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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闻

四元稿费

大概在十五六岁小学毕业前后,开始了投稿生活。

我是很鲁钝的,当我考入小学高等一年级时,首次年考只得七十二分,名列乙等第末。我们的级任教师王先生(朴)最喜爱“小迸豆”;同学如丁朝树,吴国桢,都在十岁以下,人小而聪明,在班中很活跃。我与陈宾仓,李××之流,那时被叫作“傻大个儿”的,功课既不好,年长而又笨,王先生当然不喜欢我们,虽然我最敬爱他。

到了高小二年,我们这些傻大个儿忽然开了心窍,功课猛进:年考的分数,我已获得八十四分七。等到高三,我便与陈、李二君包办了月考前三名。大约我和陈君考第一的时候最多;记得一次月考,我十二门功课,有五门得一百分;年考的分数是九十二分几。

这些年幼的同学全被压下去了。我们傻大个是北方人,开悟的迟,这几个小孩是南方人;又且吴国桢们家中都请了教师补课,而我们是自己摸索。我的功课所以不好,最吃亏的是英语,因为我是由私塾编级入校,连二十六个字母还认不全。我自己实在没法,找到一家英文夜馆,只补习两个月,便已超列甲等了。

我在班中的地位,高一时代也是很不好的,既吃亏是外乡人,而又是傻大个,笨货,到高二,同学等便刮目相看了。同学中受了小说迷,和谜语热,做过汉口市长的吴国桢君受《镜花缘》的影响,拿铅笔纸册,写他的《君子国》。陈宾仓君就撰造八个英雄,以李乾,张坤,八卦为名,要破阵盗宝;他分明受了三十六友的影响。

其时我呢,读小说最多,却没有下笔。我那时已经开始翻译小说了。第一步入目的是石印本,文言的言情小说,我不很懂;第二部是商务出版的说部丛书《情侠》,和些侦探,探险小说。

当吴、陈二君撰述君子国、八卦阵的时候,我开始构思大侦探家了。但实际开始投稿,却是作戏评。

民国三年,高小毕业。我们是春季始业的,由是年起,改制秋季始业;我们要耽误半年,才得升考中学。我于是闲居无事,买书看杂志,炽起投稿热。我向母亲嫂嫂搜求民间口碑,要写稿寄给上海的小说周刊《礼拜六》;但是不知为甚么,那时并没投成。

第一篇的投稿是“戏评”。月出十四个铜元,定阅一份《戏剧新闻》(日刊),天天看,自己试着撰“菊国春秋”,署名“菊厂”。而且很认真,自定课程,每星期至少作两篇。这当然无酬,连一份赠报也得不到;但是一见登出来,虽然赔邮票稿纸,仍是很高兴。还闹了一个笑话,我用了“于戏”二字,其时还不懂这两字就念“呜呼”;自己望文生义当作“噫嘻”用,报上也照刊出来。有时候那编辑先生孙古纫、章弃材也给我删改。有一篇《灵芝说》,和《吉祥观剧记》,自以为文笔古典雅洁。那时候,袁项城正要称帝;《戏剧新闻》和别的剧刊,正为捧刘喜奎,大打笔仗。

入冬考入朝阳大学的附中,其时我甫结婚,我却搬到学校附近的公寓里去住。中二同学陈君曾问我:“报上的菊厂是不是阁下?”我得意极了。

在中华的《童子界》,商务的《少年》,《学生杂志》,也都投过稿;有时是小文,有时是一幅画,有时翻译英文课本中的小故事。《少年》杂志登了我一篇《财神与乞丐》,我第一次获到酬金,是六角书券。随后《礼拜六》周刊复活,改由周瘦鹃主编。我投去三篇小稿,得到瘦鹃的一封回信,我什袭珍藏的保存下来,然而丢了。稿也登出两篇,《茗盌余话》和《京津道上》;说是有酬金,到底没给钱。

在朝大附中修完二学年,附中因人少而解散;我改入京兆一中,结果倒退了差不多一年。从前我的文因胡乱模仿,非常怪诞,到此才稍稍入了正轨。

× × × ×

大时代跟着到来,五四运动震撼了青年人的心。我们学校首先受了新文学运动的刺激的,是同班刘丹岩君和我。我两人同砚联席,同看新刊物,同读白话诗,还辩论过多少次。校中第一篇用新标点写的白话文,便是刘君和我的文章。题为《美国改持霸国主义论》,刘君作的是赞,加了许多叹号;我却是很长的一篇语体论文。

结果发文的时候,我向来在前六七名的,此次直耗到末后,国文教师才将我两人的大作发还。原文一字未改,并且说:“作演说是可以的。”作文当然不合了。等到毕业考试,监考员到场时,和学监闲谈,问到学生们有作白话文的没有?我和刘君遂给学校露了脸,学监谦以为傲的说:“第五班的某某作过。”又笑说:“新标点用的不对。”但校中图书馆管理王醒吾先生头脑很新,他的令郎又与我同班,我们就组起读书会来,《新潮》,《新青年》,新刊物都买。因为月捐图书费,我和同班评剧家的刘君,几乎冲突起来。

当五四大时代到来时,也正是我惨遭父丧之时;世界主义,互助论做了我精神的慰藉。毕业之后,急于找出路,曾到先父供职的那军队里挂名候差,这与我的希望趣味相差太远。

王醒吾先生和《持平报》有关系,我就大量的投稿,希望在报馆做点事。初写的小说不免有北京小报的气息;文言的短篇小说力仿林释,曾有《镜圆》一篇。又辑了些古笑林,名为《绝缨录》;并写了些短评。周作人先生译的《点滴》,和“晨报小说集”,当时对我们影响极大;我这才开始写新小说。有《厘捐局》,《两个铜元》,《哑妇》等篇;《两个铜元》是我妹莳荷写的,我修改了一遍,字数皆不及千,但自己很满意。时在民九。

× × × ×

正经投稿,是民十在《北京晨报》附刊,鲁迅先生介绍的。那时,我已经考入邮局,从快信处得知周作人先生的详址,我试投了一封信,志在请他介绍投稿,头一封信却是找他借书,可是又以设立借书处做引子。自以为措辞很巧妙;不数日回信来了,署名周树人。说“周作人患肋膜炎,现在西山碧云寺养病,由我代答。”另外送我愿借的《域外小说集》,《欧洲文学史》,并借给我《杜威讲演》。原信是这样的:

××先生:

周作人因为生了多日的病,现在住在西山碧云寺,来信昨天才带给他看,现在便由我替他奉答几句。

《欧洲文学史》和《域外小说集》都有多余之本,现在各各奉赠一册,请不必寄还。此外我们全没有。只是杜威博士的讲演,却有从教育公报拆出的散页,内容大约较“五大讲演”更多,现特寄上,请看后寄还,但不拘多少时日。

