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之缘起
我小时的故事很多,其实又何止小时?成年以后的故事,也未必因“世故”多而见减少。
这里所谓“故事”,不是说陈迹,也不是说古典,这乃是我乡的一句俗话。譬如一个人苛细琐碎而罔识大体,痴心呆气而不通世故,迂滞乖僻而不协物情,以及过信书本,过听人言,以致常被人揶揄,愚弄……依我乡人言,此种人等统统谓之为“故事多”。
“故事多”三个字,常挂在乡人口中;好像“故事”之下,必须紧跟着“多”。
至于我家,我的大伯父故事就很多,二伯父也不“行乎”。其故就因大伯父好讲他那一知半解的大道理,大礼节,害得听的人头疼;而二伯父又素好搜集许多稀奇古怪的丹方,自信“偏方治大病”,而胡乱强人服用。以此老哥俩就被人私谥为“故事多”。
现在,大伯父、二伯父早已作古了,跟着“故事多”的便该数我。
我之故事多,大概是过信书本,过听人言,痴心呆气的毛病都有些。由于“过信”,而有“过举”;闹出笑话来,当时既惹人嘲笑,事后又加增了自己的惭惶,终于长留下了一个个的“话靶”。
这样的“故事多”,在我小时候,不知有过多少次了。就到今日,娶妻生子了,而“故事多”的讥评,在我仍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可怜的我不大通“世故”,“故事”自然就多,我一点也没有办法。我生就脾气,改之不掉啊。
我之改不掉,或者是没有改性,或者是秉承了二老伯父的家传和遗训?谁能晓得!
现在,我将不惜自献其丑,逐次供出我小时候最贻笑的几节“故事”来。我将卧薪尝胆似的,藉此自警惕着。那么,“我的故事”者,也可以说是忏悔者的自白了!
往下看吧。
(十六年十一月)
割骨疗亲的孝子
我的脾性是很执拗的,家人就说我“拧”。最爱我的二伯父,每当我拧的时候,便笑说:“T儿,你又犯牛性了!”(T是我的小名,字很不雅,我是不能告诉你们任何人的。)至于我的父亲呢,见了我便瞪眼,否则便骂,不然便打。我们哥儿四个,挨打最多的便是居长的我。
七岁至九岁时,我的拧性已然发展得十足了。然而另外我还有得是痴气。人家教给我一条道,明明是好道,我也许偏不走;有时候不知怎么一来,一句话投了我的脾胃了,我又照话行事,非碰壁誓不回头。
当在黑龙江省安达厅时,我或者刚刚八九岁罢,家中请着老师;二伯父又身担传保之重,并且我也有了看小说的能力了。《二十四孝》的故事,不但看了图,读了说;而且早从二伯父,从外祖以及从别人口中,听得烂熟了。丁兰刻木呀,子路负米呀,黄香温席呀,以及甚么人埋儿乳母,甚么人割骨疗亲,我都当作真事,而不以为是愚孝,是野蛮时代食人恶俗的留遗。
我既然拧,当然在我是常常挨打,在我父是常常被我惹得生气。但是,忽然,我父病了,是小小症候,无非是头疼脑热而已。忽然,以前所听过、看过的《二十四孝》的故事打入我的心坎,并且迸跳起来。其时,我有一把心爱的小刀,我不时把玩着,曾经拿它试砍过悬挂着的布帘,一下子砍破一尺来长的大口子,并且因此挨过一顿好打。现在我就拿来紧握在手中,同时割骨疗亲的一孝,只在我小小的心中打转,而且终于按捺不住了。
于是,我忽地把棉誇拉起,大腿肚很饱满的露出来。趁没人时,我悄悄地拿小刀往腿上一按,心中一阵狂跳,只一试,腿上刚刚画出一道白印;怔了怔,又狠狠一按,轻轻一刺,皮肉一凉,打了一个冷战。看时,小小一道口子,微微沁出血来了,好疼痛!禁不住“哎呦”了一声。二伯父叫道:“T儿,干么啦?”
孝子的孝行被发现了。见了大人,一阵心酸,仿佛含冤似的,我不由唏嘘起来;到底有勇气,或者也许孝心感动天和地了罢,所以我终于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二伯父把我抱在怀里,母亲微笑着。
从床上欠起身来的父亲,就哼了一声:
“你少惹我生气罢,大孝子!”
(十六年十一月)
狼吞虎咽的壮士
我会看小说了,可喜可贺!
小说不叫小说,那时叫闲书。我会看闲书了,大约是在七岁至九岁时。方其时,我家正住在奉天省昌图县,而家中请着一位姓李的李老夫子,教给我念书、写字、画小人、下棋、看闲书。
向日哄着我玩的小福子,原是我父亲部下的一个老兵的儿子,和他母亲跟我们同院住。他本来略识书字,年约十四五,也是他的父母的宠儿,这时就做了我的伴读。另外还有一个,是童仆小憨头,一个无父之儿,长我七八岁,不甚识字,常被我骂为“贼种”的。(这里面自然有点缘故。)
父亲不在家,老师太和气,书房中由着我们几个反;画小人、看闲书的功课,往往夺了念书习字的钟点。
旧时的塾师对待学生,都不准看所谓闲书,说怕散了心。而这位李老师独不,他素来有些“痰气”,他性格儿又软,而他又是混饭吃的,据做饭的大师傅张发财说。因此学生们看闲书,他是不肯管的,而且有时候他反倒奖励。他何以要奖励呢?因为这样子,书房中反倒消停些。
然而奖励看闲书,又不止和气的李老师,还有我的母亲。
每天下学了,吃饭了,掌灯了,喝茶了,“小福子过来,说段书听。”于是母亲坐在床上听;小福子的娘弄茶弄水,坐在他的儿子对面,满脸含笑地听;而我呢,更是得意,喜孜孜地走着跳着听,无休无止地听。
小福子说得舌焦唇敝,打哈欠,揉眼睛,装蒜,他娘心疼。他娘便说:“小福子困了,太太,叫小福子睡去罢。”于是小福子放了赦,娘俩预备着走,而我还是不依不饶;而小福子不理我,他去睡他的。
我怒了,勃然怒了。我之怒很有理由,小福子最怕得是说闲书;然而他可是装困回家之后,并不就睡。他往往跟同院一个学生,或小憨头,或别的几个年齿相仿的,凑在一处,津津有味地你一句,我一句,大谈黄天霸、姜太公,一谈半天,毫无倦意。但教他照本说时,他又道累了,困了,舌头干了;跟人家谈,一样地费唇舌,怎么不困不累?这岂非欺人太甚么?
我扳着脖颈,发词诘责他。他却道:“随口谈不吃力,照本说累人。”这话于今想来,委实有理,在当时我可哪理会呢!当时是我断定他,分明晓得我不会自己看,所以故意的拿捏我,彆闷我,于是我勃然怒了。
我怒了,大哭大闹;之后,也就奋然地立定志气,我将不受你这坏蛋的拿捏了,我将自己看。然而,其始,我之看闲书,不过看“绣像”,看小人;现在,为和小福子赌气计,我将决计要自己去看正文了。
自己看不懂,我太小了;我刚念了不到一年书,而且又不曾正经念,我当然看不懂了。但是,我有法子了,我看熟书,我看小憨头常唱过的“狗儿邦邦咬喂,奴的心好焦唉”的唱本,和小福子说过的《瓦岗寨》鼓儿词。
这样子,自己“顺文”往下蒙着看,于是“忽听大门外呀,有人叫一声唉”之类,不久朗朗上口了。并且秦叔宝、程咬金们,也再度和我相见了。好在书房中有现成的问字师;照此也就是过了十天半月光景,居然我自己连别的书也会朦了,连评词也敢看了。终于《大八义》、《小八义》、《说唐》、《说岳》、《施公案》、《彭公案》,以至于比较看着吃力的《水浒》、《西游》、《封神》、《三国》等书,待到随父宦游,移居安达时,早就一一得饱眼福了。
当那时,我真真快意极了,于是我说:
“妈巴子的,不用彆人,我也会看了。”
“少爷骂人?”
