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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洛来尼一壁听,一壁想,有时又插口问话,喃喃说道:“这很奇怪,我一观察这回事,就觉得是不难推测的。”

伯爵耸了耸肩,但是宾客们却围住了佛洛来尼,要他解说。他便放出一种专断的声音来说道:“通常的规例,要发现一件窃案或别种罪案的罪犯,第一要决定这案件是怎样做下的?如今这案件再简单也没有。我们面前虽觉得有种种疑点,然而有一件事是确切不移的,便是那贼倘不从卧房的门中进来,便是进那布巾间的窗了。如今那门既下着键,外面不能开动,那么一定是进窗的了。”

伯爵截然说道:“然而那窗也正下着键,事后依旧键着啊!”

佛洛来尼不理会他,接下去说道:“他要进这窗,尽可用一乘梯子或一块板,放在厨房外的洋台和窗槛之间渡将过来,于是那首饰匣……”

伯爵很不耐的嚷道:“但我已和你说过,那窗是关闭着的。”

这时佛洛来尼才回伯爵的话了,他非常镇静的说道:“我原也知道是关闭着的。然而那窗上可不是另有气窗么?”

伯爵道:“你如何知道?”

佛洛来尼道:“在这个时代,人家屋中的窗子,大都是如此的。我以为你那里也一定有这种窗,不然那贼万万不能下手。”

伯爵道:“有是有的,然而也像窗那么一样的关闭着,我们简直是并不注意到此。”

佛洛来尼道:“这就错了,你们要是注意到此,那么一望而知是开过的了。”

伯爵道:“怎样开呢?”

佛洛来尼道:“这种窗上的玻片,总是用一根弯曲的铁丝,底上有一个环子的。”

伯爵道:“是的!”

佛洛来尼道:“这环子不是恰垂在那窗格和箱子之间么?”

伯爵道:“但我不明白……”

佛洛来尼道:“事情是这样的。他们一定在那气窗玻片上发现甚么罅儿,便用一根细钩子伸进来,钩住了环子,向下一拽,那气窗可就开了。”

伯爵冷笑道:“对了,对了!你竟解决得这般容易。我亲爱的先生,然而你可忘了一件事,那气窗上并没有甚么罅儿、洞儿啊!”

佛洛来尼道:“呀!那一定有的。”

伯爵道:“你怎说一定有的?倘有这罅儿时,我们早就瞧见了。”

佛洛来尼道:“要发现一件东西,总得去瞧才是,你们可没有瞧见啊!这罅儿我以为一定有的,没有这罅儿,事理上可就说不过去。大约正在那玻片的边上,沿着油灰条,当然是垂直的……”

伯爵立起身来,他似乎非常激动,很不安的在室中踱了二三步,便走到佛洛来尼面前,说道:“自从那一天以后,并没有甚么移动过,也并没有人到那布巾间中去。”

佛洛来尼道:“伯爵,如此你尽可证实我的解说,恰和事实上切合了。”

伯爵道:“但和警察当局所探明的事实,却没一处符合,你并不曾瞧见甚么?你也没有知道此案的底细,然而却把我们所见所知的完全推翻了。”

佛洛来尼微笑道:“伯爵,我不过对于此案要做明了的观察。倘说我是错误的,那你就得证明才是。”

伯爵道:“我自然要证明,就在这当儿……总之我敢说,你所确信的……”接着又咕哝着不知说了几句甚么话,就蓦地里转向门口赶出去了。

那时大家一声儿都不响,只很恳切的等候着,似乎也觉得佛洛来尼所说的话,一大半是要证实的了。末后却见伯爵已赶回来,在门口立住了,脸色白白的,很受激刺,颤声的说道:“我求你们见恕,佛洛来尼先生解说的一番话,很出于我意料之外,我委实想不到。”

他夫人忙问道:“怎么样?快告知我们,快说……”

伯爵便嗫嚅着道:“当真有一条罅儿,正在他所说的所在,在那玻片下面的边上。”说着,陡的抓住了佛洛来尼的臂儿,很急遽的说道:“先生,如今请你接下去说,我承认你是说得很对的,但是如今,你所说的还不止此,请和我说……照你的意思,是怎样来偷的?”

佛洛来尼轻轻地从伯爵手中放了自己的臂,默然了半晌,便又说道:“我以为是这样来偷的。那贼知道你夫人在宴会中戴那项圈的,趁你们不在家时,便在院子里搁了搭脚板。那夜他就在窗外望着你,瞧你把项圈藏起来。等到你一出去,他便立时把甚么东西探进玻片来,钩拽那个垂着的环子了。”

伯爵道:“是啊,不过距离太远,他决不能从那外面伸手达到里面窗子键着的所在。”

佛洛来尼道:“他要是不能开这窗子,那就从上面的气窗中进来的了。”

伯爵道:“使不得,可决没有这样小身材的人,能从那气窗中进来的。”

佛洛来尼道:“如此那贼不是一个长成人了。”

伯爵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佛洛来尼道:“我所说的,那入口既过于狭小,不能容一个长成的人进去,那么一定是一个小孩子咧!”

