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很快,不知不觉两星期的假期满了,甘聂玛又要求宽限一天。晚上刑事侦探部部长杜道爱,到大佐家里来,只见甘聂玛住在楼上一间卧室里,杜道爱便问他案情进行得怎么样了?他说还没有头绪。
过了两天,杜道爱又去,只见甘聂玛在那里苦想,额上的汗珠,像水一般的淌着,桌子上乱堆着几种报纸,很无秩序,他见了杜道爱一句话都没有。再三问他,他方说:“我对于这件事,仍旧茫无头绪,一点都没有甚么发现。”
杜道爱说:“那末怎么办呢?”
甘聂玛说:“只好请你允许我,再延长些时日,等我慢慢的设法。不过还有一个要求,你必须答应,就是我打电话给你时,你在一分钟中,赶紧就要到此地来,切不可迟误。”
杜道爱答应着去了。
又过了四十八小时,杜道爱接到甘聂玛给他的一份电报,上面只说“我到利尔去了”。
杜道爱看了电报,觉得有些奇怪,他想甘聂玛忽然到利尔去干甚么?再一想甘聂玛做事,很有经纬,这一次突然到那边去,一定有甚么用意。
第二天晚上,甘聂玛果然有电话来了,听筒里问道:“你是部长杜道爱吗?”
杜道爱道:“不错,你是甘聂玛吗?”
那边应道:“是的。”
这时两人在电话里,开始谈话了。甘聂玛说:“部长,请你赶紧带十名警察,到这里来。”
杜道爱说:“你在甚么地方?”
甘聂玛说:“我在大佐家里的楼下。”
杜道爱说:“那末等我坐了汽车来吧!”
甘聂玛说:“部长,请你在距离大佐家五十码的地方等我。”
杜道爱答应着,把电话摇断了。
那天晚上半夜里,甘聂玛关了电灯,悄悄地从小花圃里,掩身出来,先吩咐警察,守在墙外,把四面都包围好了,然后再领着杜道爱进这屋子。进去时非常黑暗。
杜道爱说:“甚么事?”
甘聂玛不则声,模样儿似乎很严厉。
杜道爱暗想:“甘聂玛平素为人,非常可亲,今天为甚么露出这种态度,未免可怪!”
这时候杜道爱已随着甘聂玛,走进楼下一间屋子。杜道爱催他说:“究竟甚么事?案情有进步吗?”
甘聂玛说:“不错,今天晚上……”
他说到这里,忽又改变着语气道:“我对于这件事,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事实的结果,出乎我理想之外。我自己问问自己,也不信竟有这种事,然而事情的确是实在的。”甘聂玛说时,开了电灯。
灯亮了,他倒了一盏茶给杜道爱,又说:“我上那罗苹的当,已经计不清次数,然而今天晚上……”
杜道爱听了他这种慢吞吞的语气,觉得很不耐,便说:“甘聂玛,你别再吞吞吐吐了,爽快些把事实说出来吧。”
甘聂玛说:“部长,请你原谅,并不是我故意吞吐,实在我所要说的话,一定要经过这种程序,要不然我说的话,恐怕你更不能明白咧!你要知道,我和罗苹暗地里争斗,有好几次了,结果,我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不过我虽然常常失败,受着的教训,却也不少。第一,我对于罗苹的个性,知道得比较别人详细,他要做一件事,事前一定要经过一种精密的考虑,然后方开始活动,否则决不肯贸贸然动手的。譬如这一次的绣幕案,他明知这种东西,是大佐相依为命的物件,一旦失去,大佐的性命,就处于危险地位了。我以为罗苹万不会做出这种逼到人家无路可走的事。”
杜道爱说:“或者见了这六十万法郎的巨款,所以破例做一次。”
甘聂玛说:“决不,决不!罗苹生平的脾气,最恨杀人,假使有许多财物,堆积在他面前,教他杀了人去取,我敢保证他决不肯干。还有一层,大佐请客时,他为甚么要把电灯、电铃,弄得忽明忽灭,忽响忽寂,这种捣乱,又是甚么作用?”
杜道爱说:“这一层我也很怀疑,说不出甚么理由来。”
甘聂玛说:“他这样捣乱着,无非要使人家不起疑心,却又并不是要使人家不疑心。罗苹实在要人家疑虑,那天有罗苹的羽党,混在来宾之中啊!部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杜道爱说:“照你这样说,那天晚上,大概来宾中,一定有罗苹的羽党,厮混进来,躲在甚么看不见的地方。等到宴会散了,然后乘机行窃,是不是?”
甘聂玛说:“你的话有些相近了,不过也不能说是完全对。要知道那天的防守,非常严密,我说匪党决不能厮混进来。况且来宾的名单,我也见过,一共是六十三个人。这六十三个人,进来时都有请帖,被三个侦探检查无误,方始入内。来宾出去时,人数也没有缺少。照这样看来,你大概总知道这窃贼是何等样人了。”
杜道爱问:“仆役吗?”