“骂的就是你!”
× × × ×
当我初看《水浒》时,我是何等快乐呢!梁山泊上,替天行道,一百单八将,个个呵活,个个在我眼前晃;甚至睡梦中,也和他们相见。但是小孩子的读法,是和金圣叹不同的,宋江之阴柔奸诈、林冲之悲愤、石秀之刻毒,以及什么,“乱自上生”的话头,我看了都不屑理会;我最倾倒的,乃是武松、鲁达、李逵,这几个人。他们的武艺不用说了,他们的鲁莽,实在爱杀人。他们能吃能喝,大酒大肉,狼吞虎咽,更教人看着眼热,说来口谗。
有那么一天,吃完了午饭,正抱着书本,躺在床上,眈眈的欣赏时,可就恰恰遇到黑旋风大吃牛肉,大喝烧酒那一节上了。他一顿就是牛肉几盘,烧酒几斤,而且又吃得这么香甜,不由招得我心中艳羡,口中流涎。于是我,武松打虎似的,从床头蓦地一跃而起,立刻打定主意,要做英雄。
但是仓促之间,也没有牛肉,也没有烧酒。于是我一阵风跑到厨房,打开柜橱,柜橱里也是没有牛肉烧酒。奈何?两个大馒头,一盘子炒肉,“姑以代之”,端了过来。酒呢?又跑到书房,把先生的一瓶五加皮偷来。
馒头,酒,肉,一一摆在面前;而《水浒传》,始终没有抛开,手中还捏着一卷。都收拾好了,于是吃起来。
我也想大口喝酒,我也想大口吃肉,我也想狼吞虎咽……然而我太不济了,太不英雄了。酒,我口对瓶口,只灌了一下子,便辣得吐舌流泪。馒头也只吃了多半个,肉也只吃了几口,便都格格不入了,我太饭桶了!不,连饭桶的资格也够不上。总之,我实在充不起英雄!
几分钟过去,“酒泛上来”;一方面,身子悠悠忽忽。没看《封神》,竟架起云来;另一方面,没摆群英会,竟装了周郎,大吐特吐起来,把刚才吃的午饭都给倒出来了。最爱我的二伯父吓了一跳。
“T儿,怎么了?”
我不敢说偷了先生的酒,我只说:
“有点不舒泰。”
是的,有点不舒泰,尤其是肚里。
“黑旋风,你害苦了我了!”
(十六年十一月)
惠及禽兽的仁人
惠及禽兽和泽及枯骨,都是古圣先王,尧舜禹汤之流干的大德行事;史官振笔揄扬,难得的很。但是说出来像很自负,此等区区,究竟算不得大不了的事。故事多的我,从小早就干过几椿了;或者“从小看大”,我真是天纵圣哲的人,亦未可知。然而现在,倒霉不惜再三的我,竟落到这步田地,王不成王,圣不成圣,提起来好不惭惶。
有人说:“是耽读《石头记》,误了圣王的前程。”此话不为无理。又道是这大约就是所谓“质美未学”,所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那么后天的环境,巨然断送了一个伏地圣人。于此可见“寒门式微”,着实可叹!而且中国时局这么乱,想来也就无怪其然的了。
因此无人时,自己往往怜惜自己;虽是一事无成,半生潦倒;转想到天之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孟子云:“如此如彼”;我这倒霉,也许事非偶然。有朝一日,若我为王,自有那直笔史官们,把我来颂扬;我若成圣,也当有护法门徒们,替我鼓吹;或者不惜重资,径编一本《白羽先生言行录》藏之名山,传诸其人,岂不甚好?无奈时到于今,我还是个文丐,这宗盛举,兀自无人代办。固是来日方长,事尚可缓;但恐一旦溘先朝露,少时之风流余韻,难免传闻失实。倒莫如趁早由我自己动手,掉一句文说:“子又安忍以‘今日之我’之不肖,致泯没‘昨日之我’之至行大德哉!”那么此刻,就让我接着说一说:我是如何以七八岁的小孩子,而惠及禽兽。
× × × ×
我七八岁时,随父宦游,住在八棵树;父亲就是那地方马步元字军的长官。虽然叫“军“,只得一营;干脆说,当过二十年营长的父亲,彼时还是营长。而八棵树自然是地名,属当时奉天省的开原县,又叫清河沟。
这山沟子地方,胡匪是多的,不时出没,所以要官军驻扎,安民缉盗。但是,当地的大富户、大地主,为求保全生命财产,一方要结纳官府,同时还得应酬盗魁,双管齐下,才得安居乐业。一个打点不到,地僻人稀,红胡子抽冷子来了,当然要撕票。而红缨帽呢,给他个勾结土匪,窝藏大盗的罪名,谁能受得了!因此那地方的富家,一个个都是畏官如盗,畏盗如官,两方面都得应付到。甚至家大业大的人,往往叫他们的子侄辈一个从军当兵,一个入伙为盗,以期面面周到。有的来了,都是自家人,有个照应。然而这是几十年以前的事了,只在前清时代。
而我的父亲呢,是关里人;虽然“久历戎行,老经练达”,哪懂关外这些事故?只知有盗捕盗,无盗练兵;分外一点,不过是应酬上司同官,延纳当地绅董罢了。所以一年后交卸时,在省垣遇见久住关东的岳父,他叫着父亲的号,羡慕不置的说:“你这回可发财了,我想你至少也有十万。”父亲却诧异了,因为实际上,他连几千还没得挣上。
这不是父亲的廉隅。我只能吹我自己,我不便替父亲吹。他老人家不过是做事小心谨慎罢了,所以当地大财主无缘无故,送几千几百银子来,决不敢收。岂止不敢收,而且煞费疑猜。至于几百几十,只要是干礼,也是立即拒绝的。
这一来吓坏了大财主,误以为父亲食嗓大,不知要弄甚么大事故呢。于是想尽方法,打通内线,花了百数两银子,从父亲手下旧人口中,打听明白了底细;才晓得这任新官,是个胆小的没外汉,这才放了心。从此传播出去,大家改送湿礼,袍料皮货,首饰玩物不用说,甚么人参鹿茸,甚么獐狍麋鹿,逢年过节,便一车车送来。父亲呢,是东西少了便收,价钱贵了便吃惊。他只恐上官查出来,落个贪赃诈财的罪名,有性命之忧。他老人家哪料想发财的地方不发财,反倒辜负了所谓恩上特委肥缺的好意呢!