借书处本是好事,但一时恐怕不易成立。宣武门内通俗图书馆,新出版书大抵尚备,星期日不停阅,(星期一停)然不能外借,倘先生星期日也休息,便很便利了。

周树人,七月二十九日

往来通讯,讨论文艺;以后又求见面。其时我厌倦了邮局的机械生活,头一天日夜工作二十二小时,第二天就休息二十四小时,如此轮流,实在歇不过来。我决计退职,拟考高师,信中顺便告诉了周树人先生。又把那篇《厘捐局》,《两个铜元》抄寄,请他介绍,说要从此以文为业。先生对我这两篇不满千言的作品,认为是随笔,不是小说,但仍给介刊《北京晨报》附刊和《妇女杂志》。对于我这辞了职业考学校,卖文章供学费的计划,周树人先生认为失计。函云:

××先生:

来信早收到了,因为琐事多,到今天才写回信,非常之抱歉。《杜威的讲演》现在并不需用,仅可以放着,不必急急的。

我也很愿意领教,但要说定一个时间,颇不容易。如在本月中,我想最好是上午十时至十二时之间,到教育部见访,但除却星期日。下午四至六时,亦或在家,然而也不一定,倘此时惠临,最好先以电话一问,便免得徒劳了。我的电话号数是“西局二八二六”,电话簿子上还未载。先生兄妹俱作小说,很敬仰,倘能见示,是极愿意看的。

周树人,八月十六日

××先生:

昨天蒙访,适值我出去看朋友去了,以致不能面谈,非常抱歉;此后如见访,先行以信告知为要。

先生进学校去,自然甚好;但先行辞去职业,我以为是失策的。看中国现在情形,几乎要陷于无教育状态,此后如何,实在是在不可知之数。但事情已经过去,也不必再说,只能看情形进行了。

小说已经拜读了,恕我直说,这只是一种Sketch,还未达到结构较大的小说。但登在日报上的资格,是十足可以有的;而且立意与表现法也并不坏,作下去一定还可以发展。其实每人只一篇,也很难于批评,可否多借我几篇,草稿也可以,不必誊正的。我也极愿意介绍到《小说月报》去,如只是简短的短篇,便介绍到日报上去。

先生想以文学立足,不知何故;其实以文笔作生活,是世上最苦的职业。前信所举的各处上当,这种苦难我们也都受过。上海或北京的收稿,不甚购内容,他们没有批评眼,只讲名声。其甚者且骗取别人的文章作自己的生活费,如《礼拜六》便是,这些主持者都是一班上海之所谓“滑头”,不必寄稿给他们的。两位所作的小说,如用在报上,不知用甚么名字?再先生报考高师,未知用何名字,请示知。

肋膜炎是肺与肋肉之间的一层膜发了热,中国没有名字,他们大约与肺病之类并在一起,总称痨病。这病很费事,但致命的不多。

《小说月报》被朋友拿散了,《妇女杂志》还有(但未必全)可以奉借。不知先生能否译英文或德文请见告。

周树人,八月二十六日

由这信看,树人先生要介绍我译述小说了。我的回答是英文还可以勉强译述。又批评新小说,我说我最爱的作家是鲁迅和冰心,冰心的小说很雅逸。

先生复函承认鲁迅就是他自己,又谓冰心的文章虽雅逸,恐流于惨缘愁红;先生称许叶绍钧和落花生的作品不错。

这一封信,可惜我找不到了。但鲁迅就是和我通讯的周树人,却令我失惊而且狂喜。唠叨的写了一堆惊奇的话,所以九月五日先生的回信有“鲁迅就是姓鲁名迅,不算甚奇。”正如今日的白羽姓白名羽一样。然而“不算甚奇”一句话,我和我妹披函都有点赧然了。

××先生:

前日匆匆寄上一函,想已到。《晨报》杂感本可随便寄去,但即登载,恐也未必送报,他对于我们是如此办的。寄《妇女杂志》的文章由我转去也可以,但我恐不能改窜,因为若一改窜,便失了原作者的自性,很不相宜;但倘觉得有不妥字句,删改几字,自然是可以的。

鲁迅就是姓鲁名迅,不算甚奇。唐俟大约也是假名,和鲁迅相仿。然而《新青年》中别的单名还有,却大抵实有其人。《狂人日记》也是鲁迅作,此外还有《药》,《孔乙己》等都在《新青年》中;这种杂志大抵看后随手散失,所以无从奉借,很抱歉。别的单行本也没有出版过。

《妇女杂志》和《小说月报》也寻不到以前的。因为我家中人数甚多,所以容易拖散。昨天问商务印书馆,除上月份之外,也没有一册;我日内去问上海本店去,倘有便教他寄来。《妇女杂志》知已买到,现在寄上《说报》八月份一本,但可惜里面恰恰没有叶、落两人的作品。

周树人,九月五日

我去拜访鲁迅先生,在苦雨斋见了鲁迅和作人先生;我昂然坐在两个文学家之前,大谈一阵。鲁迅先生透视的刺人的眼和辛辣的对话,作人先生的温柔敦厚的面容和谈吐,给了我很深的印象。

此后又拜访三两次,承作人先生把契科夫小说的英译借给我;我译出五六篇,都由鲁迅介登《晨报》,得了千字一元的稿费。我自己又买了几本外国小说。但是我的英文很坏,抱着字典译书,错误仍然很多;鲁迅先生,作人先生都给我改译过。

青年人在一个名人面前吐露自己的心情,恨不得把自己的乳名都要告诉他;我于是天天去麻烦,不久闹得鲁迅先生不敢见我了。正与我的同学刘丹岩一样,他也是因为倾慕胡适先生,天天去起腻,终于被胡适之热赶出来了:“请你到那边谈谈去吧。”

这也是循环往复,我至今也是天天要收到几封信,不时接见不相识的朋友。

鲁迅先生所给予我的影响很大,尤其是他的文艺论。曾谈到当时小说的题材,不外学生生活;鲁迅指出这一点,我就附和说:“是的,这样题材太多太泛了,不可以在写了。”鲁迅决然的回答:“但是还可以写。”又谈到当时的作者,为表现着同情与劳工,于是车夫、乞丐纷纷做了小说的主角,我说:“这真是太多了,应该变换题材了。”鲁迅又决然的回答:“但是还可以写。”是的,这只在乎作者个人的体验与手法。他一连几个“但是”,当时很使我诧然。

我的那篇《厘捐局》,写一个卖鸡蛋的老人,被厘捐局压榨,曾用“可怜这个老人,两手空空的回去了。”这样的句子,鲁迅先生特意给我一封信,指出“可怜”二字近乎感叹;可否换用“只是”二字。我以为这一封信,可以看出鲁迅先生为人来:第一,他告诉我作小说不可夹叙夹议;第二,他告诉我他的不苟精神。“世故老人”是长虹攻击他的恶报,我却以为这四字正说尽了鲁迅的特长。先生对自己的作品认为满意的是《孔乙己》,他说:“这一篇还平心静气些。”但我喜爱的却是他那篇《药》,和《彷徨》中的《伤逝》。

