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苹!你同甘聂玛的感情,究竟怎么样?”
亚森·罗苹听我问着,不禁站起来道:“老朋友,你这问句是甚么意思?我自问和甘聂玛感情很好啊!”
我笑道:“既然你和他感情很好,那末你又为甚么常常要捉弄他呢?”
罗苹道:“这一层,我自己觉得很抱歉,实在也是我一种怪脾气。平心而论,社会上委实少不得这一等人,他们总算是法律的保障,有时候住户的生命财产,倘是发生了危险,他们也肯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千方百计的去保护着。譬如我们能够不受盗贼的侵犯,也就是这一等人的功劳。不过社会上的人们,受了他们的实惠,不知如何,总没有感激的表示;稍不满意时,往往还要一味的讥笑,说他们无用。这也不独我一个人如此,你为甚么单单来怪我呢?”
我说:“听你这种论调,倒也像是安分良民的口吻。但是照你平素的举动看起来,又觉得有些言行不符咧!”
罗苹笑道:“我在社会上一样有财产,一样也尽着纳税的义务。我对于别人的财物,或者要发生一种不正当的想头;至于我自己的财物呢?却又不许人家,无端侵蚀一丝一毫。你要知道我的财产,能够安安逸逸的保全着,的确是靠这一等人的福。因此,我对于他们,非但很感激,并且,还很崇拜啊!”
我说:“你崇拜他们吗?这一句话,未免带些撒谎的意味吧?”
罗苹道:“不对,不对,我的话实在是真话。我对于侦探部中人的性情,一个个都知道,这种人每逢办理一件事,总很出力,这一点已经是不容易了。再讲到甘聂玛这个人,他的思想、毅力,比较其余的人,更高一等,故此,我佩服他到极点。不说别的,单讲那‘绣幕’一案,我在开始活动的时候,好像下棋一般,处处筹算得很周到,没有一颗棋子,不留神下着。谁知这事的结果,到底还吃他占了胜着。单就这一件事,论他的本领,已经不是普通人可比了。”
我说:“那末这件事的详细情形,你能告诉我吗?”
罗苹说:“咦!你连这事都不知道吗?”
我说:“事情呢,略知一二,不过,我以为传来的话,总没有你亲口招供,来得详细可靠啊!”
罗苹笑道:“那末我敢武断一句,你对于此事,还只完全没有头脑。要知道外人传说的话,比较内幕里的实事,其实差得远咧!”
我说:“既然如此,请你老老实实说出来吧,别一味拿题外的话,来敷衍我了。”
罗苹道:“说呢,我早晚要对你说的,不过今天晚上没工夫,因为我要到货卜剧场里去看白雷尼女士的跳舞。伊登台时,倘不见我坐在包厢里,一定要不快活,所以我不能不去咧!”
罗苹说完,便和我告辞走了。
看官们要知道,我和亚森·罗苹见面的机会很少,既会面之后也没有冗长的谈话,下面记载的事,左不过把各方面传来的话,聚起来,成为一篇记录罢咧!
记得三年前从白拉斯启程的火车里,有一个搭客,乃是巴西富翁,名唤施泊明大佐。和他同行的伴侣,还有大佐夫人。他们带着十二幅价值很贵的绣幕,分装几只箱子,搁在行李厢里。谁知火车开到利拿时,忽然遭了抢劫。等到到了目的地一检查,大佐的箱子,有一只已经被人打开,失去了十二幅绣幕之一。这宗东西,是整套的,现在虽然丢掉一幅,其余的残缺不全,不免也损失了价值,因此大佐便向法庭去起诉,要求铁路公司里,负担赔偿的责任。要求的数目,非常之大。
铁路上出了这种岔子,除报告警察当局,请他们设法侦查外,一方面还悬着重赏缉拿。
如此过了些时,却一些头绪都没有。
到了两星期的末了,警局里忽然接得一封密报的信。那信是从邮政局里寄来的,大致说:“这一次火车上的盗窃案,实在是剧贼亚森·罗苹的主动。在这几天内,罗苹就要把那一幅绣幕,送往美国去了。”