于是一年过去,父亲终于晓得了;晓得这是当地风气。新官到任,富绅巨室照例奉送白银;并且又晓得前任官三年光景,落了二十万(这自然做得太歹毒了。)岳父在不如八棵树的地方,驻防十几个月,家产也增到五六万。然而父亲不收干礼的廉名,已然传出去了,而且转年移防,好机会从此错过。
但是父亲临行时,毕竟也略有所得,那就是装在两只大木箱尚且装不了的万名伞,德政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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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还没有出关时,我就听说:“关东城三宗宝,人参貂皮乌拉草。”等到我随父宦游,侨居八棵树那个山沟子的时候,这三宗宝我都看见了。
这里所谓宝,自然说的是当地的特产。但我那时还小,七八岁的小孩子,猛听说宝,立即联想到《封神榜》上李靖的塔、土行孙的绳;以为这总是关东镇省的法宝了。及至目睹,“原来是这样”,我便大失所望了。从此对这关东省三宗宝,感觉不出兴趣。
然而关东的物事,引起我的兴趣的,也不是没有;像那活鹿,活獐,尤其是活狍子,我都爱看。狍子这东西,像驴而身小,像鹿而无角;那大小极似香獐子;但它脐上没麝香,所以它只是个杀材货,除了吃肉,没有人养豢它作玩物的。然而我家是例外,为了我嫌鹿大,我家就养活着这么两个,是一公一母。
起初,我父先到八棵树,随后才派人入关接家眷,已经快到旧年底了。当地富户照新官到任的老例,趁这机会纷纷送礼。送白银固然干脆,无奈“这位大人外行胆小”,于是改送湿礼。人参鹿茸、貂皮狐腿、钟表尺头,是不用说了;獐狍麋鹿百十只,可惜都是死的;至于活的,才仅仅一对。
野鸡是可以做汤的,这些死狍子可怎么吃呢?关外人初到关里,免不了露怯;关里人乍出关外,又何尝不如此?于是整块炖吃,不受吃;切丝炒吃,也不受吃;试尽法子,煎炒烹炸,吃着都不是味儿。没法子,腌了几只;其余便转送了别人。
转过年来,忽然想起那腌着的,取出来这么一蒸,这么一尝;这回可是味儿了,比板鸭火腿还香。异味真是异味,早知如此,一只也舍不得送人,都腌上它;是的,都把它腌上。现在吃完了,也没人送了;因为那时父亲已经卸任回省了,只家眷一时还未及搬取。
至于那一对活的,乃是当地一个绅士派人送礼,听了我闹着要活的,特地找寻来,给少爷玩的。果然这一对,我很爱惜它们;把它们装在一只大木笼里,我天天看着它们吃豇豆,喝凉水。不久这狍养豢熟了,便放出笼外;满院乱跑。它们拉的干而圆的粪球,也是我的玩艺儿;把来当作丸药,包成一小包一小包的,给这个一包,给那个一包。
“少爷,脏!”
“不脏,好玩。”
关外草搭得后房檐,是矮到小孩子都可以爬上去的,而前沿却很高。我天天追赶着狍子玩耍,把它们追急了,就从后簷跳上房去乱跑,我也就追上去;把好好的草房,践踏得不成模样。大人们又怕我摔着,又怕踩漏了房,不断地吆喝着,我是满不理会。
忽然一天,发生不幸的事了。前院房东家的大狗扑进来,这一对狍子吓得乱窜。狗就很凶的嗥叫着,追,咬,把一双狍子又追到后房檐上去了。于是狗和狍子在房顶上乱窜起来,由后山追到前山。急的我大叫:“看狗看狗!”然而晚了,追的太凶了,这只猎狗叼住了狍子的脖颈,狍子挣命的摆脱,在房上翻滚起来。房上的茅草很滑,那狍子和狗一齐从前沿摔下去。前沿及地一丈四五尺高,狍子吱的一叫,后退竟摔折了一条。那可恶的狗也摔得汪的一声叫,撒嘴跑开了。
我的狍子摔折了腿,我的心充满了愤恨与悲哀。大人们说:“坏了一条腿,宰了吃吧。”我哭着说:“那不成!要宰就宰那狗。”于是不宰了,我也就从此多事了。第一,我先央告大人,(这自然是最爱我的二伯父了,别人谁管呢?)叫把营中的刀伤药,给狍子敷上。又仿照从前听过的折腿燕子的故事,叫拿棉花木板,替它缠上腿。然后,把它养在二伯父屋里,同我一块睡觉;它的窝也用稻草烂棉花铺上,还有豇豆、凉水,一一都摆在它面前,教它可以不必起来,就能够着吃。
我仍不放心,怕它吃喝完了,没人给它添食添水;所以我每天早晨上学,必要嘱托二伯父一遍:“千万不要忘了抓豆倒水。”下晚放学回来,进门头一句就问:“喂了狍子了么?”偶然二伯父忘记了喂它,当我下学回来,一看狍子面前的豇豆凉水没有了,我就大哭大闹起来。这还不算,又把那没伤的狍子,也放进屋里来,为的是给它做伴。
这样一来,我的一颗心,都系在瘸腿狍子身上了。小孩子吃喝玩闹,心里本来没有一点牵挂;而现在,竟害得我这样,甚至在学房还惦记豇豆凉水;没人时还独自流泪,愤恨大人不好好替我照料它。这痛苦不一定是哀怜狍子,替它担忧分苦。那只是心中凭空横插着一件事,搁又搁不下,放又放不下,实在是我从未经过滋味,太教我不自在不自由了。因此我唯一的愿望,只盼它早占勿药,免得存在我心里是块病。至于大人们的奚落,说“它是我哪辈子的媳妇”,这一类话,我倒是不怕的。
终于狍子快好了,它居然一瘸一拐地往院里跑了,我的心也觉得轻松多了。
但意外的事忽又发生了。
有一天,我上学去了,那只大狗又钻进来了。于是瘸腿的狍子被它咬住咽喉,狍子的保护人不在,院中没有一人,狍子的性命终于葬送在狗口之中了。大人后来看见了,为了我的缘故,大大吃了一惊。他们说:“怎么好,T儿回来,又要心疼的造反了。”于是他们想趁我不在,把它的尸体埋藏起来;然而我这时恰巧回来了。
他们藏之不迭,束手无计的看着我。他们猜想:“咬伤”了还不依,而现在可是“咬死”了,一定有一番打闹……
“哈哈!”他们都没猜着。我立在狍子尸体旁边,验看了一遍,看它的确是死了,我从此再不必牵挂着豇豆和凉水了。我心中的一块石头从此落地了。
“我可熬出来了!”我说:“腌起来吧。”
(十六年十二月)
琴棋书画的雅人
我是最好下棋的,我虽愧无“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苏东坡的名仕雅量,而我仍是棋迷。我之下棋,的确不高明。其故有三:其一,常输;其二,常急;其三,下的不是高等棋(围棋),也不是西洋棋,以及甚么海军陆军战棋;我下的乃是“象棋”,下等人玩的那种牧猪奴戏。
我之会下棋,说来话长,是七八岁时,家塾老师李先生教的。李老师很和气,我是很爱他的;但家人对他不满意,听差的也瞧不起;他们往往说他是哄孩子,混饭吃的。这也许是,我的功课他是从来不上紧的;而我之爱他,也就在此。他不但教会我下棋,他还说“闲书”给我听,画画儿给我看。他因为甚么这样办呢?我是很知道的。
逃学淘气,是我常干的把戏。我母亲到了忍无可忍时,便亲自把我送到书房,并且隔着窗把老师申斥一顿。老师受女学东的申斥,实在是少有的事。然而少有的事就出在我家里;而且,李老师也就照例俯首恭听,不敢赞一辞。
于是,在我的家塾里,颇有几种文人雅玩。所谓琴棋书画,样样都有。我若是逃学被捕,教母亲脚不沾地撮到书房去的时候,照例由老师尽情数落一顿,我便哭了。我哭了,先生也慌了,“别念书啦”,于是师生对坐,玩那琴棋书画。
琴是仆人们的,就是胡琴;他们夜晚,没事了,便拉胡琴消遣。好在书房也在外院,和门房望衡对字,无论外面如何吵闹,内宅是轻易听不见的。如今便把当差的叫来,叫他拉胡琴给我听,以引起我的喜悦,止住我的悲哀,逃学不遂的悲哀。
所谓书,不是二十四史,不是十三经,乃是几案。甚么《施公案》、《彭公案》、《包公案》之类,晚间没事,先生拿来解闷,我便央告他说两段给我听。因为我是如此的爱听故事闲书,有时候白天,该上课了,我还是麻烦老师:“再说一段,一段!”于是我躺在老师怀里,老师躺在床上,这样就说起书来。瞒得很严,母亲哪里知道呢?只当是书房念书了。
棋是象棋,我已说过。画是老师画的,马呀,小人呀,女人呀,戏出呀,随我的便,爱看甚么画甚么。然而也有刘品谦画的。刘品谦在我们家里住闲,我记得他初次来时是在冬天,而还穿着几件单衣夹衣,冻得鼻头流涕,身体打颤。他画得好戏出,甚么父子会、三娘教子,用彩色画得很活现,我爱得甚么似的,我以为比老师的墨山水强多了。而别人却说我的老师画得不离,你说这件事情多么奇怪!