× × × ×

我不听鲁迅先生的劝告,果然卖文求学的计划归于失败。等到举室南迁被匪,一败涂地,又逃回来;我就不得已在通州就了私馆,从此断了求学之念。我的束修不足赡家,受了朋友劝告,正式开始了投时的卖文,译作小说,搜辑趣话,给北京《益世报》,每月得六七元,稍补家用,每千字赚得一元。

我旋失业,经过了极大困苦,极大挣扎,认识了《世界日报》的何仁甫君,承他陌路援手,推食解衣,介绍投稿;以千字一元的代价,于一个月内,给《世界日报》的“妇女界”写了一万一千余字;给酬时却被主者核减为大洋四元。我因一怒,从此搁笔。何君自觉对不住我,我去了一封信,解释权不属彼;偏偏这封信又被编者看见了,但这事与编者也无关,引起了误会。

但是一万一千字稿费四元,到底给了我很重的打击,深信鲁迅之言非欺我也。这样子累死也吃不饱饭。

何君又告诉我,《共和新报》,《民立晚报》新出版,我就每处去了一封自荐信。数日后,《共和新报》来信很客气,《民立晚报》来信很简捷,但说一时没机会,容后设法。但只隔了半个月,《民立晚报》招了我去,当校对兼写稿版,月薪二十元。却是发薪时,又被社长太太扣了四元。说是给他十二元,他也干。结果是十六元,果然我干了。不干怎么办呢?我失业已一年了。

不数月,《民立晚报》因登《萍水相逢白日中》,而被停刊,我又失业,可是暂时不敢卖文了。

直到民十五,《世界日报》明珠版招聘特约撰述,我又承何君指示,以通夕之力,写了短稿七篇,投寄了去。由明珠编辑张恨水评定,结果就选中了我。到宣内未英胡同,和恨水接洽;我诧异这个文人,如此巨眼响喉,但他的嗅觉却灵敏。面谈之下,他说:“K先生可以每天给明珠写一篇稿子,有功夫再给夜光写一点,三五百字就行。哈,每月十元,而且是每日两篇。”

我方才醒悟,那一万一千字的稿费四元,并非稀奇事,一向如此的。但我不能不做,就作了起来。事后才听说,这次特约撰述,实在只选中我一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恨水先生,那时的稿费也不过千字二元。文人是如此的不值钱,至少在北方是这样的。现在我的稿费版租固然较多了,这无非是投时,侥幸;而况且俾夜作昼,弄出心跳、肋痛、吐血的病来。扶病卖文,只怕不是快愉的事吧!然而没法子避逃。

(二十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一件签呈

我由民元到北京,于民十七夏跳出如火坑似的古都,逃到天津。初在报馆做事,后来由编辑当了外勤记者。我访的是政治新闻,就时常到市政府去。市府秘书长是老书生,我和他很谈得上来;他拿我当小孩子看待,有一次我分明听见他对别人说:“×社的那个小孩来了没有?”

到民二十,政局改变,秘书长接任××局长。我服务的那报社有停刊讯,盘算到将来的退步,心中正烦闷;直到下午三点,我才由家出来采访。我刚走,家中就来了信差找我,教我快到市府去。

我施施然到了市府,劈头看见四辆汽车。“这是有事!”立刻触动了我的新闻鼻,跑过去正要采访,而秘书长和几位随员出来了。

我迎上去问:“秘书长哪里去?”

“到××局接收去;来,你帮我忙忙去。”

我懂了,我说:“秘书长大喜!”

然而我没有全懂,我的一个朋友,在市府当科长的C君在旁笑说:“秘书长大喜,你也小喜!”大家笑了,我这才明白:所谓“帮我忙忙去”,并非要我登“就职消息”。我遂匆遽间做了六个接收员之一。但是我很为难:“我不会公牍呢?”

“那没有甚么,你一学就会。”

我这么糊里糊涂的入了政界,做了小职员。一开始,在科主稿,出外陪局长视察,会议作记录,又办宣传,很忙很红。但我是书呆,所以老书生的秘书长才看取我;但终于不久,我在局长做了一件呆事。查办某附属机关,我竟认真的查起来了,结果弄了一身刺。

又不仅此,长官拔取四个被救济的女子做本局练习生;因为视察,选取,都是我陪同局长办的,这四个女子入局之后,自然任谁也不认识,而只认识我;因为认识我,自然有了难事,就烦我替她们转达,而又由此弄了一身刺。

这机关女同事很多,足够一打;我服务的那一部分也有两三个。内中一个,就称为密斯L吧,她才十九岁,她是浙江人,有未婚夫的;她却孑然一身,跑到北方来做事;因而局中对她有种种揣测。这个女子却乖觉,和男同事接近,单找已经结婚的,貌丑年老的。于是同事斜眼C与我合了她的避嫌条件;有时她向长官请示公事,反而转求我们做她的翻译,她的南方话和长官的山西话果然是格格不投的。

当新旧交代时,因为也算是“换派”,全局旧员扫数解职,宿舍空了,密斯L的宿舍连电灯也没有了。她大概害怕,请求装电灯,又托我在外找房。相处熟悉了,也常在一处弹棋,打球。我们的直属上司,现在姑且称之为长脖科长,年纪轻,自以为很漂亮,大概很愿和密斯L亲近,因此尤嫉妒斜眼的翻译差事。

一次L和斜眼打球,长脖科长来了。

“科长打么?”

“打一打。”接球拍时,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他的手抓着密斯的手了,密斯L把球拍一摔,甩手走出去。长脖科长很僵,既愧且怒。

斜眼常请密斯看电影,吃饭。科长也要请,她拒而不去。科长恼了,用他的土腔,一顿一顿的质问:“怎么,一样的同事,他请你就去?”斜眼请了半天假,说是到车站接亲戚;同日密斯L头痛,告假两小时,而科长不准:“怎么,她请假你也请假?”

斜眼有点担承不住,不知用甚么方法怂恿她,到底科长也花了一元大洋,把这个女同事请了一回。

这些事与我不相干。不过后来,斜眼不知因着何事,被L看不中,忽然疏远了。而斜眼是本科主稿,颇有一两月,拿公事挤兑密斯L。科中传为笑谈。

这些女办事员又向来无事可办的,从前她们以剪报为重大工作,但现在有了剪报室,(月薪二百元的一位秘书,率领月薪十五元的四个女练习生,一天到晚忙,口口声声太累;阅读,剪报,分类黏贴之后,便是呈阅,盖章,归档;归档之后,支架尘封。)科中剪报工作没有了,当她们或他们(男办事员)填工作报告时,只有“在科办公”四字好填;有的呆鸟居然填“在科阅报”。

她们为了找事做,便找主稿人员要点抄件。主稿的,只有我和斜眼的抄件多。密斯L既与斜眼闹别扭,当然愿欲找我,把我编的本局公布消息,记录,报告,用小楷腾誊清,算是能登功劳簿了。

