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便笑着说道:“男爵先生,我正是我,是没有错的,可决不是旁的人穿了我的衣裤,戴了我的帽,来矇你啊。”
男爵喃喃说道:“事情也有使人料不到的。”
邮差把一束新闻纸递给了男爵,接着又道:“男爵先生,今天还有特别的东西交给你。”
男爵诧异道:“特别的东西么?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邮差道:“有一封信……并且是一封挂号的信。”
看官们要知道男爵住在这里,简直和人群隔绝了。他没有甚么朋友,人家也不去理会他,所以男爵平日是从没有接到过书信的。今天忽地来了一封挂号信,他就觉得不是好兆,不由得神经不安起来。可是他这么离群索居,不知是哪一个怪人儿写信来打扰他呢?
那时邮差又道:“男爵先生,我要你签一个字。”
男爵一壁咒骂着,一壁便在收条上签了字,当下把那信收下来,眼送着邮差转过街角不见了;便往来踱了几步,将身靠在桥栏上,拆开那信封来,里面一张信笺上头有字道“巴黎森特监狱”,他再瞧那末尾签名时,却是“亚森·罗苹”。
男爵大吃一惊,忙读那信道:
男爵先生:
在你两间客室相同的图画室中,有斐烈特·夏班氏一幅画,实是极妙的作品,我所很为羡慕的。我并且也爱你那三幅罗本氏的名画,和华都氏两画中较小的一幅。在那右面的客室中,我见有一张路易十三世的边桌,蒲凡氏的壁衣,帝国时代的座架,上面有买高白氏签字的;还有一只文艺复兴时代的箱子。在那左面的一间中,有一箱小装饰品和小画像,也是不可多得的。
这一次我得了这些东西已很满意,因为要变换现金是很容易的,因此我要求你妥为装包,写明贱名,付清了车费,在这一个礼拜日或前一日送到白铁奴广场。你倘不肯照办,那我便得亲自光顾,准本月二十七日礼拜三那晚一定要取去的。委实说,我自己一来,那么要求的东西,就不止以上所说的一些儿了。多多奉扰,请你见恕!
亚森·罗苹。
再者,华都氏的画,请不要把那幅大的送下,你在拍卖场中虽曾花了三万法郎的高价,其实是后人临摹之品,那原作早在第一共和时代,被白拉氏在他的一次宴会中烧毁了,不信请参看买勤氏未刊的憶语。
还有那路易十五世时的装饰用钩子,我也并不在意,因为是不是真货,在我很觉得可疑啊!
这封信一来,可真把贾盎男爵急得六神无主了。要是这信尾签名的是另外一人,已足使他吃惊不小,又何况是亚森·罗苹呢?
男爵本是爱看新闻纸的,凡是亚森·罗苹所犯的盗窃等案件,也都知道得明明白白。他也知道罗苹在美洲被他仇人甘聂玛拿下了,正很稳妥的监禁在狱中。预审已在进行之中,再要出来为非作恶,当然是做不到的。然而他也知道亚森·罗苹神通广大,事情不能预测的,别的不说,但瞧他能明明白白知道堡中的房间,和图画、器物等的布置,已大可骇异。这所在既从没有人进来瞧见过,又是谁报告罗苹的呢?
男爵抬起眼来,瞧这麻辣矶坚固的建筑,有突起的石柱,四下里又围绕着深深的河水,真有不可飞渡之势。于是他耸了耸肩,心想:“这里是一定没有甚么危险的,世界中简直没有一人能闯到他这无尽藏的密窟中来。”转念想世界中虽没一人能闯将进来,但是亚森·罗苹怎么样,那铁门悬桥,和坚厚高大的墙壁,可能阻碍亚森·罗苹么?要是罗苹决意要得这件东西,任是严加防备,巧设障碍,都有甚么用呢?