(十六年三月)
出口成章的诗人
“哄孩子”的李先生,终为我家舆论所不满,而解馆了。
我的专馆先生换了闵胡子闵先生。闵先生很老,是福建人,如今想起来,很难为我当时怎么听懂来。闵先生所给我的印象,第一是他管得严。好像就馆伊始,曾颁十诫:第一,要孝敬双亲;第二要尊敬长上;第几不准看小说,第几不准骂街……但是,在我的学历中,哄孩子的李先生教会我看小说,陶铸学塾吕先生教会我作文;算法。闵先生所给予我的恩德,我竟不记得了。我所记得的,乃是他自做了些好小菜,如豆豉、辣酱;他还有一具枕箱,箱中有好看的信笺和小白纸本。此外,他有一次发怒,要给人写信,不肯用信封,却拿白纸糊了一个封筒,用朱笔描了红签,以示不敬之意,给某人寄去了,原因是某人欠了他四两银子,而关了饷,仍不还。
闵先生的十诫,如今想来,似乎不通吧。比如第一孝亲,岂不是十勉?或者并不叫十诫,是我忘了吧?不过,看小说的这一戒,并不生效,我父亲、二伯父,都鼓励我看小说。而并且,父亲闷了,就叫着我的小名,“说一段”。对翟厅长文武同僚,也夸奖我:“九岁了,会看书,看画。”
闵先生的十诫是用硬纸写的,背面又是功过格,把我淘气犯戒的事记录上。警告我:要是三犯,便要告诉大人。有一次,我偷看了功过格,竟满三条,某日在门口骂王八,某日唱戏大嚷,某日犯了看闲书之戒。
李先生给我开蒙的书是《龙文鞭影》。到闵师爷,他实是营中的一位老书记,据说月薪十二两,父亲给他加了四两,请到家里教书,所以仍沿旧称,则教我上《论语》,并且是且读且讲,这在当时也算破格例外。
有一天,父亲来到书房,恰有一章书还没有开讲,我正枯坐着,对书本端详,觉着可以朦懂;忽然闵师爷陪学东说话,考起学生来,恰巧教我试讲那一章。我就讲下来了,这才巧了;然而,父亲,师爷全喜欢,我也喜欢。
我还是偷看小说,鼓儿词;《千家诗》也看,却只看上面的画,石印本。“昨日入城郭,归来泪满襟……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还有“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天地分上下,日月照今古。”也琅琅上口。还有“八卦定君臣”,可是忘了搁在那一首诗上了。直到后来,研究史书,才晓得这是白莲教的一种口号。
童年模仿性最盛。一日,我自己诌了四句,正也是“五个字的”,不知怎么样,也许我自己故意逞才,诗教闵师爷看见了。闵师爷很欣然,拿了我的诗,给学东看。这时早忘了甚么辞了,却还记得两句:
“贫贱富贵分,人比朝夕霜。”
闵先生把“分”字讲成去声,很夸了一顿。我由是诗兴大发,越发的要诌,五个字的、七个字的;四句的、八句的。自然我的范本决不是《千家诗》,乃是《瓦岗寨》鼓儿词。于是我三寸毛锥一挥,成诗一首,题曰:《岁寒诗》。故意丢在先生看得见的地方,而自己悄悄的溜开,试听先生的评论,并盼望夸奖。而出于意外,先生哂然了。
“千金嫌冷不挑绣,学生嫌冷不念书。”
原辞早不记得,大概共用了八个“嫌冷”,以为把岁寒景象写尽矣。先生反说:“厨子嫌冷不做饭,学生嫌冷还不吃饭哩!”把我臊得了不得,我就溜了。我那时九岁,或者十岁了。
(二十八年十一月)
由此以上,是我在关外的故事,年龄在九岁至十二岁。
博学多闻的才子
宣统元年腊月天气,父亲在黑龙江安达厅“管带”差次,忽与统领发生意见,遂以“巡防不力”的四字考语,被撤了差。
父亲很灰心,和二伯父商计,不再当军人了,打算进关改业经商。初议开粮店;到次年春暖,父亲携眷来津。但其后二伯父忽然变计,不久,他自己开了一座小烟酒店,在老店左近。
父亲住闲多时,部下星散,以为长官这一倒,山穷水尽了;就是父亲自己也暗暗的着急。后由倪嗣冲推荐,找向张怀芝投效,便降级做起哨官来,驻防在津西疙瘩村。然而夹带中有师爷二位,差官四人,又养豢四匹马,部下多沿旧称,呼为“大人”,势派好像大些,惹得帮带寒心,处处暗防着。
终于奉令出防缉匪,土匪出没林边道上,双方开枪轰击,误伤了赶庙集的农民,而更被撤差,还自以为侥幸。
由此住闲,直到辛亥革命,才得南下投效,开复原职。
我家卜居西芥园,就在父亲住防疙瘩村时候。我游玩许多日子,母亲做主,与大侄儿偕入陶铸学塾,每年束修共十五元,后加到二十元,塾师异常刮目相待;并强迫我读国文,学算术,虽然我家那时还不以为然。
在西芥园过了两个年,到民二才移居故都,改入学校。但是芥园有荒坟似山,有水坑如河,我与学游玩不倦。这真是我儿时游钓之乡,直到现在,还引起我的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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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的西芥园,虽位在软红十丈的津门,却地段旷野,有如村庄。与我旧游各地比较,其气象苍郁,不如长林丰草的黑龙江;其景物幽闲,不如襟山带河的海甸。
芥园靠近老店码头,我猜想,早先定是乱葬岗,那里荒坟败棺,触目皆是。许多坟园和花厂,错列在湫隘的人家住宅中间。并且,你可以在住房中,掘出死人髑髅。在庭院中,翻起石阶,可以辨明那实是断碑残碣,依稀有“××堂茔地西南界”或“××之墓”字样。朽烂棺木和锈钉,常从街头巷尾发见,令我忆起棺木板成精而魅人的故事来。
商店是只有面铺、水铺、杂货铺,和柴厂。若是理发,洗澡,或买书,还须走出几里路。娱乐场断乎没有,然而随处见到成人抽签,小孩磕钱,赌风是很炽的;但又三五处私塾,蛙似的天天叫念。
没有清波荡漾的小河,却有黑绿的死水坑;没有空旷的草原,却有棺柩一层层罗起着的粪场,出恭的人可以脚登两块棺盖,当作垫脚石。虽然这样,排泄的人尽在这角落蹲,而那角落不妨有鲜衣的娘子们进粪场来上坟,于臭气里曼声哭天,围起一群小孩。
花厂有好几家吧,彭家花园、李家花园、陈家花园,这是我记忆中保留下来的三处,除了培养花木之外,也能在花房中停柩;花畦间起坟,为得是这有很大一笔收入。
这里坟多,人家也不少,鸽笼似的横排着一层层的大杂院;与那高罗着的一层层死人棺材,正不相上下。天津繁荣的结果,地盘逐渐开扩,遂使富人侵去穷人之家,而穷人便来与死人争栖地!