我后来教她们一法,在工作报告上填写:“上午在科办公,下午调卷,整理本科文卷,缮写签呈及报告。”再发表点工作意见,足可交卷了;这总比“在科看报”强得多。

密斯L忽然病了。她命局役请我到宿舍,一看,脸黄黄的,坐在床上,衣襟未掩,露出肥白的大腿,蓬了头发。我踧踖的站着。四个女练习生与她同舍,寒暄让坐。我就问了问L,依她的意思,给她的朋友T打了一个电话;但这时打不得,须到下了班没人时候。为甚么呢?“怕他们造谣!”当然,我照办了。

然而L很苦闷,常对我诉苦。局中同人惯造谣污蔑她们,她一想起就忿忿。当新旧交替时,她说,她命局役去请她的旧上司W科长,问问他:她当怎么样?辞职呢,还是等着下条子停职?请W替她盘算一下。

女宿舍一片空房,只剩她一人,又要退房,又撤了电灯,请W科长给她想法;因为女子住旅馆开房间不好听,有没有地方可以借住。如此而已。

但经局役一番传话,就改了词了:“W科长,L小姐请你,她在宿舍,一个人骇怕。”这已经够受,而隔日有枝添叶,经过多人的传述,居然在“她一个人骇怕……”之下,加了“……请W科长过去做伴。”并且说的亲眼活现——当局役请W科长时,正在旧局长座次,旧局长也变了色说:“这L办事员是怎么说话!”W科长也羞得满面通红的,赶紧退了出来,云云。又隔了些日子,居然人们说:“W科长是日果然来做伴了。”

像这些谣传,又险些弄到我身上来。一个门房嘀嘀咕咕的对我讲:“K先生,我报告您一件新闻。你们科里的L小姐,昨夜九点钟打电话,邀她的情人T出去了,到十二点还没回来。”我故意问:“甚么时候打的电话?”说是“九点钟”。我又问:“谁打的电话?”

“L小姐自己呀!您瞧,这是甚么事,她能托别人打么?”

我听了一笑。门房所以报告给我听,因我是报界出身,要向我打听T和L的秘密到底怎样。他却不知昨晚六点半,替L打电话邀T的就是我。可是,到底我也惹了一身毛,那已在半月之后。

我上午在科办公,下午到宣传室招待记者,公布新闻。招待室恰在女职员新宿舍隔壁。有一次L和我和惠君弹棋,我输了六瓶汽水。她们故意敲我,知道我从来不请客。汽水买来,不是时候,没加冰镇,打开来尝,温暖的,一点也不好吃,我一笑下班了。我对这六瓶汽水,正要叫听差拿去;恰巧下班,四个女练习生从窗前经过,内中一个说:“K先生今天请客?”我笑了:“你们喝汽水不?一人一瓶。”她们说:“嚇,K先生今天真请客?”我从笑声中回家了。

第二天,我就觉着古怪。又隔了几天,长脖科长吞吞吐吐对我说了许多话,一点不得要领,我不懂他甚么意思。又过几天,新闻界朋友也向我说了一些话,我还是糊涂。直过了半个多月,我和友人秋白夫妇,密斯L及T偕赴南开看戏;这是他们几人故意逼我破钞请客。我没法子规避,我说没钱,而L小姐拿出五元来说:“我借给你。”我只可认头,一哄上了南开。听了张伯苓的演说,又看了王君直的侄女的新剧《太太》,旧剧《探母》,还有粤剧《貂蝉》,草裙舞。

在会场遇见市府科长友人C,他把我调开,告诉我几句话,请我检点,不要和练习生接近。局长那个老书生,还怕点我不透,一日他自己又附耳劝告我:“少跟她们女练习生说话,她们没有自主的知识能力。”

这未免冤枉。若说我和密斯L接近,还有点道理。我们本来不错,L每晚到秋白夫妇家玩耍,就是我的介绍。

我疑闷了许多日子,直到××局改组,才发觉了真相。给我造谣的竟是姓H的门房,他对内中一个女练习生G怀着企图,因而对我生了疑忌。G曾对我诉苦:“门房不拿我们当职员看待,H尤无理,曾直叫我们的名字。”可是天下事出人意外,等到闹出了笑话,四个女练习生被送回家时,而这个G竟下嫁了门房H,做了他的侧室。

× × × ×

我初入局一时很红,半年后为了几件小事,惹得长官不高兴。头一件自然是“少跟女同事说话”;又一件是为索公务员出勤车费,当时各局照例都有,本局前任也有;第三件是办函稿答复一个要敲竹杠的家伙,措词太直了,长官认为缺欠公牍上照例的圆滑。本来在公牍上打笔仗,也太那个了;第四件,是看出我有失官体,“不像机关人样”。

末一件事很可笑。我在宿舍放了一份铺盖,我却天天回家睡觉,除了值班时候。我的家就在局后一条小巷内,巷狭室隘,没有男厕。有一早晨,我急匆匆往官厕跑,想必科头倒屣,衣貌不整,教长官瞥见了。他猜想我是这样从局中宿舍跑出来的,一个公务员,可是穿短衫,大清早往街上跑,这真真的有失官体了。

长官很不悦,当欢送他高升时,他对新闻记者我的旧同事批评我:“××工作很忙,也是个好手,就是不像机关人。他的手笔是好的,但是文字有毛病,话太硬。”

有一夜,我访友人秋白夫妇,偏偏他没在家;我隔着铁门往里探头,想看看他那房间的窗上有灯光没有。没有光,我回去了;隔了半小时,又去扒门缝,我可就被密探警察缀上了。我竟不晓得那里刚出过盗案。直缀到我家,把我盘问一遍,直到我拿出名片来才罢。可是当这探警押着我往家走时,又被局中人瞥见了。

我说:“糟!”恰巧这一天,我刚听见长官对我的讥评。我想赶明天可不知出甚么谣言呢。我一想,写了一件签呈。这件签呈措词很可笑,自己看着也忍俊不禁,曾录入日记中。现在,我就把女同事一案,和失官体一案的日记记载,都摘抄下来。

二十年七月一日

俗谓:六月六狗淴浴,秋白适诞生此日,零园昨以见告。秋白孩子脾气,好恼人,不去恐他不乐;偏余仅存二元半,不得为礼。是晚空手往祝寿,饱谈而归。临行,秋白大声曰:“谢谢。”

七月二日

下班时,L语予:“欲投稿《一炉》半月刊。”长脖科长讥之曰:“以若所作,可登《大公报》儿童版。”城来自平,买草帽一顶。

七月三日

L愤然告我:伊未婚夫来信,有“我十二分放心你,但又十二分不放心你,因为时间过久了。”及“愿勿浪漫”等语。并诘L现寓何处,“能告诉我么?”L因此大恚。

一周前干儿子×××突厉声问L:“闻若欲归,何犹未走?”以是知殆有进谗者,意有未足,更离间人家未婚夫妻,心劳计拙,何苦来哉!一旬前,局长忽耳语我:“少与女同事说话。”殆庄孙等合谋见诬。L为人黑白太明,于所不屑,色拒千里,此所以招怨也。

七月四日

傍午女练习生M到科,当众谓予:“K先生,L先生找您。”何不避嫌乃尔?视之宿舍,则病矣,欲就医,惮于独往。予慰以勿过生气,闲话谣言宜淡视之,苟求无愧我心耳。小恙容觅医诊视。下午三时,以友人传医师住址付L。L色黯淡,汪然欲泣,促就医,则谢不往;以为孑然女子身,至不便。即欲为延医来诊,则仅存五元,发薪不知何日。拟同往就诊,顾当谣言孔张,心实不敢。言次喟然曰:“真难!”L本羁旅一女,年甫二十,幼丧生母,谋归不得,寓局不便,时见中伤,而二三妄人挟卑鄙心来相冒渎,L忍之不堪,拒之贾怨,伤哉!