这一天晚上,男爵便写了一封信给罗盎的公家律师,把那恫吓的信附寄了去,要求警察的保护。公家律师的回信不久就来了,说亚森·罗苹此时正监禁在森特监狱中,在严密监视之下,不许他有写信等事,所以这封信定是有人冒名来恫吓的。照理论常识和事实上说,都可以证明这回事确是如此,然而为了要得一定的断语,因此把这信交给一个察看字迹的专家去察看,据说笔迹上虽有相似之点,却并不是亚森·罗苹的手笔。
男爵瞧了这信,但觉那“笔迹上虽有相似之点”一句很为触目,分明是含有疑窦,不能确定,那么要求警察保护,实是当务之急。当下他的恐怖增加了,把那封恫吓的信取将出来,读了又读。信中说“那我便得亲自光顾”这句话何等可怕?并且还约了一定的日子,说是九月二十七日礼拜三的晚上。
他平日本是多疑而又不肯多说话的,任是有甚么事都不敢向老仆们说。他们虽很忠信,很诚实,还以为不可信讬;然而这一回他却几年来破题儿第一次,再也忍不住了,很想对他们说明,彼此商量一下。只为警察们既不来保护他,自己却又无力保护自己,因此便想往巴黎去,求甚么退职的侦探助他一臂。
两天过去了。第三天上,他正坐着看新闻纸,忽然快乐得跳将起来。原来见那《高德培日报》上载着一节新闻道:
我们有一件很愉快的事报告读者,便是那侦探界名宿甘聂玛先生忽然来游此土勾留约有三礼拜之久。甘聂玛先生最近的伟绩,便是拿获亚森·罗苹,名震欧洲全土。此次因劳动过度,打算在西茵河畔作短期的逍遥,以垂钓为消遣云。
甘聂玛这人,可真是贾盎男爵所需求的,除了这狡狯和能耐的甘聂玛,还有谁足以打破亚森·罗苹的计划呢?
当下男爵毫不迟疑,竟走了四英里的路,赶到高培德镇中。他脚步轻健,步步快乐,因为他觉得有了甘聂玛帮助,就有安全的希望了。
他费尽心力探听甘聂玛的住址,却没有探到。于是赶到那《高培德日报》馆去,恰遇见了那做报上新闻的那位记者。那记者走到窗前说道:“甘聂玛你定曾遇见他的,他正拿着钓竿在那边码头上啊!我也在偶然之间,瞧见他钓竿上刻着的姓名,才知道是他。你瞧他正在那边树下,便是那个穿着礼服戴着草帽的小老儿。”
男爵道:“戴着草帽穿着礼服的那人么?”
记者道:“正是!他是一个很奇怪的老人,舌子紧紧的,不喜说话,又有些儿躁急易怒的习性。”
五分钟后,男爵便去见那大名鼎鼎的甘聂玛了。他自己给自己介绍,想引甘聂玛开口,然而甘聂玛总没有话说。他没法,只得直直截截把罗苹来信恫吓的话一起说了出来。
甘聂玛自管听着,连肌肉也一丝不动,两眼兀自注在水面上,并不移动。末后他才回过头来向着男爵,从头至脚打量了一会,现着可怜见他的样子,接着说道:“先生,贼人们倘若真想打劫,却预先写信来通知事主,那是不常有的。亚森·罗苹也不会如此。”
男爵道:“然而……”
甘聂玛接口道:“先生,倘我心中略有一丝疑惑,那么再下一次手,把亚森·罗苹拿下来,也未为不可。然而这小子不幸早已打入牢狱了啊!”
男爵道他:“也许逃走吧。”
甘聂玛道:“罪犯进了森特监狱,是逃走不得的。”
男爵又道:“然而罗苹……”
甘聂玛道:“罗苹未必胜似旁的人。”
男爵仍囁嚅道:“然而……”
甘聂玛道:“这也好办啊!他要是逃走了,却再好没有,我可以仍把他拿下来。目前你尽可好好睡觉去,没的惊走了我的鱼。”
于是他们的谈话终结了,男爵只索回到家里,见甘聂玛既毫不在意,他也略略放心了一些。但他一面仍察看门上锁键,防备着他的仆人。
这样又过了四十八点钟,他几乎也疑惑自己神经过敏,没来由的多这恐怖咧!是啊,甘聂玛的话是不错的,贼人们倘若真想打劫,决不会预先知通事主的。
那亚森·罗苹约定的日期,一天近一天了。二十六日礼拜二的早上,没有甚么事情发生,但是午后三点钟光景,却有一个孩子按着门铃,送进一个电报来。上面说道:
白铁奴处诸物未曾接到,请准备一切,俟明晚来取。亚森。
这一来,男爵又着慌了,心想:“自己可要屈服下来,依从亚森·罗苹的要求么?”一时委决不下,便又赶往高培德去。
那时甘聂玛仍在原处,坐在一只矮凳上,很萧闲的钓鱼。男爵一声儿不响,把那电报递给了他。
甘聂玛道:“怎样?”
男爵道:“怎样什么?他已约定明天咧!”
甘聂玛道:“约定什么?”
男爵忙道:“盗窃啊!他要盗窃我所收藏的宝物。”
甘聂玛转身向着男爵,双手叉在胸前,放出不耐的声音来说道:“像这样没意思的事情,难道要我来操心么?”