伯爵急道:“一个小孩子么?”

佛洛来尼道:“你不是曾和我说,令友杏丽德有一个儿子么?”

伯爵道:“我曾说过的,这儿子名唤露儿。”

佛洛来尼道:“我瞧这很像是露儿犯这窃案的。”

伯爵道:“你有甚么证据么?”

佛洛来尼道:“甚么证据么……证据很不少,譬如……”说到这里,他住了口默想一会,于是又说道:“譬如那小孩子决不会从外面去弄一块踏脚板来,末后又拿出去,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不给人家瞧见。因此就可知道这板定是手边应用的东西了。那杏丽德用作厨房的那间小室中,不是有靠壁的木架,伊把甚么瓶罐盆碟等放在上边的么?”

伯爵道:“我所记得的,似乎有两层木架吧。”

佛洛来尼道:“我们且去瞧这两层木架,可是钉住在原有的木托子上?倘不是的,那我们就可知道那孩子曾移过下来,事后仍搁上去的。近边也许有火炉中用的钩子之类,供他钩拽那上面气窗用的。”

伯爵便又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这时大家倒不像先前那么恳切的等候着了,因为已料到佛洛来尼的观察,一定是不错的。

一会儿伯爵果然回来,说道:“是的,正是那孩子,这其间毫无疑点,甚么都证实了!”

佛洛来尼道:“你可曾瞧那木架和火炉钩子么?”

伯爵道:“我瞧过了,那木架板上的钉子已拔去,那火炉钩子仍还放在那里。”

当下伯爵夫人却嚷起来道:“你说那孩子……但你多份是指他母亲吧!杏丽德便是唯一的罪人,伊一定逼迫伊儿子……”

佛洛来尼急道:“不是的,那母亲并不与闻其事。”

伯爵夫人道:“算了算了,他们同居一室,孩子所做的事,杏丽德怎么不知道?”

佛洛来尼道:“他们原是同居一室,然而一切事情都在隔壁厨房中预备的,并且总在夜中他母亲睡熟的当儿。”

伯爵道:“那项圈怎么样?我们总能从那孩子的东西中间找到啊。”

佛洛来尼道:“请恕我奉驳,可是那孩子是常常出去的?那天早上你们瞧见他坐在母亲旁边读书时,他已从学堂中回来了。那时警察要是不专注意于这无辜的母亲,且把那孩子的书案搜一下子,瞧瞧他课本的中间,那就得了。”

伯爵道:“但那杏丽德每年接得的二千法郎,不是可见伊也知情的么?”

佛洛来尼道:“倘说伊是同党,如此为甚么写信来谢你们啊!况且你们当时,也曾严密监视伊的,但那孩子却很自由,尽可到近边的镇中去,瞧一个收买饰物的人,廉价卖去一二颗钻石;定了个条件,钱须从巴黎寄去,便得每年做一次交易。”

这当儿德鲁·莎弼夫妇和宾客们,都觉得局促不安起来。原来见佛洛来尼的声音和态度,都足以挑起伯爵的愤恨,瞧他并不表同情于伯爵,而似乎是有意来嘲弄他的。

伯爵便笑着说道:“这真是聪明得很,请接受我区区佩服之意,你的理想真着实不错啊!”

佛洛来尼却很庄重的说道:“不不不,我并不是出于理想的,完全是照着事实上说给你们听。”

伯爵道:“你如何知道这些事实?”

佛洛来尼道:“这是你所告诉我的。我想到他们母子俩在乡间的生活,那母亲病了,孩子便把他所偷得的饰物,卖去一二颗钻石,救他母亲,至少也可使伊的余年安乐一些。但伊竟一病不起。伊死了,过了好多年,那孩子长大成人——对不起!我说到这里,以下才是我理想中的话了,也许他好奇心切,急着要回去瞧瞧幼时节过活的地方,瞧瞧那当年错疑他母亲归罪于他母亲的那些人,又想到在那旧时的屋子里盘桓几时。可是那一出活剧就在这屋顶之下逐步开演的,卷土重来,这是何等的有味啊。”

他这些话,很响朗的在寂静中发着回声,德鲁伯爵夫妇的脸上现出一种又难堪又不快的神情。他们的心中分明已明白了,伯爵在牙缝中发声问道:“先生,请和我说,你是谁啊?”

佛洛来尼道:“我么?我当然是佛洛来尼爵士,你在巴勒马时所结识的。承你的厚意,邀我到这里来小住,委实感激得很。”

伯爵道:“但你说这段故事是甚么意思?”

