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过后,罗道维便到办公室中去,尤娓跟着同去,他们一块儿把铁箱中的簿籍翻检着。
一点钟过去了,又过了一点钟,他听得下人们都已上床去睡了,第一层上再也没有旁的人。时钟报了夜半,殷白夫妇俩还是在铁箱前忙着。
罗苹心口自语道:“我来吧。”他开了窗,见外面正是院子。这夜恰没有星月,院子里便黑暗得很。他从碗橱中取了一根绳子,缚在洋台的栏干上,便轻轻地缒将下去,借着一个水溜管,直达到他下面的窗上。这窗便是那办公室的窗,遮着厚厚的窗帘,不能望见室内。
他一动不动的立了半晌,张着耳朵,睁着眼睛,专注在窗外的洋台上。他见四下里很寂静,没有声息,便非常小心地,缓缓地把那窗格拉开了。他既能把头探将进去,便见一缕灯光,从窗帘的中间透出来,尤娓和罗道维正同坐在铁箱旁边。他们专心在工作上,难得说一二句话,声音也低低,的听不出来。
罗苹察看了自己和他们二人的距离,想怎样扑上去,才能把他们先后打倒,来不及呼唤。他正要扑上去时,猛听得尤娓对伊丈夫说道:“这房间中怎么变得很冷了,我要上楼睡去,你怎么样?”
罗道维道:“我想先把这事做完了才睡。”
尤娓道:“做完么?那要辛苦你一夜了。”
罗道维答道:“咦,不必,至多一点钟就够了。”
尤娓去后,又过了二十分钟,三十分钟。罗苹更把窗中推开了些,那窗子颤动了,他尽着再把窗推开去。罗道维回过头来,见窗帘被那风吹得鼓鼓的,便起身过来关窗……当下并没呼喊之声,也没有扭打的事,一会儿亚森·罗苹早把罗道维打晕了,用窗帘抱住了他的头,就将全身捆缚起来。这勾当干得很快,连自己的脸也没有给他瞧见。
当下罗苹疾忙赶到铁箱前,取了两叠文牍,夹挟在臂下,出了办公室,赶下楼去。穿过院子,开了商贩出入的门,有一辆车子早等候在街中,他对车夫说道:“你先安放了这个,再跟着我来。”
他们俩回到办公室中,接着来回了两次,就把那铁箱搬空了。末后罗苹便回到他自己书室中,收回了绳子,把一切痕迹消灭,这一回事便完全告成了。
几点钟以后,亚森·罗苹由他的同伴助着,把那许多文牍夹一齐撤空了。他虽眼瞧着一大笔的财产不值甚么钱,然而也并不觉得失望。哪知号称百万千万的,竟不值百数,不值十数,然而瞧上去却好像是无数值钱的公债票、股票,内中有铁路股票,有市政公债票,有内国公债票,有北部矿产股票,此外还多着咧。
这时亚森·罗苹反很满意似的说道:“不值钱也罢,横竖变卖时也很有阻碍的。不打紧,这是第一次失败,我总算得了一种教训咧!”
他那同伴问道:“其余的契据怎样?”
罗苹道:“我的孩子,一起烧了吧。这一堆堆的纸张,放在铁箱中很好看,在我们却是没用的。”
第二天早上,罗苹觉得自己尽可照常上殷白旅馆去,但那新闻纸中却登着一节出人意外的新闻,据说罗道维和尤娓失踪了。那铁箱很郑重的经官员开了察看,见里面已没有甚么留着咧!
以上的事实和一部份的说明,都是亚森·罗苹亲口对我说。至于最后的一节,是我事后补记的。
那天他在我书室中往来踱着,眼中略略含着热恼的神情,这是我先前所没有见过的。我听他说完,便道:“总之,这一回事又是你的杰作了。”
他并不给我一个直接的回答,只继续说道:“这其间很有许多秘密,我虽和你说明了不少,但仍有疑点,不曾揭破。譬如他们夫妇俩的逃走,为的是甚么啊?为什么不等我来帮助他们呢?有一句很简单的话,便是‘拿千百万的财产原是在铁箱中的,如今却不在那里,因为已失窃了’。”
我道:“他们两的头脑乱咧!”