男爵道:“礼拜三晚上请你留在我堡中,你要多少钱?”
甘聂玛道:“一个便士都不要,请你别在打扰我吧!”
男爵道:“你自管说出代价来好了。我是一个富人,是一个极富的人。”
甘聂玛见男爵定要他答应,倒也呆了一呆,当下很镇静的说道:“但我此来是请了假休息来的,可没有权……”
男爵急道:“不打紧,没有人知道,无论怎样,我总严守秘密就是了。”
甘聂玛道:“咦!这也没有甚么大不了事的。”
男爵道:“你听着,三千法郎可够了么?”
甘聂玛闻了一撮鼻烟,想了一想便答道:“这样算了,不过我老实和你说,你也白白丢掉钱罢咧!”
男爵道:“这个我不希罕。”
甘聂玛道:“既是这样,不妨给你防一下子。罗苹这个魔鬼,原也是神出鬼没,不可预测的,他定有全党的党人听他命令活动……你可信任你的仆人么?”
男爵迟疑道:“我……”
甘聂玛道:“如此我们不能借重他们了,待我拍电报去唤我部下的二人到来,那我们就可放心些了……此刻你快去,不可给人瞧见我们同在一起,明天晚上九点钟再见。”
第二天早上,这便是亚森·罗苹所约定的日子了。贾盎男爵把他墙上挂着的兵器取了下来,擦亮他的手枪,又把麻辣矶堡全部察看了一遍,却不见有甚么形迹可疑的事。
晚上八点半钟时,他把三个仆人打发去睡了。他们是睡在右面尽头沿街的一角的,地位上偏后一些。男爵等他们睡后,便悄悄地出去把四扇门开了。
不多一会,就听得一阵脚步之声,走进过来。甘聂玛把他两个助手向男爵介绍了,这两人都是身材伟大的汉子,粗粗的脖子,大大的手,都显得孔武有力。
甘聂玛问明了一切,就把罗苹所觊觎的房间严加防守。察看了四面的墙壁,又把那壁衣掀了起来,末后便派那两个助手守在中间的图画室中,对他们说道:“你们可明白么?你们到这里来不是睡觉的,一听得甚么声响,就立刻开了那面对院子的窗,放声唤我。沿河那面也须注意,可是三十尺的斜岩,是吓不退那种剧盗和大贼的。”说完,他把两人锁在图画室中,取去了钥匙,又对男爵说道:“如今且到我们的防守处去罢!”
甘聂玛选择了一个小房间,供他度夜之用。这房间恰在两扇大门之间,往时是供守堡人住的,向那悬桥方面,开着一个守望的窟窿。向院子处也有同样的一个,望下去,见一隅有一个井口,甘聂玛便问道:“男爵,你不是曾对我说,这井口便是那地道唯一的出入口么?只不知何年何月,已被人堵塞住了。”
男爵道:“是的。”
甘聂玛道:“如此除非另外有甚么出入口,只有罗苹知道,别人所不知道的。那么今夜也许有事。倘说并没别的出入口,那我们尽自放心好了。”说着,把三张椅子排在一起,很舒服的躺了下来,点上了烟斗吸着;又叹息着说道:“男爵先生,我很想把我那预备终老的那宅小宅子中,另外加造起一层来,也像今夜这么做守望之用。我倘把这回事告知吾们的朋友罗苹时,他定要笑得腰痛了。”
男爵却并不笑,耸起了耳朵,向四下里听,越是这样地静,越是觉得不安。他又时时对那深不见底的井口望去。到得钟鸣十一下,一会儿又过了夜半,已十一点钟了,他忽地捉住了甘聂玛的臂。甘聂玛便霍地惊醒过来。
男爵急道:“你听得么?”
甘聂玛道:“听得的。”
男爵道:“这是甚么声音啊?”
甘聂玛道:“这是我自己的鼾声。”
男爵道:“不是不是,你听着……”
甘聂玛侧耳一听,便道:“这是汽车上的喇叭声。”
男爵道:“怎么样?”