T来,L之友也,谓庄孙适警彼:“宜检点,矜名誉;少找L女士”云云。吾早知庄孙戏L已非一次;既碰钉,乃以司阍为耳目,欲寻L隙,而L一天真漫烂少女耳。秘书室雪亦尝峻拒庄孙,徒以雪有手腕,庄遂计无所施。予因告T:“不妨一言自辩。”

七月五日

午间,L就与予语,谓新旧交替,苦无退步,问应如何则可。继谓时蒙诬谤,心殊拂郁,日来悲泣五次矣,更无一人相慰,即可与计决疑之人亦无之,诚孤儿之不若也。予慰曰:“某虽不足分忧,尚可决疑。T乃君之良友,亦足与商。”L桀然笑曰:“于今共话,即等犯法做贼,又焉得畅诉无忌?”予默然,忽长脖闯然入,贼眉鼠眼,窃诘何语。

七月六日

星期日,嫁婢来告贷,口出怨言。予于五月两次移居,六月值端午节关,又逢减成发薪,又值陕灾捐赈,官场更不时有小应酬,竟益不支。亲友不察,疑我富有;于是无地告贷,有人求帮,处境反愈窘矣。

七月八日

请领出勤车资,被痛驳。

七月九日

放假一日,天雨。昨夜愤惋通宵,今日怅惘无聊。读《清代通史》。

七月十日

××来函,述失业赴平,多寒暄语,知其意别有在;此其第一函,故未及谈耳。伊前闲居旧京,屡诉窘苦求荐,其辞恳恳引予为同调。比稍得意,面目骤更,口吻尖刻如故,且噬陷荐者,大为同辈不齿。今甫抵平,故态又萌,予已待之矣。

七月十一日

早得××快函,不禁令人有“又来了”之感。剖视之,果阅报知C长××处,欲为孟和谋事。而不知彼之穷则摇尾,稍纾则“一百个奏不着”,同辈于其退出×报时,早已目笑存之矣。午后孟和果来见访,告以已得××函,自当说项,但恐事迟无效耳。

七月十二日

士林洋洋然来,彼从出×报,即任××通讯社外勤,而以社长自命,颇在外做不要脸的活动,自谓领各机关津贴,××四十元,×局×局各二十元。此次欲见局长,请所谓稿费十五元。局长命予代表与谈,彼乃云:“局长业许之矣。”此子庸妄,庄孙之流亚也。耘薪来访,飘飘然以玩世自命,予独洞肺肝,盖嬉皮笑脸之小滑头也。白林美之曰:“滑得可爱,此子乃愈得意。”

七月十四日

午,偕L访秋白夫妇,盖为L找房也。四人遂聚谈时许,秋白留餐。予先偕秋白出;L留与秋夫人谈时许归局。秋乘间诮予:“此即她耶?”予曰:“吾子七岁矣。君所谓她之他,名×××。”

七月十五日

L就予大谈秋白夫妇,言次意似甚悦。独昨日予请伊刊小照于《北画》,伊逊谢谓:“不好看。”秋释之曰:“倒不在乎好看。”L乃引为不足,今日犹介介也;可知女子爱美,自矜其貌。每予戏谀伊漂亮好看,或谀其天真,则往往郝然有得色。其实伊不为美,特意度天真,体态苗条,时露小儿女态,为可爱耳。然其人实有判别力,于诸男同事龌龊相,辨之甚明,盖颇有鉴人之力,为可异也。

今日L嬲予偕往秋白家,言欲拜秋夫人为师。秋夫人温柔仁蔼,贤明识大体,同辈皆敬之,有母仪天下之概,无怪L一见倾心,欲常过从,此拜师之用意也。予与L过从渐密时,即怂恿L往访秋夫人,其意有二:一、L只身在津,常苦孤寂,得此良伴,可慰其情。且同为女性,又均南人;二、L在津无保护人,苟遇缓急,男友不如女友。即如上街,若独行无伴,辄被匪类钉梢;今予使与秋白夫人为交,当免许多是非,亦可息却谣喙。

七月十六日

L又怂恿我往秋家要书,并问拜师看房。早班后到秋家,秋突谓我:“你与T为L吃醋打架,满城风雨矣!”真怪事!老T欺我瘦弱,常思摔我。不意日前戏角力,连被我颠扑数次,最后将他扳倒在地。彼吃亏大嚷,逢人告诉,谓我用沸水泼他了。问其故,彼仅云:“开玩闹急了。”闻者却替他补出闹急的理由,说是因为L。T真浑虫!

我与秋白谈起L来,论到她的未婚夫×××和她在局情形。谓伊对同事太严冷,又好淘气,且只身做客,故对她谣言最多。因嘱秋夫人照应她。夫人说:“房钱可设法核减,包饭却麻烦。”

七月十九日

与L访秋白夫妇,吃饭打牌,游××花园,闹了小半夜,耘薪及T均偕。L拜老师师母,对秋白叫老师师母,叫得凭响,这小女子真有趣。

七月二十日

秋白邀L及予游湖,我托病未去,携子上街买书。

七月二十日

L说游湖之乐。晚,秋白抱两个西瓜来看病。于是又到秋家玩牌,L已先来。十一时,一同出来。

七月二十二日

昨夜大雨,闹臭虫,困极,又迟到。

八月七日

本局发现奇弊,司阍私拆并擅扣职员函札,且窃取函中五十元汇票。女办事员李××数月前由籍汇来五十元,竟未收到,往返函查,乃收据上赫然见传达室之戳记。

局中又出新笑话,宿舍男女职工早晚出入,饬均登记,司其事者则委诸H、W二门房,可谓有权。不知谁出此妙计也!行之数日,闹出不少笑话:一、H出去,三点半不关门;两司阍在局,十二时即上锁。职员观电影、游花园纳凉者,皆锁在外;二、司阍对女职员皆无礼,(对女宾亦然,秋夫人访L,碰一钉子。)藉此登记,大张威权;女职员吓得一步不敢出,以免被他们登记时,故意颠倒时间;三、男职员刘、马二君闻登记事大骂,故意迟归;徘徊马路,至三时半,容H嫖完归局,关门上锁,然后叫门;四、工役王某因事迟归,司阍欲登记;王正色曰:“要登记须公道,你们别忘了三点半。”司閽竟软化。