罗苹道:“正是如此,他们的头脑乱了。然而在别一方面说,实在……”
我问道:“实在是甚么?”
他摇头道:“咦!这也不必说了。”
当下我便想罗苹为甚么吞吞吐吐起来,分明他先前告诉我的话,还没有完全告诉我,定有甚么事情,是他所不愿意说的。
我心中兀自猜疑着,料知这事情一定是很关重要的了,我于是又搭讪着问道:“你从此可就没有见过他们二人么?”
他答道:“没有见过。”
我道:“你难道也一些儿不觉得可怜他们么?”
他惊呼道:“我么?”
这时我瞧他如此大惊小怪,知道恰被我问个正着了,一壁便故意说道:“怎么不是?倘不是你,他们就可以装满了衣袋,安然享福去咧!”
罗苹道:“你可是要我追悔自己做错了事么?”
我道:“大致是这个意思。”
罗苹却握紧了一个拳,击着桌子说道:“照你的意思,我是应该追悔么?”
我道:“你说追悔或悔罪都好,差不多是这种意思……”
他道:“我为了他们这一对儿悔罪……”
我接口道:“你就是从这一对儿的手中盗得一大笔财产的。”
他道:“甚么财产?”
我道:“就是那二三束的公债票等等……”
他勃然道:“说甚么二三束的公债票等等,你说我曾盗他们的许多公债票么?这是他们的一部份财产么?这是我所犯的罪么……然而,哼哼,我亲爱的朋友,你可曾料到那许多公债票都是假货么……你可曾听得,完全都是假货。”
我呆瞧着他忙问道:“怎么说?那四五百万都是假货么……”
他怒呼道:“假货,完全都是假货。那公债票咧、股票咧、市政债券咧,那价值实在还不上所印的纸价,简直一铜币也不值。我在这全部纸件中,委实没有拿到一个铜币,你却还唤我悔罪么?实在这一回应当唤他们悔罪。他们竟把我当他一头寻常的呆鸟般欺骗着,他们作弄我,竟像把他们最微贱的鸽子挦去毛一样。”
他说时,全身颤动,当真是怒极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你不见自始至终,他们都利用着我么?你可知我在这活剧中做甚么角色?这角色是他们在暗中派我做的。你道我是谁?我却一径在那里做安特鲁·陆福。唉!我亲爱的朋友,我竟完全给他们利用了。我先还没有知道,事后读了新闻纸,在各种详细情形上比较一下,方始知道的。在我自己正做着他们的恩人,曾冒了险救这殷白性命的,谁知他却暗暗利用我,作为陆福家的子弟。这手腕心思,不是妙极么?他们说我是一个孤僻的人,是一个羞涩的人,便在远处指定我是陆福,我暗中就一径做这陆福了。他们利用着我这个陆福,银行中便肯借钱给他们使,律师们也劝这两位贤夫妇尽可向他们挪款暂用。呵呵,这真是我开始作业时莫大的教训啊!”
罗苹说到这里,陡的住了口,拉着我的臂说道:“我亲爱的朋友,如今尤娓、殷白反欠了我一千五百法郎咧!”
这当儿我止不住笑了起来,想这个真是一段大笑话了。罗苹却正色道:“我亲爱的朋友,这是真的,一共一千五百法郎。我所应得的薪水,不但不曾领到一个铜币,反向我借了一千五百法郎去。这是我少年时代全部的储金。你知道借去做甚么用的?我可以给你猜上一千次……原来是给伊做慈善事业的。伊假作瞒着丈夫救济贫民,我可就中了伊的计了。”
这真是很好的笑话,可不是么!亚森·罗苹被一个妇人骗去了一千五百法郎,他却盗得了四百万的假公债票。
“我费了好多心力,所得的好结果,却如此如此,一辈子只有这一次受人欺骗,然而于我却也很有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