甘聂玛道:“你以为怎么样?我瞧罗苹是决不会坐了汽车来的,难不成还要用了大砲来攻毁你的堡么?男爵先生,我倘做了你,还是好好的自管睡觉,就是我也再要睡一回咧!愿你晚安。”
夜中的惊扰,就是这么一回。
甘聂玛迷迷糊糊的不时入睡,男爵除了听得他那种响朗的鼾声外,也不听得甚么旁的声响。
天刚破晓,他们便出了这守望的小房间,凉快的河边,自有一片静穆的平旦之气,充满在这古堡之中。贾盎男爵很为愉快,甘聂玛也镇定如常,两下里走上楼梯去,四面毫无声息,也没有甚么可疑的行迹。
甘聂玛道:“男爵先生,我不是早和你说的,决没有甚么事,我实在不应当答应你的要求,我很觉得惭愧呢!”说着取出钥匙来,走进图画室去,却见他部下的两个侦探,垂着臂,弯着腰,正睡熟在两把椅中。
甘聂玛便咆哮道:“咦?这是哪里说起……”
同时男爵也惊呼起来道:“那名画呢?边桌呢?”他口中咕哝着,咒诅着,伸手向着那空白的墙壁,只剩下几个钉和宽松的绳子罢了。那华都氏的一幅和罗本氏的两幅名画都已不翼而飞,那壁衣也不见了;那珍藏小装饰品的玻璃柜也空了。
男爵又嚷着道:“还有我那路易十六世的墙上烛架、摄政时代的烛台,和我那十二世纪的圣母像……”一壁嚷,一壁往来跑着。他简直失望已极,直要发疯了。他在忧愤交并之中,又算着这些宝物的买价,加上他的损失,把那些数码一五一十的加将上去。口中喃喃有词,都是不完全的话,和不清楚的语句。
他又顿着脚,摇摆着他的身体,委实是没了摆布。总之他直好似一个破产失败的人,除了自杀外,前途没有别的希望了。
这当儿甘聂玛可也呆住了,他一动都不动,似是瘫痪了似的,只白瞪着眼,察看那一切东西。瞧那窗时,窗正紧紧锁闭着;瞧那门上的锁时,又不曾触动过。天花板既没一条裂缝,地板上也没一个窟窿,四下里的事物,仍在原处,并没移动过。这定是设着极周密、极完备的计划,然后下手的。
当下甘聂玛也很丧气的喃喃说道:“亚森·罗苹……亚森·罗苹……”
停了一会,甘聂玛似乎勾起了满腔子的怒意,陡的跳到两个侦探跟前,把他们没命的摇动着,又怒气勃勃的咒诅了一阵;然而那两人仍是沉沉睡着并不苏醒过来。
甘聂玛道:“天杀的,他们不要……”说时弯下腰去,对他们细细的瞧,见二人都睡得很熟,然而不像是自然的熟睡,于是抬头向男爵说道:“他们受了麻醉剂咧!”
男爵道:“但是谁下手的啊?”
甘聂玛道:“当然是他了……也许是他的党羽依着他的命令办的。但瞧这样的身手,分明是他,我是一望而知的。”
男爵道:“既是如此,那我可没有希望了。”
甘聂玛接口道:“没有希望了。”
男爵道:“然而这样的事太可怕,太奇怪!”
甘聂玛道:“且报告上去。”
男爵道:“这有甚么用?”
甘聂玛道:“你不妨一试,法律上自有办法。”
男爵道:“还说甚么法律,你自己也该尽力啊!在这个当儿,你就该寻一个线索,发现甚么可疑之点,谁知你却一动都不动。”
甘聂玛道:“你要发现亚森·罗苹的可疑之点么?我亲爱的先生,要知道亚森·罗苹干了事情,决不留下甚么线索的。和亚森·罗苹作对,委实很难很难。我倒疑惑他在美洲被我拿住,也许是出于他自愿吧!”
男爵道:“如此我也不必再希望恢复那些名画和别的宝物了,但他所盗去的都是我收藏中的珍品,愿意牺牲我一部分的财产换它回来。倘若没法拿下他,那就请他说出代价来也好。”
甘聂玛呆瞧着他说道:“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你可是当真想这样办么?”
男爵道:“是是是!但你为甚么问这话?”
甘聂玛道:“我有一个主意。”
男爵忙问道:“甚么主意?”
甘聂玛道:“官中倘不来侦查时,我们再谈。不过你在旁的人面前,不可提起我。你倘要我事情成功的,便得听我这话。”接着又在齿缝中低低说道:“况且我也没有可以骄人之处,又何必向人说知啊!”
这时那两个侦探渐渐地恢复知觉了,但因他们从催眠的状态中醒回来,脸上现着一种呆木的神情。他们睁着一双诧怪的眼,要瞧自己遇着了怎么一回事。甘聂玛盘问他们,叵耐一些也记不起来。
甘聂玛道:“无论如何,你们可瞧见甚么人没有?”