八月八日

私拆函件,窃取汇票案,闻将由调查入手,妙不可言。事发几日矣?闻干儿子令司阍负调查责,尤妙。

八月十三日

李××上签呈,请严究不法工役。事关局誉,及局员书信自由,料长官当拘讯涉嫌者,或径送公安局,然而不然!铁忱自南来,秋白设宴,邀予及L作陪。白林、叶唐、永清均在座。铁忱大赞予所作《家风》,谓为有力讽刺。白林怕我借钱,口称只剩一角;及到冷香室吃冰,初云写账,终拿出十元钞票。于冷香室才见所谓“南北瘟”迷死妙,略有姿色,脂粉甚浓,作笑靥傍秋白而坐,俨然××也。铁忱舆予向秋大开玩笑,秋白怕登报,力说噤声,隔壁有人识秋也。

八月十五日

晚访秋白,与L同游河畔,彼此郁郁不乐,于目前生活颇感厌倦。散步共谈,忽一男子周旋左右,吾辈行则行,止则共止,殊可厌。L因告我:“我一人不敢出门,即惧此辈。”予因语以荷妹在校时,亦被不相识男子追逐。

八月十八日

今日本局二周年纪念,演说摄影后,开始游艺。局长荣任×省教厅,言中已露别意。

八月二十日

局长大放起身炮,新委者数人,加薪者多人。闻新任夹带中人颇多,人皆自危。

八月二十二日

次儿病。晚与秋白夫妇及L作竹战。伊好翻张揭底,一语讥诮,惹恼小姐。僵持良久,我戏惊呼,唬伊一跳;伊勃然而起,誓曰:“明日不理你了。”群哗笑:“若不理,何必明日?”

八月二十三日

向L赔情,她负气不理。聆风及T告我,局长批评庄孙及予,仍不脱记者习气;谓予工作尚忙,庄孙直是来拿干薪。又谓我言行不检,曾目睹我科头短衫,徜徉街头,太不像机关人样。真冤枉人,局长不知我之科头短衫,乃自家中出如官厕也。

晚六时,礼堂公宴新旧局长。久候新官始到,貌癯身长,似一师爷,犹未及旧任尚有学者气。照例演说后遂开宴;予因谣喙纷集,心怏怏不乐,引杯大醉而归。九时访秋白,因睹临街楼窗电灯未明,小伫旋回,即赴官厕,乃为警探踪迹!比经解释,疑窦始消,乃因此触动前此故被嫌事,大恚怒,又不知明日作何谣传也。忿握笔作签呈,一吐积闷。

八月二十八日

辟谣签呈缮就,先携访秋。秋白读之失笑,然以为末台戏不必得罪人,但我忍耐不得,终送到局长公馆。

呈首云:

本局近来蜚语纷腾,殆缘一部职工枉顾大体,或无知而造奇谣,或有心而肆恶谑。甚则将谣进谗,借无根之谈,为修怨之具。一吠百和,资为话柄,言者无罪,闻者滋疑。事不干己,谁肯揭穿?身既被诬,辩亦无当……末谓:前者×由河北移居××里,恰当局址后身,相距数武。×家无厮养,日用所需旦夕购备,固统须自出。偶有一二次,与局内职工相值道周灯下,不谓身系蹀躞自家门前巷口,竟疑夤夜临局,意果何为?

又有一二次,×科头短衫,出寓如厕,实为内急,初非出游;或复意为衣冠不整,徜徉街头,无乃有失官礼?讵知×家湫隘如笼,更无男厕;短衫频赴街头,只为趋登厕所。夫如厕谓之更衣,断无正其衣冠,如见大宾之理!不意因此传为笑柄,阖局全知。抑系旁敲侧击,微讽轻谑之辞,既不容认真,尤难于置辩。窃以此等琐节,固无伤于大体,然使颟顸颓废之状,有愧毕呈,殊非青年官吏所宜有,亦至贻笑于大方。除克日移居,俾离局稍远,并嗣后律身益加检点,如厕必着长衫外,合亟陈明,仰祈鉴察……

这便是我的日记“局中人语“的一部,中间有删节。这个签呈到底投上去了,其结果乃是长官老书生从此不理我,我也不在乎。

我的生平,颇经波折,独少桃色的一页;这一页聊备一格吧。至于L小姐,我和她不久也通话了,那是在“换派”时,我们的地位都飘摇不定,各忙着想办法。在马路上相遇,密斯L先下了车,我只好也下车,匆匆立谈数语。

她又说:“这一派没有认识人,要辞职回南。”我安慰道:“不要紧,我或者也能想想法。”后来我和她的地位都得保留,就此恢复了友谊。但是她已经隐有去志:一者谣多;二者她的薪额减少十元,几乎没法维持了。她曾请我看过电影,吃过茶,(当然我没请过她,我就从来没请过客。)但我应她邀请时,我不独去,把我的七岁儿子带着;我家千里驹给我丢了一个丑。出门时候,她说:“坐洋车还是坐电车?”吾家千里驹说:“坐电车省钱。”L小姐笑了。

我终和L小姐疏远了。当我们无端被新任减薪时,全局怨言载道,可是不敢有所表示。书记室人心最齐,曾先发难,我们也相继有所联合。科长秘书们看闹得不像话,以调人的口吻来排解,来钩稽主谋。密斯L临阵退缩,几乎有卖友之嫌,且以与穷书记联名为羞。我怫然不悦,愿意受,就不该出怨言;想复薪,不要怕开革!“小姐到底是小姐,女人到底是女人!”把她排揎了一顿。

虽她认错,已给了我一个不好的印象。而在这之先,从别方面又听见关于她的出身的奇谣。她观人处事,于女气稚气中,保持着充分的老练,这不是二十岁女子所能有,到底她是怎么个来历,成了奇迷。

一日下班,我把L叫住,法官似的审了她两个小时。这更可讶,一个人无端被盘诘,被诬猜,乃至被揭破隐情,必然着恼、愧耻,至少也要激昂,而她不。她口头力辩,表情上很恬然;她的心灵并没被我这意外突击扰动,她能这样镇定么?这越发是个迷了。

我们渐渐疏远。忽一日,又是换派。早晨,我于于然进科,来到自己办公桌上,写字版角,留有她的小小一张名片;女练习生也带来她的告别的话。从这小名片上,我才晓得她的号,姓L名××字×琴,名很雅,号极俗。

她走了。但在我脑中留下残影。

(二十八年十一月三十日)

三篇文章

二十五年冬,咯血一口。友人劝我舍离都市的奔忙生活,乡居教书,可以养疴。为穷人打算,此计甚得;但我拖了一身债,不能站起来就走。我友汇来一笔款,把我赎出。我遂于次年春,携妻子,坐长途汽车,南下霸台。我与仲弟夫妇多年同居,此次为了各人的职业,暂作离别,析居另度。长途汽车只顾载得客多,所谓排座的人把搭客挤了又挤,一个旅客仅能占尺许宽的座。生平多历人间苦,这夹板罪还是初尝。

久客都市,深慕田野,想着一到乡校,精神可振;但是去的不是时候,在途上过眼景物,尽是黄尘衰草;到了地头,茅舍土垣也都呈灰黄之色;往来农家脸上也似笼罩了一层黄尘,干枯而不润泽。冬来的北方乡景所给我的印象,并不愉快。

土民口吻倔强,谈话好用反詰语,乍听似吵架。你问他:“茶杯在哪里?”他的答语决不肯说:“我不晓得。”必然是:“谁知道啊,我知道啊!”一面讲,一面替你找;找得了,他就说:“喔,这不是么,这不是在这里么?”