佛洛来尼道:“唷!那一些没有关系,我是说着玩的。我不过设身处地,想到那杏丽德的儿子,他倘还存在,也许赶来对你们说明,他是当年唯一的罪人。他为甚么做这勾当,端为他母亲在府上不能托足之故,快要失却伊下人的地位了。那孩子见母亲郁郁不乐,很为难堪,于是大胆做那勾当了。”

他这时一半儿从椅中立起弯身凑近伯爵夫人,似乎竭力要抑制他心中的情感一般,然而佛洛来尼爵士正是杏丽德的儿子,那可以无疑了!瞧他的态度,听他的说话,都可以证明,并且他最后的几句话,不是已申明他此来的本意么。

德鲁伯爵却踌躇着,想他该怎样对付这个胆大的小子,可要按一按铃,把这事声张起来,揭破这恶徒的假面具么?然而事情已隔得很久了,谁还相信一个小孩子的罪恶史,不如仍保守着镇静的态度,探他确实的口供。于是又走近了佛洛来尼,开玩笑似的说道:“你这段小小故事,是极有意味的,我委实听得着迷了。但照你想来,这一个不同凡俗的少年人,这一个模范的儿子,如今是怎样了?我瞧他定是一路顺利,步步得意么?”

佛洛来尼道:“当然说不到此!”

伯爵道:“为甚么说不到此?他开场就很顺手啊,在六岁的当儿,就把当年玛丽恩多纳王后所宝爱的著名项圈偷到手了。”

佛洛来尼道:“是啊,他轻轻地偷到手中,竟毫无为难之处。警察们的头脑中,也绝不想到去察看察看那窗子上面的气窗;并且也没留心到那窗栏上太清洁了,因为他在厚厚的尘埃中留下脚印,事后抹去过的……如今你总得承认这种身手,真足以使恶徒们惭愧。这些事也真容易得很,可不是么?他只须伸出手来……他要……”

伯爵道:“如此他以后曾伸出过手来么?”

佛洛来尼笑道:“他把两只手全都伸出来呢。”

当时在座的听着,都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心想这佛洛来尼的一生,正不知隐藏着怎样神秘的历史,有多少骇人听闻的事情!试想他在六岁时,已成了个聪明的贼,如今为了取快一时起见,竟胆敢回到事主的屋中来,若无其事的嘲弄事主。瞧他那种态度,竟像是个世界中的大人物,这真是了不得啊!

少停,他便立起身来,走到伯爵夫人跟前告别。

夫人现出一种畏缩的神情,佛洛来尼微笑着说道:“夫人,你受惊了,难道我今晚在这客座中小小打趣,未免过度了么?”

伯爵夫人忙道:“先生,这是哪里话来!我倒觉得这一节贼孝子的故事,非常有趣。况且眼瞧着自己那个项圈,竟有这么一番惊人的经历,心中也快乐得甚么似的。但你可以为那杏丽德的儿子做这勾当,可是被他作贼的天性所驱使么?”

佛洛来尼微微一震,便悄然说道:“我以为定然如此!不然,他偷了那项圈,也得失望了。”

伯爵夫人道:“为甚么?”

佛洛来尼道:“这是你知道的,那项圈上的钻石和宝石大半是假的,所有真的,不过是从那英国首饰师手中买来的几颗钻石,其余的却因府上平时为日用所迫,早在暗中逐一卖去了。”

伯爵夫人傲然答道:“先生,然而无论如何,这总是王后的项圈,我以为那杏丽德的儿子也未必明白这项圈的可贵。”

佛洛来尼道:“夫人,他也一定明白的。可是这项圈无论是真是假,一样可以做广告品,一样可以做幌子炫耀于人。”

德鲁伯爵很着恼的要赶过去,他夫人却疾忙拦住了他,一面向佛洛来尼说道:“先生,你所说的那人,要是有一丝羞恶之心的……”说到这里,伊却被佛洛来尼沉着的眼光所制服,迟疑着不敢说了。

佛洛来尼学着伊说道:“他要是有一丝羞恶之心的……”

夫人心知这时和他反脸,也有损无益,于是平了怒气,反做出谦下的态度来说道:“先生,据故老传说,当时这王后项圈在赖笃·维勒手中时,虽把钻石完全拆出,却不敢动那镶底。他知道钻石不过是点缀品,是附属之物,那镶底却是名工苦心孤诣之作,所以他很尊重的,你可知那人也体会到此么?”

佛洛来尼道:“我确知那镶底一定存在,那孩子也很尊重的。”

伯爵夫人道:“先生,那就好了,你倘能遇见他时,请对他说,他藏着人家几代的传家之宝,实在不是合理的事。他虽把钻石都取去了,但那王后项圈仍是德鲁·莎弼家的东西,这和我们的名誉体面一样宝贵的。”

佛洛来尼很简单的说道:“夫人,我对他说就是了。”说着,对伊低低的鞠了一躬,又对伯爵鞠了一躬,又对旁的宾客们鞠了一躬,就悄悄地出去了。

四天以后,德鲁伯爵夫人在伊卧房中的桌子上,发现那只红麻洛哥皮匣子。伊即忙开了瞧时,里面正放着那玛丽·恩多纳王后的项圈。第二天《法兰西回声报》上,却载着下面一节动人的新闻道:

那历史上著名的饰物王后项圈,从德鲁·莎弼家失窃了好多年了,如今已被亚森·罗苹发现,把这宝物归还原主,像这样侠义的举动,当然是公众所赞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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