我出去游玩,常会一脚踏入地下,“哦,又是坟窟!”悚然拖出鞋来,生怕鬼伸手强来捉脚胫。起初寄寓,觉得鬼气森森,而日久也就习惯不惊了,反而觉得有趣。至于渐渐胆大起来,到半夜还和街上孩子们追迷藏,唱戏,耍棒,故意的去黑影里试胆,或月影下谈鬼说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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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进陶铸学塾时,地位很低,同学们以一种歧视的眼光看承我;然而不久,我便被大学长赏识了。
“原来这小侉子,肚里装着许多书哩!”
谈起黄天霸之狠毒,姜伯约之大胆,李存孝之神力,我并不逊于他们。这些人物,在我们幼稚的心里,并不以为妄,实在认为信史。同学们大大小小三四十个,能自看所谓《三国》的,不过五六个人;而我连《聊斋》也可以模模糊糊的看了。
大学长颇以为异,便找到我家门口,和我畅谈;他才知我有不少的小说。在那时,学生是不能看闲书的,我的专馆先生却开通;以为这也可以益智,诱导我自看《瓦岗寨》、《施公案》之类,他还给我画小人。便是《龙文鞭影》一书,也不采旧法念背打;他教我一面读,一面给我讲,一面又写生字,逐个作成方字。所以我只读了一本《龙文鞭影》,和半部上《论语》,已有看小说的能力了。在这芥园私塾的一伙村童中,我遂以“博闻”露头角。于是大学长找我借小说,二学长找我借小说,甚至于私塾先生也找我借书。
这自然会大学长一度揄扬的结果。放学的规矩,是念《三》、《百》、《千》的小学生先走,其次是念《大》、《中》、《论》的学生走,最后是大学长跟先生锁门同走。从前我放学,总在前六七名,我每每引以为耻;而现在,竟掉了个头,我居然在倒数第五六名走了。
起初上学下学,我踽踽凉凉的走,并时虑同学和我捣乱,从后面扯我的辫子,现在没人敢藐视我了。他们又晓得我会画高登,金钱豹,张飞……我由此很快的加入学伴之中,得享同等待遇了。
犹记得一天雪后,大学长和一个别的同学,踏雪来访我;在彭家花园的门道中,我们畅谈隋唐第一条好汉是李元霸,他的两只锤重八百斤;第二条好汉宇文成都,他的鎏金镗只有二百斤。可惜第三条好汉裴元庆,才是个小孩啊,他竟和宇文成都打个平手,而“雷炮焚兵”,可惜八臂那吒早早归位了。小罗成全仗着手疾枪快,才夺得状元,列为第七条好汉。
不过大家心中怅怅的是秦琼,这样一个要紧人物,才列为第十六条好汉;再往前挪几名,就更好了。说得痛快淋漓,大学长临走时,挟着我一套《封神榜》,他也把他的《金鞭记》借给我。
(二十三年一月)
怒打不平的侠客
大学长心灵手巧,惯会仿效戏剧人物的举动,把脚一侧,手一指道:“来将通名!”
忽一日,他招呼我们三五个人,叫我们攒钱,一人弄一把竹刀玩玩。攒了几枚铜元,买了一块竹片;他自己动手,刮成了很好的一把“金背刀”。我没有能力,只好央求二伯父,也给我制了一把。于是几个大些的同学,每人手中有一件兵器,或短棒,或单刀,或枪,或用藤条竹枝弯成了弓箭。我们每一放学,便弄枪舞棒,满腔都装得是英雄好汉。
甚么是英雄好汉?
“行侠作义,抱打不平;杀贼官,除恶霸,救得是孝子贤孙,保得是忠臣义士……”这便是英雄好汉。我们同学个个是英雄好汉,而好汉“到家”的,却只有大学长和我。因为别人不过说说跳跳而已,我俩却一心想实行。
一日晚饭后,天已掌灯,我雄心陡起,把《三侠五义》一丢,把竹刀一插,独自一人冒险冲出家门;竟上大街小巷,黑影中乱钻了一阵。天色很黑,而我并不害怕,尤其是芥园的荒坟败棺很多。老店码头有一道长巷,两面竹篱,长杨高植,风一吹,沙沙地响;胆小的大人尚不敢深夜独行,而我竟敢贾勇走了好几十步。后来真有点“发毛”,只好回来了,我折而再没入街头巷尾的黑影中,往来乱闯。
忽然看见一件“不平事”: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再一再二的打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子;那男孩哇哇的直哭。这未免“一个人怕一个人,也就是了,何必苦苦的追赶?”我“一个箭步,扑将过去”,刀交左手,右手只一掌,把那姑娘推开,那姑娘险些被我推倒。
“你干么?”
“你干么打他?”我用手一指那个小男孩,小男孩却藏在姑娘身后了;我朗然的说:“你多大,他多大,你打他?”
“我爱打他,他是我兄弟,你管得着么?”
我这个怒打不平的侠客,不禁愕然。
那个姑娘不依不饶的骂,而且要抓我:“找你们家大人去。”
我只好把竹刀一挟,溜入黑影中,跑回去了。
这是我小时候的一件侠义举动,只可惜太唐吉诃德气些,我其时大概是十二岁吧。
(二十七年三月)
扮演武剧的优伶
我们学伴之间,又都起了外号,大学长叫做“镇八方金刀罗××”,我叫“东霸天”,因为我家住在东面街上。另有一个“野孩子”,他姓程,我们也给他起了名子;因晓得有一个唱花脸的程永龙,遂给他定名为“程永虎”。我们在放午学时,或下晚放学后,便成群忙着玩耍。
我们很高兴的扮戏。
我记得有一次,是在“老店”码头的河边上扮演,岸上有一带竹篱,我们假定这是山寨。有一个英雄单身上山,被大寨主擒住,困在水牢里,这是由一个姓都的同学扮演的,可惜他不会装英雄的口吻,也就不会装戏场上的道白,只像平常说话;于是水牢中的自思自叹,便演不好。
大学长说:「你不行,还是叫K来吧。」便换上我扮,我倒剪二臂,靠着竹篱,正在说:“哎呀!想俺东霸天,一世英雄,不料被困在此,天呐,天呐!”于是镇八方在房上听见了,嗖的一个箭步,窜下来,刀削铁锁,把我救出。
大寨主“哇呀呀”一声怪叫,抢木棍追出,一场混战,镇八方一镖打死大寨主……不意我正在自叹之时,忽有一个行人走过,我刚说“天呐……”大学长便说:“我来也!”那行人竟站住了,回头看看我,又看看大学长,竟叫起好来。大学长傲然不顾,而我却惶恐了,跳下土坡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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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次,我们编了一个剧本,假定一个烈女,教山贼抢去了。于是我们这些侠客,要杀恶贼,救烈女我们人人愿当“正派”,人人不愿当“邪派”。大学长和我首先抢定了要做“双侠探山”的双侠。后来,就叫一个姓韩的同学,人力车夫的儿子,当那个采花的寨主了。小喽啰很多,大学长瞪着眼,招来好几个同学;这派角色的事,就全靠大学长。现在都派定了,还短一个要角,“谁装那个烈女呢?”