刚到霸州,吃亏不小。乡下人也如平津市侩欺侮老憨那样,我们买东西,处处比别人花钱多。乍到安家,购柴买米,一个校役,一个女做活的,(他们是叔嫂关系)一赚一偷,头两月的薪金,我几乎都奉赠他们了。就米面一项,在津时我七口之家加一个女仆,月费不过十五元;到了乡下,少仲弟夫妇,月费反倒二十三元,这是校役及其令嫂的手法。

乡下人机诈之心比起都市,究竟好得多。起初他们未免欺生;处熟了,邻舍们互相关照,倍有亲情,买东西也不多讹钱了。我初到校,看惯都市,觉得校舍欠整洁,学生欠活泼。然而同事们相处很好,学生对先生也似家人父子一样,在路上望见就招呼一声:“老师!”跟着深深一躬;不像津校学生下了班,路遇教员,把头一扭。

校中过于看重我,多以笔墨相烦。县府也知道了,有时找我作文章,撰碑记。我的这点把戏全由目治得来,既无师承,无本之学,这哪里弄得上来?又推托不开,难免受窘。我担任三班国文,每星期有三堂文课,要改一百二十多本卷子。同人之间以为这是繁重的工作。别班国文教师田君每周看几十本卷子,天天要改几本的,因此显得忙,时常要误。我却笔不精而手快,作文时我当堂就改,容得学生交齐了卷子,我已改出三分之一;剩下的留待星期六晚,星期日晨。同人同学诧为敏捷,其实在我们干过新闻记者的,克钟点交稿子做惯了,并不以为烦难。

新任县长是个诗人,工诗善画,书法也精,尤长于画佛;我在津编《××画报》,和他有一面之识,此地重逢,恍如旧雨。他既是文人,一到任就观风课士,赴校参观,听学生演说会,加以评隲。他高兴做这些事,指导学生讲演的姿势,腔调,诀窍;给学生留下十二个讲题,下星期六他要来面试。

这些讲题都是一个字的:“勤”,“俭”,“恒”,“群”之类,十二题共十二个字。依我看来,这种题似狭而实宽,但中小学的孩子们作这么抽象的题,未免不伦,也太难了;于是也就给校中的国文教师找来了活计。一个个的学生皱着眉求指导:“这怎么作呢?”

我看他们为难的情形,只好替他们想交差的办法。指着讲题,先给他们讲解题旨,指陈作法。我告诉他们:如“勤”字题,可以随意变化为“勤的效用及方法”,“勤学与苦读”,“勤工与惜时”……这样说了,有的欣然走了,自己去预备;有的还是眼巴巴的望着我。我笑了,把这讲稿揽在自己身上。共三篇:“恒”字一篇,由我口述,教学生笔记,用排偶文作成五分钟的一篇短稿,交给高小二年男生周××。我对他朗诵一遍,交给他何处应当声调高,何处应当顿挫,何处应当加手势,命他复诵表演一回,一一加以指正;“群”字题该着中二女生陈××讲的,程度较高,我就替她写成类乎科学论文的一篇东西;由乌合,蚁聚,蜂衙,雁行,说到野马,人猿的群生活。撮拾了许多动物珍闻,排成三五千言的一篇讲稿;说到人猿聚族而居,会六七十句猿语,狮子都怕它。又说到蚁斗,乃由于两群蚁穴在地上穿通,发生了乱群现象,它们才为“争地盘”而斗,借此比附到人类的生存竞争,不能群争者必亡。

还有一个中一的男生姜××,他找我已晚,来不及了,好像是个“仁”字题。我把《论语》翻给他看,教他把一部《论语》的“仁”字编集在一处,教给他怎么贯串,怎么讲演。我所教的三班学生,我都明明予以帮助;别班的应讲的学生,自然也各找他们的老师,求教捉刀。

到演说竞赛这一日,县长莅会,科长记录,校长奉陪;我独留在一间讲堂潜听。第一个讲演的学生是中一任××,用自己预备的演稿,讲得很好,但是口齿太快了。又有一个很矮的小孩,讲一个题目,列举十六点,口齿清白,有条不紊;中间忘了两项,他一点也不慌,在讲台上,众目睽睽下,很镇定的想。我以为这两个学生的成绩都不坏,可列前三名。但结果竟是论“群”的女生陈获得第一名,第二名是中二女生孙××,讲稿由校长修改的,第三名是讲“恒”的周生。

这前三名都有奖,县长亲写诗扇,每人一柄;第一名加增一幅“琴条”,算是我考上第一名和第三名,校长考中第二名,田先生落第了。

县长批评说:“周生声调抑扬有致,陈生搜集题材甚勤。”我和校长相视失笑了。我说:“你猜这些狮子老虎,蚂蚁打架,都是哪里搜来的?”校长笑了:“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从《野人记》上看来的。”人猿泰山,县长不晓得,却瞒不住校长;我们忍俊不禁,又笑起来了。

× × × ×

乡村生活,春夏秋皆佳。在这里暮春时候,出门小立,弥望皆缘,精神一爽。抱小女,携两儿,徜徉校后小河岸边,或散步田间,一草一木都很新鲜。

入夏听蝉鸣,悠然万虑皆空,反觉心旷天长。一到九点,我就熄灯,早六七点起床。康健渐渐回复,生活力也慢慢加强,觉得活着也还不错。友人又劝我在乡间积资置产,我也有了久居之意,我妻商量着要租地种棉,又要给我做豆豉吃。然而,事变起,飞机来了。难中,我吃了两三个月的棒子面,越吃饭量越大;冬风乍冷,我携眷重返天津。于是卖文教书,又赢得第二次的咯血!