两人答道:“不,没有甚么人瞧见。”
甘聂玛道:“你们且好好的想一下。”
他们仍答道:“不,没有瞧见甚么人。”
甘聂玛又道:“但你们可曾喝过水么?”
两人想了一想,便有一人开口答道:“是的,我曾喝过水。”
甘聂玛道:“可是喝那边瓶中的水么?”
那人道:“是的。”
另一人也道:“我也曾喝过这水。”
甘聂玛把那瓶中的水嗅了一嗅,又在舌尖上尝了些儿,却并不觉得有甚么特别的气味,于是他就说道:“来来,我们在这里浪费光阴了,亚森·罗苹的事情,决不能在五分钟中解决。天杀的,但我敢立一个誓,定要拿下他来,这一回可又给他占了胜利了。”
这一天贾盎男爵便向官中上了呈子,控告那森特监狱中候审的亚森·罗苹,又犯了盗窃之罪。但他控告之后,却又很为懊悔。因为他眼见那公家律师咧、检察官咧、警察咧、侦探咧、报馆咧,都挤满在麻辣矶堡中,还有许多好奇的人,明明不干他们的事,也跑来凑热闹。于是这一件案子便又嵌满在群众的心中,人人都觉得神秘不可思议。
亚森·罗苹的名字,很引起人家奇怪的幻想,新闻纸中,便连篇累牍的登载着神怪小说,很受读者的欢迎。但是最使人激动的,却是亚森·罗苹恫吓贾盎男爵的那封信在《法兰西回声报》中披露出来,也不知是谁送登的,一时有好多人解释此中的玄妙;又想起了从前的故事,新闻纸中便讲起那有名的地道来,促读者的回忆。那公家律师也注意于这种论调,决意向地道方面着手侦查。
那堡中从头到底都搜查到了,每一块石块,都经察看,所有壁板、烟囱、镜框、屋梁,全都经过了精细的检验。那些搜查的人又都取了火把,把那历代麻辣矶主人在战时贮藏食粮和军火的大地窖,也搜检了一遍,把四面的石块都叩着听那声音,然而都无济于事。他们竟没有发现一些儿隧道的痕迹,也并不见甚么秘密的地道。于是四下里都回答道:“没有有没有好了,但那名画和古木器等决不会像鬼一般隐去啊!这些东西总是从窗中和门中出去的。那搬运这些东西的人,也总是从窗中和门中出去的。然而这些人是谁?他们是怎样进来的?他们又怎样出去的呢?”
罗盎的公家律师眼见自己不能胜任,更求助于巴黎的警察。侦探部部长杜道爱氏,派他最灵敏的侦探出来,他自己也亲到麻辣矶堡中,勾留了四十八小时,但这案件,也没有多大的进步。
杜道爱回来后,便去召那侦探长甘聂玛来。每遇疑难案件,往往要借重他的。
甘聂玛静静地听了他部长一番话,便掉头说道:“我以为我们专在堡中搜查,是没有用的,此案的关键,却另在别的甚么地方。”
杜道爱道:“和亚森·罗苹有关么?你以为他也当真参与这件大窃案么?”
甘聂玛道:“我确是如此想。进一步说,事实上一定如此!”
杜道爱道:“甘聂玛,这是不对的,亚森·罗苹正在监狱中啊!”
甘聂玛道:“我原知道亚森·罗苹正在监狱中,并且有人看守着;然而任是他的两腿锁着镣铐,两手缚着绳子,口中塞着东西,我却仍是这样想,仍坚持这个意见。”
杜道爱道:“但你为甚么坚持呢?”
甘聂玛道:“因为除了他,再也没有旁的人能设下这样伟大的计划,又预有成功的把握……不见这一回事他明明成功了?”
杜道爱道:“甘聂玛,真的?”
甘聂玛道:“这原是实在的话,总之再去搜寻那地下的隧道是没用的,你把石子砖块都翻了身,也都无谓。我们这位朋友决不用这种古旧的计划的。他是今天的人物,更可说是明天的人物。”
杜道爱道:“但你究竟想怎么办呢?”
甘聂玛道:“我想要求你给我和罗苹作一小时的会面。”
杜道爱道:“可是在他的狱室中会面么?”