这烈女是个宦家小姐,带着小丫环上庙烧香,叫山贼抢去了。小丫环没人肯当,这小姐更没人肯当,她还要哭哩!
怎么办呢?大学长瞪眼也不行。最后,他拿出强迫的手段来了。那个外号叫白吃糖的同学,(他姓白,名字上有个唐字)被逼当丫环。有一个小同学,才七岁吧;姓陶,疤眼,我们就管他叫“小淘气”;我们扮戏的时候,这些小同学、小淘气之流就围着看热闹。大学长眼珠一转,就哄着小淘气当小姐。淘气不当,不行,大家譁笑着,就说:“快演吧,山贼快抢她来呀!”
于是山贼大喊一声,哇呀呀,从山寨上(就是从一个坟头上)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一直跑下来,把小淘气抢上山寨。小淘气挣夺着,喊叫着不干;小喽啰们一齐动手。结果“怎么样了?”“抢了去了!”
以后该威逼成亲了。这可不好演,大学长说:“小姐没劲,山贼应该强奸她。”然后镇八方和东霸天“呔”的一声,打了山贼一镖,山贼伸手接镖,「哇——呀!」
怎么表演强奸呢?这山贼由导演(大学长)出主意,叫他把小淘气按倒,骑在脖子上……小淘气这可害怕了,挣红了脸,哇的真哭起来!
“奶奶!奶奶!”
小姐尽管哭,山贼在譁笑声中,还是威逼成亲。于是我东霸天,和镇八方大学长,各将竹片刀一抡:“骂声山贼太无情,强奸小姐为哪般,钢刀一举往下砍……”
这时候,小姐被骑着脖子,已哭得喘不出气来。大家越发的狂呼乱跳,然而小淘气的奶奶拄着拐杖来了。
当场捉住了山贼,要揪他见老师。大学长装好人,丢下竹片刀,过来劝架:“老奶奶别生气,我给他禀先生去。”
这老奶奶真信了:“哥哥费心吧,别叫他们欺负我们,我们孩子小。”大学长装模装样的说:“你们不许欺负小个的。”
小淘气却哭着诉说:“就是大学长叫他骑我!”
(二十七年三月)
饱吞绿水的泅者
记得有一天,我独自在一个坟场徘徊;那天大概是假期吧。我还记得妻家也新从别处,迁移到芥园附近,住处距这坟场不远,是路南黑大门。我之到坟场来独自徘徊,也许怀着偷窥未婚妻之心吧。
从小路忽走来三个同学,的确记得是三个。我问他们:“结伴做甚么去?”他们说:“洗澡去。”并且邀我同去。但我没有带钱,他们又说:“他们每人有一个铜元,小孩洗澡,四个人给三个铜元,一定可以。”
那时候在池塘洗澡,正是一枚铜元一人。我呢,一向是洗盆汤;像池塘如此之滚烫,如此之闷气,我实在只能在池边撩着水洗,至多不过把一双腿伸入池中,且只能支持几分钟,便蒸得喘不出气来。他们邀我洗池塘,我委实视为畏途;可是为了凑热闹,我终于跟他们去了。
果然,到了澡塘柜前,由一个同学把三枚铜元交出,四个小孩蜂拥进去了,澡塘的人嚷:“四个人怎么给三个呀?”嚷尽管嚷,我们早已进到散座,纷纷的脱鞋,解纽,脱衣裤,拿毛巾,抢入池中了。
我还是怕烫,而且更怕蒸闷,但见同学们个个咬牙咧嘴的跳入池中“烫澡”时,我也就不甘示弱,鼓起勇气来,先伸一条腿,再伸一条腿;再蹲下池去,再坐下池去,终于也躺在池中了。
嚇,真是热得难堪。我们在池中打着闹着,恰巧那时只有一两个男子洗澡,在旁喊好,不久也洗完走了。汤池中只剩下我们四个小孩造起反来。
一个同学在池塘中学凫水,而我呢,烫过几分钟,也耐得住了,也仰面躺着,学他们的动作,觉得飘飘地,浮浮地,水利上托,似乎要把我漂起来。我试学“狗刨”,居然似乎能浮在水面上。
我喜得大叫,我会凫水了!
“翻江鼠蒋平,鱼眼高恒,水中的英雄!”一想到这些英雄,我就急急忙忙出了汤池,急急忙忙催同学们也出了汤池。然后急急忙忙拭去身上的水,穿裤,穿褂,穿袜,穿鞋,穿齐了,急急忙忙走出澡塘。
我说:“咱们上河边洗澡去,这澡塘水太浅,太热。”这真是侥幸啊,我们竟没到河里去洗。我们想起距学塾不远,有一深水池,那水都绿了,是洼死水,人家常在那里洗衣,刷桶,甚至于洗猪,而玩童们常在里面洗澡游泳。
我们这四个小学生,居然在澡塘里学会了游泳,这是何等新奇而有趣的事啊!我们笑着,叫着,跃跃欲试地跑到这污池边,急急忙忙脱去了衣服。别位同学照小,都是在池边低处,走入水中;而我却很有把握的站在池边一个高土冈上,喊叫着:“我会凫水了!你们瞧!”我就居高临下,一头跳入池中去……这土冈距水面足有一丈六七尺以上。
我头下脚上的扑入水去,跟那善泅的小孩一样。
我立刻扑地沉入水底,这冷水一激,我觉得咕噜一响,两眼冒金花,两耳打鼓,我的嘴自己张开了,我喝了一口水——这一口水足有半桶,我噎得昏了。又咕噜一响,我又喝了半口水;昏惘中,我拼命闭住了嘴,我忙站起来。(水才过脐,这是幸运)两眼睁不开了,满脸烂泥,我忙用手来拭,两手也是池底的烂泥。
同学们傻了,呆呆地看着我挣命。我弯下腰,捧水洗脸,我这才睁开了眼;眼中也是污水,头发中也是烂泥了。
我昏头昏脑的立在池水中,定醒好久,才走出来;满腹膨胀,而且胸口作呕;我一俯腰,哇地吐出许多绿水来。我几乎淹死。
同学们也醒悟过来,给我洗头发,拭去周身上的泥水,并且穿上衣服。我目瞪口呆地立在池岸边,好久好久,不敢回家去。
(二十七年三月)
攀花折桂的小贼
住在北国的都市中,是看不见“春”,看不见“绿”的。即如津市,我觉得四季中只有秋日的黄尘扑入鼻观,冬日的灰雪践在脚底,如是而已。夏令似乎可以看得见草木繁荣,红紫纷披了,但只能在租界的人工花园中,或公共花园中,在仕女穿梭似的台隅池畔,偶尔看见一枝青,一枝绿。大自然的野景,在春天也难见,在夏天也难见的。
现在春来了,我们要想看桃花,也须跑出十几里去,到西沽北洋大学,看路边桃林;可是游人如此密集,又和逛三不管何异呢?况且人到中年,意兴阑珊,教我走出十几里去寻芳踏青,我早已从心里先懒下了。
当辛亥前夕,在西芥园寄居时,正值童年嬉戏之时,节令于我毫无感应。春来了,不知感,秋来了,不知愁;我们幼稚的心里所知者,甚么时候可以偷折桃枝,甚么时候可以偷折桂花,以及甚么时候可以黏蜻蜓,叉青蛙,掏蟋蟀罢了。而西芥园正有那么多的花厂子合水池鱼塘,作我们冒险逞能之地。
我记得彭家花园,李家花园最大,管园人也最讨厌。我们几个同学和“野孩子”们,便故意和他捣乱,千方百计,定要偷他的花。陈家花园很小,并且陈奶奶人又很和气,她只央告我们,称我们为“好兄弟”,我们就不好意思扰害她了。我们最痛恨的是倚老卖老的“宝贝儿,别处玩去吧。”叫我们“宝贝”,岂不是拿我们当小孩看待吗?