(二十八年十二月二日)

两位恩公

两位恩公,一位是当外勤记者时,刺仇获赦的施剑翘女士。由于访得施女士出狱的消息,我才打开了新闻报道的成功之路;另一位恩公,却是做小说作家时,《十二金钱镖》小说的女主角柳叶青姑娘。由于柳姑娘的仗剑登场,替我获得嗜痴的读者,又给我开拓了刊稿地盘,我不能不感激她俩。

民十七我在S报,与云心兄服务经理部,给W经理当书记。我两人对坐一桌,面面相觑的,挨W经理的排揎。有几次太难堪了,我两人反倒相视而笑。苦挨数月,他调为采访,我兼充编辑,才算熬出来,不常在经理眼皮底下挨啰了。

但不久我得罪了表弟,首被开革出来。只隔不多几月,云心和秋尘们也大批被解决而出了S报。彼时的S报几乎成了新闻记者养成所。我们一些青年文笔人,有的一点编辑采访的经验没有,被W经理罗致了来,加以委用。头两月誇好,中两月无荣无辱,末两月腻烦了,越看越不顺眼;于是挑剔、申斥,弄不好便开革或被激辞职。如果苦挨过末两月,则周而复始,又可以誇好两月,无荣无辱两月,再混半年。这样一拨新人换旧人,S报训练出来的报人,果然很不少,散在平津各报,说到能力,都能对付两下,我们感谢W经理的栽成。

我也算是养成所出身的。从那里出来,先入某某电讯社,次兼某某通讯社,复入某某日报。……以至跳入官场,在××局两年,有时还应友邀写稿;在××院四年,则先后兼编过一个画报,一个晚报,一个小报,又给两三家通讯社帮过忙。

二十四年夏,我给人创办××通讯社。只干了三两月,我嫌累,不干了。过了许久时候,这通讯社越办越糟,社长遂出重价,以先给钱为条件,邀我二番帮忙。我答应了。

然而情势已非,采访非常困难。×社初发稿时,经努力活动,只两三天,社稿便被《大公》、《益世》、《庸报》、《商报》、《新天津》等采用。这一回逈非昔比了,社稿的信用已被弄僵;经我连跑了十二三天,访的消息不是不确,不是没有刊登的价值,可是各报全不敢采用,怕靠不住,造谣。

我急了,只好努力。一日,捉着一条好消息;为报父仇,佛堂行刺的施剑翘女士,下狱后吟诗述志,传诵一时。这天报载特赦令下,施女士出狱了。但我详揣此讯来源,是来自法院,从公文录下来的;虽有出狱的描写,却有浮光掠影之感,显见访者没到监狱。

那时我正患慢性肋膜炎,肋部隐隐作痛。我忍痛雇了一辆车,经过了崎岖顿顿的路,到了第三监狱;用钩拒之法,一敲,一攻,把整个消息,合盘托出。施剑翘昨天并没走,是今天才出来的,化装为男性,穿灰袍青马褂,带墨镜,由潘××衔命持电报来提。冯××给冀察当局的电稿的大意也访出来了。

把这条消息写成二千余字的长稿,加上描写,登时发出去,别的消息全不要了;并打电话给各报:此讯千真万确,并非造谣。结果津市大小报纸一律登出。只有《大公报》觉得这样登载,和昨日的消息太抵触了,他们根据这条线索,另派专人访了一趟,果然证实报道不假。从此一炮打响,×社的信用又树立了。

第二天以后,各社外勤也争探听:“×社谁在那里了?这条消息怎么访着的?”某社社长且以此激励社员:“你看人家,不怪挣大薪,真卖力气么。施剑翘出狱了,你们谁也想不到这里还有假;可是人家竟犯了疑,亲到监狱跑一趟!你们谁肯破费一块多的车钱,三四个钟头的工夫,追这么一条不把牢的消息?”但是我若不着急,我也是不肯去的。

× × × ×

二十六年春,易地养病,执教乡校;丁时变,我又仓皇回津。人总得吃饭,就得找事做做。但是劫后归来,举目则人物皆非,做甚么是好?想来想去,只好卖文教学了。

《十二金钱镖》初写时,我不懂武术,邀友人证因帮忙。可是两人合作,只写到第一卷第二回的上半,证因另有办法,丢下笔杆不干了。这时候二十万盐镖甫遇盗劫,铁牌手正血战护镖,我独立接过来,又正忙着办学校,对于寻镖的事还没有算计好。怎么办呢?避重就轻,舍短用长,我就把铁牌手押回海州,送入监牢,立刻创造了黑沙掌父子,一对滑稽角色。

柳叶青父女本该在寻镖有下落,夺标正开始时,才让她仗剑突然上场。我却等不及了。我自问于铺设情节上,描摹人物上还行,起打比武却怕出错;因此按下夺镖的开打,敦请柳叶青姑娘先行出场。女角挑帘,自易吸住读者的眼光。又想柳叶青应该有丈夫,丈夫的武功尽可以不如娘子,于是又写出杨华。但把柳叶青写成穆桂英,把杨华写成豆腐渣,也太没意思了;我遂又教杨华以一手连珠弹,保住了藁砧体统,不致为妻子所笑。

一般小说把他心爱的人物都写成圣人,把对手方却陷入罪恶渊薮,于是设下批判,此为“正派”,彼为“反派”;我以为这不近人情。于是我把柳姑娘写成一个娇豪的女子,目中有己无人。但仅管她性行有若干缺点,她的为人仍还可爱的,这才叫做“人”,而不是“超人”。所谓“纣之恶,不若是其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那种“归恶”与“归善”的写法,我以为不当。我愿意把小说(虽然是传奇的小说)中的人物,还他一个真面目,也跟我们平常人一样,好人也许做坏事,坏人也许做好事。等之,好人也许遭恶运,坏人也许获善终;你虽然不平,却也没法,现实人生偏是这样!

然而,这一来却岔开了;直岔到第六卷,大部故事几乎全是杨柳情缘。杨柳情缘本是我预先想好,要做别用的,如今却胡乱搬出来了;所以《金钱镖》在结构上,竟被折成两截。

但这样糟的结构,竟意外邀得读者的同情。读者来信商讨杨柳映霞的结局的,先后数十封,个个似比那二十万盐镖还关心。此外,关于乔九烟的访镖探庙,一尘道人的中毒惨死,也有人说写的不错,前者被评为“逼真”,后者被评为“脱俗”。至其所以“逼真”,这却有来历。

我的一个旧同事,新由外县逃回来;他不走运,半路遇上伙匪,与别的旅客一串一串的被绑上,脸面朝地,剥去了衣裳。内中旅客有挨打的,打得直嚷:“朋友留面子,朋友留面子!”我当时听了一动,我就把同事遇匪之情写入小说,结果,成为乔九烟被擒的那一幕剧情。

我所写的盗魁,没有山寨,没有升帐,也没有喽啰排班,分立两厢,就是这个缘故。至于一尘道人之死,乃是我不愿写武侠小说,而被迫不得不写着武侠小说时的一点反抗;我取径于《魔侠传》,对所谓侠客轻轻加上一点反嘲。大侠死于宵小之手,这一点愿望聪明的读者明白明白飞剑挥拳到底有多大用处。正如“比武招亲”、“赌期盗宝”的这些窠臼都被我打破一样。读者要晓得:小说是小说,作者的责任就减轻了。

柳叶青一出场,得了挑帘彩,使《十二金钱镖》邀得多数读者,又替我拉来十几家邀稿者;我限于精力,先后只答应了七处。现在我给三个日报,两个期刊写稿,这是谁的力量?为了吃饭,我谢谢柳姑娘介绍之功。

(二十八年十二月二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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