甘聂玛道:“是的,我们从美洲回来时,一路很合得上来。我想他对于我这拿获他的人,未始没有若干朋友的感情。他倘能把我所要知道的事告知了我,也可以免得我徒劳跋涉了。”
这天午刻刚过,甘聂玛便入到亚森·罗苹的狱室中。罗苹正躺在床上,抬起头来欢呼了一声,便道:“咦?这真是出人意外的事,亲爱的老甘聂玛却到这儿来。”
甘聂玛道:“他亲自到来。”
罗苹道:“我自己拣定了这个退隐之所,却也希望好多事情,而最快乐的,无过于在这里你欢迎你了。”
甘聂玛道:“你这人委实太好了!”
罗苹道:“不见得,不见得!我实在很记挂着你。”
甘聂玛道:“我听了这话,很足自豪。”
罗苹道:“我曾说过了一千回了,甘聂玛是我们最伟大的侦探,他差不多和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样的聪明。你看我说得何等老实,但是我非常抱歉的,这儿只有一条矮凳给你老人家坐,又没有甚么茶水奉敬,连一杯啤酒都没有。请恕我,我只须往镇中一行就得了。”
甘聂玛微笑着在矮凳上坐了下来,罗苹觅得了说话的机会,很为快乐,接着又说道:“咦!瞧见一个诚实人的面庞,这是何等有趣的事!那些间谍们的模样儿,我实在瞧得厌了。他们每天总有十次闯到我这儿来,搜检我的衣袋,防我设法逃走。呵呵,瞧来政府中一定很欢喜我吧!”
甘聂玛道:“这是他们对于你的制裁。”
罗苹道:“不不,他们倘能给我悄悄地过那安静的生活,那我就很快乐了。”
甘聂玛道:“把别人的钱钞供你使用么?”
罗苹道:“正是如此,这是很简易的事。但我兀自掉着舌子,说这没意思的话,估量你正在忽忙之中,怕不耐烦听吧!甘聂玛,请和我说,你此来可有甚么贵干?”
甘聂玛很突兀的答道:“为了贾盎家的一案。”
罗苹忙道:“且慢,略等一等,你瞧我手头事情正多着呢!第一,待我先在脑袋中把贾盎一部分检查一下。呀!我查到了贾盎家一案,在西茵河下流麻辣矶堡中……罗本名画二幅、华都名画一幅,还有几件小东西。”
甘聂玛道:“小东西?”
罗苹道:“是啊,这些都是不甚重要的,我手头正有更大的东西在着。然而你既专心于此案,我也不用多说了,甘聂玛请说下去。”
甘聂玛道:“我们侦查的情形,似乎不必告诉你么?”
罗苹道:“不必见告,我在晨报中见过了,我敢说你们在侦查上并没有甚么进步。”
甘聂玛道:“就为了这个,我特地赶来拜访你。”
罗苹道:“在下敢不侍候!”
甘聂玛道:“第一,这一回事是你做下的,可不是么?”
罗苹道:“从头到底一手做成。”
甘聂玛道:“那挂号信和电报如何?”
罗苹道:“都由我发出。委实说,我还有收条藏在甚么所在咧!”
罗苹开了小桌子上一个抽斗,取出两张小纸片来授给甘聂玛。
甘聂玛嚷道:“哈罗!我以为你正在严密监视之下,并且随时搜检,但你却还读着新闻纸,又接受邮局中的收条……”
罗苹道:“哼!那些人都是不中用的傻子罢了。他们把我半臂的衬里拆开来,又把我靴底时时查看;有时又在墙壁间偷声。然而我亚森·罗苹岂是傻子,还利用那种显而易见的所在么?”
甘聂玛欢呼道:“你真是一个很好玩的人,你的聪明真超过我了!来来,快把你的花样儿告诉我。”
亚森·罗苹忙道:“咦!我对你说,事情也没有这样快的,你要完全知道我的秘密……并把我的小小巧计对你说么?这倒是很关重要的事。”
甘聂玛道:“我此来原有所奉问,解释我的一片好奇之心,如此我可打错了主意么?”
罗苹道:“甘聂玛你既然一定要知道,那……”说到这里,在狱室中走了二三步,便立住了,又道:“我寄与男爵的那封信,你以为怎样?”
甘聂玛道:“我瞧你要和他玩一下子,在他的图画室中小施巧计。”
罗苹欢然道:“呀!你就说得对了,委实是图画室中小施巧计。甘聂玛,我索性再和你说得明白一些,你以为我亚森·罗苹还是那么白费光阴,做没意识的事情么?我何必写那封信,没有信我不是一样可以打劫男爵么?然而你要知道,这一封信实在是发轫之点。譬如一个总纽,一按这总纽,那全部的机器也就动作了。你倘喜欢听的,我且把这麻辣矶案仔细说一说吧!”