警局接信之后,当天晚上在圣石门车站的等车房内,搜到一只箱子。开了箱子一看,那幅绣幕,端端正正搁在里面,于是就送还了大佐。
其时这一件火车盗劫案,总算暂时告一段落,不过那神出鬼没的亚森·罗苹,在盗劫史上受了这一种意外的打击,哪里就肯甘心!过一天他气愤愤地写封信给大佐说:“我当时因为存着一点善心,所心只取你十二幅之一。我以为你总能息心静气不再追究了,谁知你还不肯干休,一定要来破坏。我现在我立誓要把这绣幕全数取去,到那时你不要懊悔。你等着吧。”信后的署名是“亚森·罗苹”四个字。
大佐接了这种恐吓信件,心中自然非常担忧。他的夫人是个英国产的弱女子,伊看大佐为了这几幅绣幕,整日愁眉不展,因此劝大佐不如减价卖掉了,省得担惊受险。
大佐不肯听伊的劝告,却从此天天躲在家里,不出大门一步,千方百计的筹算着准备保护这绣幕。
他住的一所古屋,在巴黎画双德路和度挥诺路的转角上,古屋的一面,有一个小花圃子。大佐自从接了罗苹信札之后,把古屋的三面,添砌了很高的墙壁,只留着靠小花圃的一面,做进出的通路;一壁将旧有的门窗,一古脑儿换作铁的。至于那储藏绣幕的那间房子,窗棂里都安置着机关。万一有外人进来碰动,里边的电铃,就会朗朗地在响,使得四下里都听见,同时全屋的电灯,一刹那间一齐会亮。又恐怕屋子里的人,和匪类有交接,因此只把旧佣人留着,新雇用的仆役一概斥退。
这么防备着,还以为手续不周到,再把这绣幕,出钱保了险。本来大佐预先雇着几名有勇力的人,看守屋子,现在保险公司里,为郑重起见,特地请大佐辞掉了他们,另外由公司中饬三个人来看守。这铜墙铁壁简直不像是普通人家,到像一座炮台咧!
大佐一看,觉得没有甚么不妥的地方了,于是拣个日子预备请客。
到了那一天,来者都是些社会上的有名人物,其中也有新闻记者,和美术家之类。来宾一进门,却见保险公司里,派来的三个侦探,分头立在楼梯口头。来宾上楼,须把请帖取出,由他们验看,然后可以自由登梯。登梯的时候,三个侦探又向他们眼睁睁地注视着,似乎要把他们身上,搜检一下子才放心。这种疑神疑鬼的态度,委实使人家见了好笑。
来宾到了第一层楼,大佐夫妇已很殷勤的在那里招待着。
大佐夫人的丰仪,长得真秀丽,举动间的姿势,也很美观。不过面色惨淡,虽然勉强露着笑容,但是终究不能掩饰去伊那忧疑的样子。大概这时候伊的芳心一寸中,又想着那可怖的剧贼亚森·罗苹了。
伊怯生生地,偎傍在大佐身畔,好像一头依人的小鸟,似乎不愿离开大佐一步。
那大佐的态度倒很镇静,他招呼着来宾,一个个跟他进那珍藏绣幕的屋子。这屋子的门窗,完全是铁做的,上边装着铁栅。大佐开了箱子,把那很名贵的绣幕,一幅幅取出来,借着电灯光,供来宾们依次赏览。
来宾见这种绣幕上面都是英国故事织的非常精致,有的称赞式子好,有的叹赏颜色鲜艳,还有人说上面的饰景,织的工细极了,就是人物也很生动,简直像真的一般。
大佐说:“这一套绣幕,还是十四世纪时代的古物。当时是威廉王部下一个将军的子孙,请安瑟地方一个很有名的织匠织的。隔了五百年,方始在法国的某村落中发现,被我看见了,就用五万法郎买了回来。其实这种价钱真贱,倘使转卖出去,恐怕比原价贵十倍还不止咧!”
大佐说时,来宾自然非常羡慕。这十二幅绣幕中,最精致的要算是女郎鹅颈哀狄,在黑斯町战场上,找伊情人霍勒的一幅。那女郎身上穿着薄绸的衣服,隐隐可以看见里边雪白的肌肤。伊低着头,伸着两手,两上现出凄惶之色,立在死尸堆里,在那里祷告。这一幅就是被亚森·罗苹抢了去,又抢回来的。
来宾见了这一回哀艳的故事,大家都很动容,又赞赏织匠的艺术。
内中有一个宾客,向大佐调笑道:“我看了这幕上的女郎,不免要联想到尊夫人身上去了。原来这女郎面庞上露的苦笑,正和尊夫人今天的笑容,一般无二啊!”