甘聂玛答:“不对。”
问:“侦探吗?”
答:“也不是。”
杜道爱说:“那末究竟是甚么人呢?”
甘聂玛说:“我想窃贼既不是外人,姑且假定他是内里的人,既不是仆役,又不是侦探,还有甚么人呢?想来想去,觉得这屋子里,有一个人,非常可疑,我怀疑这个人,自觉出乎情理之外。不过循着我的理想之轨,仔细一推求,又觉得我这种思虑,有些近似。”
杜道爱深深地想了一会说:“难道那大佐本身,是罗苹的羽党吗?恐怕没有这种事吧!”
甘聂玛说:“是啊,这种推测从表面上看,自然觉得不近情理。但是我前后一想,委实很可靠,并且还有种种凭据,可以印证我的推测。我调查得那天晚上,大佐曾经请三个侦探喝酒,酒里放着迷药。他们中酒之后,昏昏地睡熟了,大佐就拿了绣幕,从后窗里跳出去。窗外那条静僻的街道,就是度挥诺路啊。”
杜道爱笑着说:“你这话简直太胡闹了。大佐自己的东西,自己偷去,这是甚么意思?况且大佐又是因失去绣幕而自杀的,天下有这种道理吗?”
甘聂玛说:“我对你说过了,罗苹为人,决不肯直接杀人,也不肯间接逼得人家自杀。你当那大佐真的死了吗?”
杜道爱说:“车站里的尸身,大佐夫人认得很清楚,大佐的确死了,怎么说他还没有死呢?”
甘聂玛也不回答,在许多报纸里,检出一张来授给杜道爱。
杜道爱接过来读时,上面说,今天新闻访员,报告一件很可怪的事,说利尔验尸所中有一个无名男尸,不知如何,忽然失去,到现在还不知下落。死尸也会被窃,真是世界唯一无二的奇闻啊!
杜道爱读到这里,甘聂玛接口道:“我见了这一节怪特的新闻,立刻赶到利尔去,一经调查,果然有这么一回事。据说那无名男尸,是被电车撞死的,送到验尸所,还没有检验,当夜就不见了。有人在天快亮的时候,看见一辆汽车,打验尸所门外,向那维尔特来铁路驶去。这汽车开得很快。我一算死尸失去的日子,正是大佐请客的那一天。根据着这一件事看起来,那末,在维尔特来车站所发现的死尸,实在不是大佐本身,不过穿着大佐的衣服罢了。进一层说,这一次和绣幕案有关系的人物,只有三个:一个是罗苹,一个是施泊明大佐,还有一个就是这无名男尸。不过这三个人物,还可以用算学方法,消除去两个。第一,那无名男尸,对于此次窃案,是不生问题的,应当除去;第二,罗苹做事,每每欢喜亲自动手,这是因为托付了别人,恐怕破露的缘故。照这样说,施泊明大佐和亚森·罗苹,表面上虽是两个人,实际上实在是一个人啊!”
杜道爱说:“你的话,虽然有些相近,但是那十二幅绣幕,明明是大佐自己的东西,何必千方百计的捣鬼,一会儿在火车里失去一幅,一会儿又查到了,以至于设法保护,约期请客。末了,又扰乱一场,忽地十二幅绣幕一齐失去。倘使说要卖掉这东西,尽可以堂堂皇皇的让渡给人家。这种物件,大家都知道是很名贵的,却未必一到了罗苹手里,价值就会增高起来。大佐捣这些种鬼,似乎也没有甚么利益,难道还有甚么别的作用吗?”
甘聂玛说:“罗苹做事,好比着棋的好手,一般他从不肯轻下一个无用的子;并且一件事,没有极大的利益,他也决不肯干。这一次,大佐虽说死了,不过还有接受遗产的人,可以取到一种利益啊!”
杜道爱很奇怪的说:“你这话甚么意思?我不明白啊。”
甘聂玛说:“大佐生前,不是把绣幕保险的吗?罗苹此次捣鬼,他的目的,无非想骗那保险公司里的赔款罢了。”
杜道爱听到这里,方始彻底明白,说道:“哦!原来是如此吗?我现在知道,你那种推测,是不错的了。但是他保险的数目,有多少呢?”