甘聂玛道:“很好,很好!”
亚森·罗苹道:“此刻你且代我一想,我是要摆布一个防护周密不易进门的古堡……但我难道就为了不易进门之故,便把我所爱的宝物放弃不要,就这样完了么?”
甘聂玛道:“当然不肯!”
罗苹道:“如此我也像往时一样,带了一队冒险家,浩浩荡荡的攻进门去么?”
甘聂玛道:“这近于儿戏了。”
罗苹道:“那么我偷偷的溜进去么?”
甘聂玛道:“这是做不到的事。”
罗苹道:“那只有一个方法了,就是使这堡中主人亲自请我进门。”
甘聂玛道:“这是一个好主意啊!”
罗苹道:“并且也简单得很。譬如有一天那堡中主人接到了一封信,说那著名的剧贼亚森·罗苹么,已定下了阴谋,不利于他,他便怎么办?”
甘聂玛道:“把这信送交公家律师。”
罗苹道:“公家律师当然要笑他活见鬼。可是这一位所谓亚森·罗苹明明在幽囚中啊,结果反使这堡主人没了主意,倘有甚么人来,自然急急的要去求助了,可不是么?”
甘聂玛道:“确是如此。”
罗苹道:“他倘在本地甚么新闻纸上,读悉有一位著名的大侦探正住在邻近,便怎样……”
甘聂玛忙道:“他自然要去求助于这位大侦探了。”
罗苹道:“一些儿不错,我们且假定这么一回事,亚森·罗苹预料要如此的,他就委托他一个最能干的朋友,前往高德培居住,和那《高德培日报》中一位投稿家结识了,便暗示于他自己便是大侦探某某。你想以后怎样?”
甘聂玛道:“那投稿家当然要做成一节新闻送往日报,说大侦探某某君,正在高德培小住。”
罗苹道:“一些儿不错。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那鱼儿——我便指贾盎,不来吞我的香饵,那就没有下文了。再不然,吾们这位亲爱的贾盎,在怀疑之中,竟串通了我一个朋友来作弄我,那我也就不成事咧!”
甘聂玛道:“这也是意计中事。”
罗苹又道:“贾盎男爵既去求助于那位假大侦探,那假大侦探开始当然是拒却的;于是亚森·罗苹又拍了个电报去,男爵更慌了,便重新求助于我的朋友,并愿出多少钱,作保护他安全的代价。我那朋友情不可却,便带了我们党中两个党友去。这夜贾盎和那保护他的人同在一起,两个党员便把我所选定的东西从窗中吊下去,装在下面等着的一艘小船中,安然的去了。这一回事,正和我亚森·罗苹一样的简单。”
甘聂玛欢然呼道:“这也神妙极了,我简直没有话可以赞美你主意的勇敢,计划的巧妙。但我却想不出是哪一个大侦探,竟使男爵如此信仰?”
罗苹道:“只有一个人,一个人罢了。”
甘聂玛道:“这人是谁?”
罗苹道:“他是侦探中最伟大的一个,是亚森·罗苹唯一的劲敌,总之,他便是侦探长甘聂玛。”
甘聂玛急道:“怎么说,便是我自己么?”
罗苹道:“甘聂玛,正是你自己,这实是最有趣味的事。你要是往麻辣矶堡,逼男爵把前后的事情详述一切,那你为了尽职起见,势必要将你自己拿获下来,好像你在美洲拿获我的一样。呵呵,这可是滑稽的报仇法么?我竟使甘聂玛拿获甘聂玛咧!”
亚森·罗苹说罢,一阵子大笑。甘聂玛咬着嘴唇,心中好生着恼,可是这一节笑话,在他是不觉得怎样好玩的。
那时狱卒忽地走进来了,才使甘聂玛回复了原来的态度。这狱卒是给亚森·罗苹送餐来的,总算是特别优待,许他由近边一家餐馆中购食。狱卒既把盘子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亚森·罗苹坐下来,扯碎了面包,吃了一二口,便又说道:“我亲爱的甘聂玛,请你安心吧!我还有话告诉你,能使你听了呆若木鸡的,那贾盎案快要撤消了。”
甘聂玛惊道:“怎么说?”
罗苹道:“我说快要撤消了。”
甘聂玛道:“胡说!此刻我刚从部长处来。”
罗苹道:“这地么,杜道爱先生知道我的事情,难道比我自知更知道得底细么?甘聂玛请恕我,你要知道那假甘聂玛和贾盎男爵很说得上来,男爵就托他和我开谈判,付我一笔钱,便把他那些宝物赎回去;一壁他就撤消控案,就算没有这一回失窃的事了。便是那公家律师也得撤消……”
甘聂玛呆瞧着亚森·罗苹问道:“但你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
罗苹道:“因为我所盼望着的一个电报已接到了。”
甘聂玛诧异道:“你刚接到一个电报么?”