又一人道:“不但如此,大佐夫人的身段苗条得和这女郎差不多,就是湿软的手,与那雪白的颈部,也很相像呀!”
大佐听说笑道:“你们的话,倒很对,其实巧合的地方,还不止这一点。要知道绣幕上的女郎,芳名哀狄,内子的名儿,恰巧和伊相同;并且因为内子的颈部长得好,人家也曾送他‘鹅颈’二字的雅号,你们想想巧不巧呢?我所以买这绣幕,就为了这些缘故。不过我希望巧合的地方,单这几种为止,不要再像这可怜女郎一般,也孤凄凄地跑向那沙场上去,找伊的情人啊!”
大佐说到此处,来宾们觉得这一句话,很难回答,不免面面相觑。
沉默了好一回,有一个口才较好的来宾,向大佐说:“你的名字,不叫霍勒,怕甚么呢?”
大佐说:“谢你!我的名字既不叫霍勒,也不是萨克逊末代的君王。照这样说起来,内子虽然和那女郎,有许多相同之点,我和那女郎的情人,却完全没有巧合之处,那末以后的事,也不必顾虑咧!”
大佐正自说着,忽地窗里的电铃一阵大响,宾客们大起恐慌,幸喜电铃声一会儿就止了。大佐辨不出这种铃声,是左边窗里发出来的呢,还是从右边窗里发出来的?正自诧异着,大佐夫人却紧握着大佐的臂膀问道:“甚么事?吓死我了。”
这时候,众宾客都吓怔了,植立在屋子里,一点声息都没有。静寂中,只听得大佐向他夫人说:“这事情真不可思议,屋子里的电铃,装在甚么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现在窗子好好的开着,又没有人碰动电铃,怎么会响呢?”
刚说着,蓦地电灯又暗了。大众格外恐慌,推推挤挤,都赶着要逃出这屋子去。有几个竟挤得跌在地上,顿时秩序大乱。纷乱中,大佐却还镇静喊道:“诸位别慌别吵,电灯机关就在这里,等我去拨亮这灯。”说时,从人堆里挤近墙角,把电灯机开了。
电灯一亮,只见来宾们惊得和石像一般,大家做声不得,有两个女宾竟晕过去了。大佐夫人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把大佐紧紧抱住了,面庞已吓得失色。
这时忽有一人高声喊道:“看呀!绣幕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大佐夫妇听说,好像听得福音一般,心上立刻有一块石头放去。不过来宾们,吃了这一次惊吓,觉得大佐的屋子,实在是个可怕的所在,久留不去,未免有些不寒而栗,因此一个个都告辞走了,只留着两个新闻记者,还没有去。
大佐见他夫人,神色还没有镇定,就命婢女扶着伊,到卧室里去安睡,自己却和两个新闻记者,喝了一会香槟酒。直喝到三点钟,两人方始归去,大佐也睡了。临睡,又吩咐保险公司里派来的三个侦探,在储藏绣幕的屋子外面巡守。
三个侦探替班看守着,直到天已发白,也不见有甚么变动发生。五点钟到七点钟的时候,他们瞌睡了一会。到了七点二十分,一个侦探起来一看,只见放绣幕的屋子,百叶窗已经开了。从窗外望进去,那十二幅绣幕都不见了。
这个侦探发现了这种意外的事,连忙把其余两人喊醒,先到屋子里去察看了一回,然后又打电话报告警署。其时警察当局抱怨他们三人道:“你们发现这变故之后,不应当先察看屋子,费去时间。照理应该先来报告,或者还来得及追究,现在可太迟咧!”不过警署方面这种话,也不见得一定有理,其实无非想卸些责任,在三个侦探身上罢了。
等到大佐知道这件事,时光已经不早,差不多有八点半钟了。其时他穿好了衣服,从楼上走下来,好像要出去的样子。三个侦探就把绣幕失窃的事,据实对他说了。
大佐一听,先还不露声色,末后他很颓丧的,倒在椅子里,放声哭起来了。哭了一回,他又走进书房,写了一通很长的信,写完了封在一个信封里,交给一个侦探道:“我心中的怀疑,和我的意见,都写在这一封信里。等警署里的人来时,请你把这信交给他们。”又说:“我对于这件事,一定要尽我的力量做去。”大佐说到这里,忽然好像发疯一般,双手一阵乱舞,跳跃着走出去了。
不多一刻,警佐果然来了,侦探忙把大佐的信给他,拆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道:
几年来我的运气不好,做事每每失败,所有的家产,差不多都送在投机事业里了。我把所胜不多的钱,买这十二幅绣幕,实在是最后的牺牲。后来有个美国人,答应我把六十万法郎,换这绣幕。我自以为命运前途上,总算还有一点希望,谁知现在又受这种意外的打击,绣幕失去了,我的性命也就一起失去了。你们得信之后,请转告我的妻子,说我临死,还喊着伊的名字。虽然死,却永久忘不了伊的爱情!