蔷薇花开了。甚么是蔷薇,甚么是月季,我们分不清;我们是把红而香的叫蔷薇,黄而香的叫月季。我们先发一个探子,看清楚花园中无人,单找他们吃饭的时候去偷,我们就分途而来窃花。
李家花园最大,有两个街门,有几层院,花房很多,记不清了,也进去不得。院中却有花畦,有花盆,桂树石榴比我们高一半还多。我们只算计院中的盆花,以及玫瑰畦。并且二门以外,在一个跨院中,还有一道短墙,已然半圯。我们可以越墙而过,偷其不备。
万绿丛中,时见白衫一闪,蓝衫一闪,那便是窃花小贼来了。管园人若来,我们便一钻,蹲藏在叶丛中。
小学生过去了,便见断枝殘蕊,花厂中人早起了戒心;每到放学时,便有人监视。但如李家花园那么大的三层五层院落,真是防不胜防。况且他们的穿堂门,又是行人必由之路,要闭关自守也办不到的。
“偷之乎也!”大学长掉文出坏,他自己却不敢偷,他已然大了,他大概十四五岁。
人到花园,香气袭人,月季花尤其芬芳;当你用鼻一嗅时,酸、甜、香,颇有鲜果味道,使你口角垂涎,恨不得吃他一口。然而,不好吃啊!只能鼻嗅,不能口尝,正如香皂一样。
于是我们出奇制胜,偷摘得一朵两朵花时,真是格外欢跃。后来偷得经验增加时,觉得茉莉、玉兰之类,最没有趣,到手便散落了;月季、玫瑰也还可以,最好的是桂花,那是不止嗅着浓香,并且还可以作桂花糖。
小孩子是只注意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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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酥糖啊!”
由这呼卖声,引起了小孩子的灵感;从此我们只专心偷桂花。桂花瓣儿很小,不比那大个儿的石榴,少一个立刻发觉。我们是自然光顾李家花园的时候多,他们有几十棵桂花树呢。
偷了桂花来,买白糖盛在罐中,只几天,白糖便饶有桂花香味了,然后蒸糖三角吃……
有一次,我冒险到小跨院偷摘桂花,忽听花篱后有人呼叱,我急急跑开;手攀那半颓的短墙,正要往外跳时,偏偏有一个同学也箭似的从外面跑到,攀短墙要跳入园来。我俩在惊慌里,险些头碰着头!出其不意,我俩全吓得叫起来。后来才知我是为窃花而逃,要逃出园外。他却是为投砖到人家院中,砸坏了人家的东西,而欲逃入花园避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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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甚么要偷呢?这就是——当我们饱读了几部武侠小说时,这些英雄好汉便在我们肚里作怪。凡是江湖大侠,总是作贼,总是仗义,总得杀脏官,除恶霸。我们没看出谁是脏官,而恶霸却寻着一个,是姓程的一个“野孩子”,就是那个叫“程永虎”的;十六岁,比我们都大,很泼皮无赖,当然是恶霸了。可惜我又打不过他,也就不能除恶霸了。于无法中,我们镖无处打,便打小猪;无物可偷,只好偷花,藉以发泄我们的豪气侠风。
但在白昼偷花,险些被捉,而一度逃走之后,我忽然想起:“何不夜间偷去?”便邀同学,同学不敢,因为花园中停着许多死人棺材,风吹叶动,实在阴森森的怕人,我也不敢去了。但沉吟了几天,我终于振起勇气,在天色刚黑的时候,冒险探道,直入李家花园。
时当夏夜,暗淡无星,花影珊珊,仿佛藏着人,我不禁发毛。我支持着,居然走到桂树下,摘那碎而小的黄花。正摘着正摘着,恍惚心里一惊,我忙回头四面寻看,仿佛黑暗处有响声。我又定睛看,花房悄然无物;却另有几间小屋,我晓得屋中多停厝着灵柩,用灰泥墁着。忽然在一间小屋的中间,黑乎乎有亮光一闪,一闪;揣摩那地方,正在棺材上面。
我吓得两手出汗,看又不敢看,又不敢不看。
过了一会儿,那火光又一闪一亮的发光,微闻吁气声,却并没听见棺盖的炸裂;是僵尸不是呢?追人不追人呢?我呆站在桂树下,毛发悚然。不知怎样,忽然拾起一块砖头,乍着胆投过去,拍地一响,只见那火光一闪不见了,突有一个深沉的声音叫道:“谁呀!”
吓得我不禁惊叫起来;那小屋走出一个口叼旱烟袋的人来。
“小孩干么?吓我一跳。”
我这才辨清,还是那个管园人,他躺在灰墁的棺柩上,吸烟乘凉呢!
(二十七年三月)
坟园结义的好汉
津西的西芥园,是我童年生活最留恋的地方。我在那里,才得展开新的环境,由家庭初步和社会接触;我出了家馆进了私塾,我于是上学有了学友,游戏有了戏伴。时候是在宣统二年。
上学,我们想着法淘气;放了学,我们夜踏坟园试胆,私入花厂偷花,我们说鬼,我们下棋,我们削竹刀扮戏,投石子隔河打架,并且做应时应景的游戏。好像“玩”也有季节似的,到了某一时,人们拿出球来了;到了某一时,人们拿出毽来了,一唱百合,不邀而同。唯有磕钱,打水牌子,是不分季节的;而最野的,最有趣的,所谓野孩子玩艺,不值大学长一盼的游戏,是打鞋桩。
找出许多破鞋,“野孩子”们就脱下自己穿的来,堆成一堆;一个人抽签坐庄,画个大圈,许多人冒险入圈,从四面设法偷抢庄家的鞋。如在圈内,被庄家踢着,便要替他坐庄。先由一个人骤然一蹴,于是别的人这个跑过来一踢,那个跑过来一踢;直到把圈内的鞋全踢净,庄家算输了,要挨打了。
起初我是偷偷的,于冷不防中,进圈猛踢一下罢了;但是越看越眼热,也学他们冒险攻入圈心来打抢;结果被庄家回身一脚踢着。我做庄了,我这才尝着坐庄的苦恼;他们尤其是大个的,从你背后推一把,搡一把;踢一下,打一下,这个诱你来追,那个就打后面来偷鞋。我在圈中如猴似的,东张西望,应付不暇,窘到极点;终于被人抢的一只鞋不剩,挨打了。
我们还有固定的戏伴。我的戏伴分为两派,一派是大学长,二学长,专做说故事,扮戏出的游戏,和放风筝,下象棋等高等游戏。另外还有两个拉东洋车家的孩子,一姓李,一姓韩,是我的把兄弟,小孩子没有阶级心理的。
桃园结义的故事深入人心。记得我已能读《史记》和林译小说,梁任公的论文了,而一个亲戚尚且问我:“会看《三国》了么?”她当然不是说陈寿的《三国志》,而是所谓《三国演义》。结义拜盟,不是同胞而呼兄唤弟,恐怕是中国人独有的习俗。这习俗不见于先秦记载;《左氏春秋》、《史记》、《汉书》,仿佛只说过“刎颈交”。
桃园结义虽非史实,但我想结拜之风大概真是始于季汉三国;马良与诸葛亮书,曾称为“尊兄”。这分明是乱世结纳的一种方式,正如认干爹爹起于董卓吕布,而盛于残唐五代一样。几个人地位相等,共图富贵,就结盟为兄弟;如果是一个阔人,邀买属下,他就“誓为父子”,把部将收为干儿子。
史书上所见,唐宦官仇士良辈都是这样对待死党;蜀王建也是以太监为干爹,而当了节度使,后来割据称王。小说上李克用的十三太保,也是这么样,反映出“势利交”的姿态,从而看出中国人的家族制在社会上很有力量。
