地承认:他的所以能够接受马克思主义真理,是由于当时一些先进的朋友们的帮助。这的确是鲁迅应该感谢的,因为没有严肃的思想斗争,人们的思想意识是很难不断前进 的。但是在这里我们也看到鲁迅自己的努力。他曾经说过,他“从别国里窃得火来,本意却在煮自己的肉的”。并且说他翻译的著作“打着我所不佩服的批评家的伤处的时候我就一笑,打着我的伤处了的时候我就忍痛”(见《二心集》:《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既是“煮自己的肉”,又是“忍痛”,可见鲁迅在改变自己的世界观的时候,是经过一番努力的。但是由于朋友们的帮助,再加上他自己的努力,他终于最后达到了目的,在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方面,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