罗苹道:“老友,正在这个当儿,我为表示谦讓起见,不敢当着你读这电报,但是你倘能许我……”
甘聂玛道:“罗苹,你又和我开玩笑咧!”
罗苹道:“老友,请你轻轻地把那鸡子的顶揭去,便可知道我是不是和你开玩笑。”
甘聂玛依着他的话,把刀锋捣破了那鸡子,霎时间便惊呼起来。原来那鸡子是空的,里面藏着一张小小的蓝纸。
罗苹请他展开来瞧,见是一个电报,他读道:“事已解决,十万法郎已付,物亦交去,一切颇顺利!”当下便问道:“已付了十万法郎么?”
罗苹道:“是的,一共是十万法郎。这数日不算多,只因目下时世艰难,我的费用又大,你还没有瞧见我的预算案咧,简直好像是一个大市镇中的预算案。”
甘聂玛起身要走了,他的怒气已消,悄悄地把全案观察了一下,想找一个弱点出来,接着却很和平的说道:“好在像你这样的人没有第二个,不然我们没事可做,只索闭门停业咧!”
罗苹忙很谦逊的说道:“咦!我不过是消遣时光,聊以自娱罢了!最好的,我正在监狱中,这玩意儿却能成功。”
甘聂玛道:“你这话是甚么思意?你上堂受审啊、辩护啊、受人检查啊,这些事供你消遣,难道不够么?”
罗苹忙道:“我对你说,我不愿意受审。”
甘聂玛道:“当真?”
罗苹道:“我亲爱的朋友,你当然不致估量我会一辈子老死在牢狱中啊!你倘有这种意想,那便是侮辱我。委实和你说,亚森·罗苹要是不高兴再厮守在牢狱中,那就一分钟也不肯多留的。”
甘聂玛冷然道:“倘能不进这牢狱的门,岂不是更好么?”
罗苹道:“呀!先生,如此你讥笑我么?你以为全是你的大力拿获我的么?哈!我尊敬的朋友,请你听我的话,要是在那紧要关头,我不为别的事吸引住了,那我无论是你或旁的人,都不能把手指儿触到我的身上。”
甘聂玛道:“你这话使我诧异得很。”
罗苹道:“甘聂玛,那时候恰有一个妇人把一双曼妙的秋波对着我瞧,我可又是一心爱伊的。你试想所爱的妙目,注在身上,这是何等事?委实说,我那时竟一切都不在意了。因此之故,我才到了这里。”
甘聂玛道:“但我觉得你已来了好久了吧。”
罗苹道:“我极愿忘却这回事,你不要笑我,此来实在是很有意味的。加着我的神经上也微觉衰落,可是我们近来的生活太辛劳啊,随时能休养一下子,岂不很好!休养的所在,可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森特监狱中的法令森严,正是绝好的疗治法。”
甘聂玛道:“亚森·罗苹,你可又挖苦我了。”
罗苹答道:“甘聂玛,今天是礼拜五,下礼拜三,我准到潘谷烈士街尊寓奉访,和你一块儿吸一枝雪茄,时间是午后四点钟。”
甘聂玛道:“亚森·罗苹,那我一定恭候着你。”
当下他们俩便像两个朋友一般彼此握了握手,那老侦探便转身向着门走去,罗苹却陡的呼道:“甘聂玛。”
甘聂玛回头问道:“甚么事?”
罗苹道:“甘聂玛,你忘了你的时计咧。”
甘聂玛讶道:“我的时计么?”
罗苹道:“是的,我可巧在我的衣袋中找到。”说时把那时计还与甘聂玛,又道歉道:“请恕我,这真是一个坏脾气,他们把我的时计取去了,但我不应当劫夺你的时计。况且我这里已有一具极品时计,时刻极准,也很满足我的需要了。”说时,他从抽斗中取出一只又大又厚的金时计来,并且吊着一根粗粗的金链。
甘聂玛问道:“这时计又是从谁的衣袋中掏摸来了?”
亚森·罗苹闲闲的瞧着时计盖上一个缩写的姓名,答道:“J.B.……这又是代表哪一个姓名的?嗄!有了,我记起来了,迦尔士·蒲凡,这是我的检察官,倒是一个很有兴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