警佐读完了,忙喊大佐夫人下楼,把这信给伊看。夫人一看哭得几乎晕过去。
那天晚上,警署接到维尔特来车站的电报,说今天铁路上的小工,在火车开过之后,发现一个死尸,横躺在铁路上,身上血肉模糊,面目也看不清楚了。检查死尸的衣袋,也找不到甚么东西,请你们来认一认,死的是否就是大佐。
当晚大佐夫人就坐了汽车,到那边车站上去。那时这尸身搁在车站里,等到揭开那遮死尸身的被单一看,大佐夫人认清这死的正是大佐,立刻晕了过去。
这个信息传出去之后,有一个新闻记者,在某报上刊了一节评论,攻击亚森·罗苹,说:“罗苹你听着,你要知道社会上的人们,为甚么常常袒护着你,实在因为你所做的事,还带着些英雄的色彩;并且还可以利用你,警戒那些社会上的不良份子。又因为你从来不杀人,总说你是个豪杰。这一次施泊明大佐的死,虽说是自杀,间接是被你所杀。从此以后,你可变为社会上公共的仇人了!”
这时候大佐夫人哀狄,因为丈夫自杀,自然十分悲苦,面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已自消瘦得不成模样。人家见了伊,都替伊可怜。
至于前一天在大佐家里宴会的宾客,大家又把这件事,当作谈话的资料。他们说“鹅颈哀狄”,实在不是个好名字,所以要弄出这种悲惨的结果来。
那时警察当局,一研究这案情的始末,觉得一无头绪。窃贼是从哪里进来的,从哪里出去的,也觉得莫明其妙。盘问三个侦探,他们说放绣幕的屋子,一共有三扇窗,出事的时候,有一扇开着,窃贼决计是从这里进来的。不过窃贼要到这里来,一定先要经过小花圃。花圃的门,紧紧地关着,怎么能进来呢?倘说是在墙外架着梯子进来,那末,出事的时候,天已大亮,难道这些贼人,竟不怕被人家瞧见吗?即使算是架梯打墙上进来,为甚么窃贼去后,梯子却不见,连架梯的痕迹也没有,他们总决不能带梯子走呀?
这种种疑问,都觉得非常神密。况且窃贼打开窗子的时候,电铃一定要响,电灯也一定要亮的,为甚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一层更觉可怪。
这些警察,明知这一次来的贼人,一定是亚森·罗苹,大家自然把他恨入骨髓。但是一看他的行窃法,不免又佩服他是空前绝后,起先还疑心三个侦探是罗苹的同党,等到详细一调查他们的履历,实在又不成问题。
其时甘聂玛,因为得着告密,说罗苹的羽党在印度捣乱,因此奉着命令去捕捉。现在得了巴黎这种信息,觉得此番到印度去,一定又是罗苹的诡谋,特地引诱他出去的。他当即赶回巴黎,向侦探部请了两星期的假,预备专心研究这桩案件。第一步,先到大佐家里,向大佐夫人请愿,说他自愿尽力侦访这件事,替大佐伸雪。但是大佐夫人因为平空出了这种变故,不免有些心灰意懒,对于甘聂玛的请愿,也不表示许可,也不拒绝。
其时甘聂玛就耽搁在大佐家里,一天到晚很是忙碌。
哀狄把大佐的后事料理好了,第二天就把保险公司里派来的三个侦探辞去,又把原有的仆役,也歇掉了,只用着一男一女两个下人。那女下人年纪已老,专门管料理家务,和烹饪等事。哀狄自己,每日躲在房里,也不来预闻甘聂玛的动作。
甘聂玛先把楼上楼下的许多房间,一一察看过了,又唤那左右的邻居过来,很仔细的盘问着。末后他到储藏绣幕的屋子里去,不住的拨动那电铃,又去开电灯的机关,一共弄了数十次,也没有甚么线索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