甘聂玛说:“共计保了八十万佛郎,是五家公司合保的,昨天已付过十五万,今天又付了二十万,余多的数目,在一星期内付清。我因为到利尔去,所以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件事。保险公司里的人,见大佐夫人孤单凄凉,怪可怜的,几乎想把赔款的总数一次都付清给伊。部长你想想,罗苹的计谋,多么好啊!大约罗苹以前就知道白立登地方,有这十二幅绣幕,因此六个月前,变名为施泊明大佐,自称是巴西大富豪,带了家眷住在此地。后来又到白立登去旅行,买了这绣幕,假做在火车里失去一幅,要求铁路当局赔偿。幸喜警察当局,替他追还原物。又为了罗苹的一封恐吓信,假意防护着,还到保险公司里保了险。
“这样曲曲折折的闹着,谁会疑心大佐和罗苹就是一个人呢?不知内幕的人,只知大佐的绣幕,是罗苹偷的,又知道大佐是因为失了绣幕而自杀的。人家见大佐死得可怜,他妻子又是孤苦无依,对于罗苹,自然起了一种恶感,谁知黑幕里,还有这许多诡异的情节呢?今天可被我看破了,我请部长到此地来,就为了捕捉那……”
杜道爱说:“捉大佐的妻子吗?大佐的妻子究竟是谁呢?”
甘聂玛说:“伊不是别人,就是那英国的女子,名唤哀狄,实在也是俄国女子莎妮亚,就是去年贼公爵案里被我捕得的女犯啊!”
杜道爱吃了一惊,道:“莎妮亚吗?”
甘聂玛说:“是的,去年被我捕得之后,是亚森·罗苹救伊出狱的,因此伊非常感激罗苹,情愿做他的党羽。我起先一见伊,觉得伊虽然是英国装束,但是面貌却很像莎妮亚。因此我连带疑心那大佐就是罗苹。照这条线索,一步步推测下去,我的理想,慢慢地竟与事实符合了。”
杜道爱说:“那末能够捉到伊,也是好的。”
甘聂玛说:“不止这女子一个人啊!”
杜道爱说:“还有谁?”
甘聂玛说:“还有罗苹的乳妈,也在此地。”
杜道爱说:“就是那老寡妇维克多吗?”
甘聂玛说:“不错。大佐安葬之后,第二天伊就到这里来管理烹饪的。”
杜道爱说:“好极!今天可以一起捉住咧。”
甘聂玛说:“还不止这两人啊!”
杜道爱听说,立刻变了色,悄悄地问:“怎么,罗苹自己,也在此地吗?”
甘聂玛说:“是啊,他恐怕莎妮亚对付不了保险公司,所以扮着仆役到此地来的。”
杜道爱说:“这个人胆真大啊。”
甘聂玛说:“非但如此,他还每天立在我身旁,看着我搜罗证据。他轻描淡写的,似乎没有这么一回事,我起先也还不疑心他就是罗苹。”
杜道爱说:“后来他的面貌,被你看出来了吗?”
甘聂玛说:“不是的,罗苹的面貌时刻变换,决没有人能认清;并且身材的高矮肥瘦,也没有一定,谁也不会看破他的。今天晚上,我听得老妇唤他‘亲爱的’,方才知道他是罗苹。”
杜道爱说:“他住在这里吗?”
甘聂玛说:“是的,他住在三层楼上,维克多和莎妮亚却住在第二层楼。我已经指挥警察,看守在窗外,不怕他们再逃了。”
杜道爱说:“那末,一到天亮,我们可以动手捕捉了。”
甘聂玛说:“我们对付罗苹,越快越好,不必一定要依着警察规则办理,最好此刻就动手,为甚么等到天亮?倘再被他脱逃了,事情就很棘手咧!”
甘聂玛说着,奔出去叫六个警察进来,对杜道爱说:“我吩咐其余四人,守住窗口,谁要从窗口里跳出来逃走,先放空枪示威,然后再放实弹的枪,格杀勿论。”说毕,杜道爱、甘聂玛和六个警察,一共八个人,手里都拿了手枪,一齐上楼。
甘聂玛先叩莎妮亚的房门,喊道:“快开,快开。”里面却没有人答应。
一个警察用力把门一推,门已随手开了,进去看时,哪里有甚么人。再找到维克多的卧室里,也是空的。
甘聂玛说:“大概都到三层楼罗苹的房中去了。”
上楼看时,房门直开着,却没有一个人。
甘聂玛一壁喘气,一壁说:“一定在出事的屋子里。”跑去一看,也没有啊。
大家正自奇怪,只见桌上放着一张纸,看时却是一种奖励式的信件,上面写着道:
剧贼大佐、仆役、死尸、亚森·罗苹,上书于刑事侦探部部长:甘聂玛先生,真有本领,他在十天之内,竟能把我的秘密,完全看破,这种思想与毅力,谁都比不上他,我非常佩服。不过他虽然细心,细心之中,却还有些大意。他打电话时,竟不曾留心着我们的那副电话机,是和莎妮亚房里的电话通的。这么一来,差不多就是催我逃走,所以我老老实实,打后窗里走了。这一点虽然粗心,然而他保全保险公司里四十五万法郎的大功,却不可一笔抹去的啊!
亚森·罗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