于是小孩子富于模仿性,我们这几个小学生也结义了。照小说行事,弟兄们不结拜在桃园,而在坟园,也插草为香,堆土为炉。但谁当大哥呢?可就有了问题。
初和我结拜的是那个姓李的,他先问我几岁,问明我十二岁,他就说他十三岁了。比我大,他当然是老大哥了,而我是二弟。后来又加入姓韩的同学,他比我们俩都大,十四岁了,当然李改排行二,我改行三了。然而李不愿意,他忽然又缩小了一岁,他一定要当老三,逼我做二哥。我不明白这是为何。
随后才听说当老二不好,要倒霉的。怎么呢?第一,小说上的老二都是坏人,《包公案》上老包的二哥是个奸恶无比的东西,《天河配》牛郎的二哥也不是好小子。有一个缘故,顶好顶好的二哥是关云长,可是没有脑袋,刘关张是他头一个没了命。并且,歌谣还说:“打头一支箭,打二王八蛋……”
后来怎样,我记不得了。大概不久我们就扒了香头,先是姓韩的跟我打起架来。我一怒当面骂他:“韩四姐,在四面钟!”四面钟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并不明了,但我们亲眼看见韩的父亲那个拉东洋车的莽汉,亲自拉着他的女儿回芥园,就是所谓韩四姐者,小脚,擦粉,白绸衫,仿佛很美。
姓韩的同学果然最恼“四面钟”,“四姐”;甚至于“四”字都忌讳着,不许人说,一说就打架;正与我那时避讳头上那块秃疤一样,(现在可是用分头遮蔽住了)所以,我们揭根子,就掀起小辫来了。并且因为“四姐”云云,被几个小同学堵着韩的门口乱喊叫,韩的父亲终于找到学塾来了。
嗣后我父亲知道了,不许我和洋车夫的儿子拜把子了,比如开粮店的周文元,开面铺的单××,那是可以结交的。但小学生的心理,是不论学生的家况的,论得是学生个人在塾中活跃的地位。我还是跟大学长罗××,二学长都××很要好;我以为我们是学问上的朋友,我们一块儿看《三国演义》。
(二十八年十一月十八日)
会试第一的神童
在陶铸学塾,我和一个姓杨的同学,最承塾师吕允文先生看重。许多同学不是拉东洋车的儿子,就是卖烟卷的弟弟,我和杨却是仕宦子弟。而且,这些拖小辫的小动物能够模模糊糊的看《聊斋》的,也只有我和杨。
吕先生所给我的恩惠很大:第一,他给了我一些私塾所没有的知识;第二,赖这知识缩短了我的学龄,不致十六岁才入高小。初入塾时,我的海轩大哥只许我念《龙文鞭影》,我的侄儿念《三字经》;吕先生却劝诱我读国文,算笔算。我那时好像也并不以为然;我以为像我那大的岁数,还念四字一句的小书,乃是羞耻。可是念那种画着小人的国文,也不能算是正经书。
我的心理正如一般同学,必像大学长那样写白折,念告子,才算是最高的程度。“多大了?”十二了;“念甚么了?”念国文了,这是多么难堪的问答!人一问,我立刻赧然了。
吕先生却逼我读国文,说这个好。快放学时,又从《笔算数学》中选三五道算题,叫我们六七个特达的学生抄题演算,这倒深感兴味。随后,又教我们作文。有着冷笑的口角的大学长却鄙薄我们这几个,他是不屑于作文演算的,他开讲尺牍句解,学写信,和打珠算归除。
吕先生额宽颔笑,有着很大的前脑,三十多近四十的人了。每天到塾极早,学生还没来多少时,他就念《东莱博议》,闭目摇头,高声朗诵,很有神气;但是他常伏案昼寝。他又好呕气,来不来的就写状子,要告谁。他的策论是很好的,北马路劝学所的塾师月课,他每回考第一,可得两元钱的奖励。是一篇论文,四道算题;因此我们的学塾,被称为改良私塾,并且有一块黑板在塾中墙上。
吕先生很有天分,据说他初来时,连阿拉伯字母还是学生教给他的;但到我入学时,他已经算鸡兔分桃等算法了。
一次,劝学所考试私塾的学童,同学三四十人中,我们有七个人被报名应考。赴试时,大学长以一种冷诮的姿态讥笑我们。他是不去的,他的面孔口角总像蕴着冷笑,以此我们怕他,然而又羡慕他的高傲。他叫罗××,厨师的儿子,后来做了皮鞋庄的学徒。
我们应考的七君子,结果大败而回,只有姓杨的考了中等,六十分。我们全吃“丁”,然而还很得意,“我们考去了。”姓周的同学,(他的父亲挑鲜果挑,我们叫他独流罐子,不过因他是独流人。)拿那本发回来的试卷,上标三十几分,美嘻嘻的故意的装作无意给串学房的小书贩看,以取得书贩的称扬。
转年我们又去考。考罢,先生问我们题目,答案,一一加以推测。杨的功课最好,他本是初小校生转入私塾的,可又犯了他的老毛病,除法遇到除尽,末位总多加一个零。吕先生逐一品测之后,许我以优等(乙等)。
榜出了,意外得很,杨反是优等,而我考中最优等;不但最优等,而又是第一名一百分(时在宣统三年十一月)。先生喜极了。其实,我那时“虚度十二岁”,实岁也已十一了,而考的却是初小二年级,我作的那文,还脱不了“有兄弟二人,一日出游,见某物某事,弟曰如何,兄曰不可……”但是我竟会一等第一名,而且一百分,甚至到南方投效的我父也从报上看见了。父亲是有谀儿癖的,把报保存许久,时时对师爷们说。
到授奖之日,初小四年级第一名有奖品,初小三年级第一名也有奖品,是些较精致的东西,墨盒字帖纸笔之类。到了我这初等二年级的第一名了,却是两支笔,一块墨,一叠仿影,一大叠仿纸,抱起来比谁的奖品都显着多。发奖的戴眼镜先生还问了我几句话,姓甚么?某人就是你么?你几岁了?当我说出我十二了,我也不由赧赧的脸一红。十二岁才在初等小学二年级,未免丢人;然而考第一,又未免美啧啧的。
先生欢喜,自幸教学有方,七个弟子都及格!于是领奖回来,我们到戏园看戏去,陆福来的《铁公鸡》;又到小饭馆吃汤面饺子。
回来,到刘先生那里去,(是一位老八股塾师)见了我。刘先生笑嘻嘻高举双手道:“恭喜恭喜!”我惶然失措,也没有还揖,呐呐的也没有说出一句整话来。这学塾的大学长赵世杰也向我道贺。(他曾和我在我们私塾英文夜班同过学,但只一个月)这一回他也考去了,他十七岁,考初小四年级,列入优等七十几分。
次年(民元六月)吕先生又教我们去考。这一次放榜,我考了个最优等九十七分,名次忘了,大概是第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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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民元离开西芥园,到北京考入学校,高小一年插班。我所以能够插班,不致功课跟不上,这就是吕先生的好处。我还常常给吕先生写信。到高二时,我们同学做谜语游戏,吕先生还给我作了许多谜语寄来。
(二十八年十一月十八日)
以上的事,地在津西芥园,年在十一至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