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士龙的预料,果然没有错,伊萨莱出殡时,人家也没有什么注意。
到了出殡的次日,卞哲士得警署之助,到军政当局那里请愿,将伊宅暂时作为第二休息所,专给卞哲士和七个伤兵居住。
顾绿莲自己,特地到这里来做看护妇,厨役仆人,一律遣去,所有杂差,都叫那七位伤兵分任去做。耀本却升调做保护顾绿莲的职使,晚上睡在伊房外的走廊里,白天就站在门口守卫,连一只蚊子都不让它飞进去。
如此布置,无非是为顾绿莲起见。不过卞哲士心中,总觉得敌势方张,祸生眉睫,不住的挂念着,心想:“伊萨莱虽已死去,难保没有第二个伊萨莱来伤害顾绿莲。马士龙虽立刻去调查,但他所调查的只是二千袋来往金子,至于那发惨声而死的尸体,窗隙里放枪的凶手等等问题,他又全不管账的,这便如何是好?”
可是卞哲士左思右想,却也想到二千袋来往的金子上去了。他想道:“一定就在这宅范围以内,只看一袋金子所占的地位,虽没有一袋同重量的煤炭那们大,但是为数究竟也有几千袋之多,总要有藏匿的所在呀!”卞哲士如此思索,暂且按下。
马士龙调查了两日,知道平时伊萨莱每晚常同一个汽车夫叫什么葛立皋的,提了法国远东银行的金子,坐了汽车一直开回家中之后,经过天井中的花台,再将花台背后一根节节有钩子的大铁索,不知怎么一抽,便把一袋袋的金子,移到图书室下的地窖里的。
马士龙当然不敢怠慢,立即率领警察,从事调查。可是把地屋翻转,也不见有半袋金子,只见有一张通上面屋里的梯子,梯门藏在地衣的下面罢了。于是各人不免连连称奇。
马士龙偏不甘休,又提议去查勘那屋后的花园。这花园却是个古昔胜园,当十八世纪末年,那时的风俗,好园林总要伸展到名河大川之畔。此园也是好园之一,所以后面直达西茵河而止,足足有二百多码的宽阔。园中古木参天,浓茵铺地,一边还有四个凉台。登台看得见隔岸斜坡,远郊青山,一派幽蒨景色,真叫人悠然神往呐!
那四个凉台,全用了二十副石级互相联络着,下面的曲径,穿花分柳的有二十余条之多。间有一个两个的白石人像,皎然矗立在万绿丛中,台上还盘着紫藤花做背景,益发清丽无比,令人徘徊不忍去了。临着那图书室后面的穿前,就是个水池,池心蹲着一个白石小童,两手作拨水之状,一道清水,就从小手中彪发而出,一刻也不停,煞是好看。
当下马士龙领了几个便衣侦探,背后随着步履维艰的卞哲士,和婀娜轻盈的顾绿莲,一路寻那藏金的痕迹。寻了半天,满园差不多查了两遍,却仍查不出一些移动的痕迹。掘开草皮石路来,也只看见铁锈的旧水管子,再也看不见一处似乎藏金的所在了。
卞哲士和顾绿莲的目的,却大部分不在此点,便趁这空儿喁喁畅谈起来。然而所谈的,多属往事前情。原来顾绿莲的母亲,是个法国驻在沙路尼加领事的女儿,就在那里嫁给一个富伯爵乌图拉为妻。阀阅门第,倒也相配。不幸生了顾绿莲,乌图拉便死了,寡妇孤儿,回到法国,就在这幢屋子里住下。这屋子还是乌图拉托他一个少年书记经手买的。这少年书记不是别人,就是伊萨莱。
顾绿莲童龄,就在这里住上三年,后来慈母谢世,就此孤单一身,度那凄苦的岁月,伊萨莱便已心存不良,故意把这弱女,领到沙路尼加交给伊祖父的妹子收养。但是女流之辈,经不起伊萨莱几次三番的威吓胁诱,竟把乌图拉全部的产业,变为伊萨莱所有了。顾绿莲十七岁那年,在沙路尼加忽被一群土尔其人抢了去,关在一个官吏的房里,险些儿给糟蹋了,幸而伊萨莱将伊救了出来。
顾绿莲一个幼女,那料到他心存叵测,自然十分感激他救命之恩,他却就此邀功请偿,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把伊玷污了。顾绿莲伶仃弱质,哪有抵抗之力,只得听其摆布,从此精神颓丧,体弱加甚,心里深疑伊萨莱莫非与那般土尔其人是通同一气,狼狈为奸的。后来无可奈何,只得变作彩凤随鸦,结成怨偶。
伊明知决非终身之幸,但大错早铸,也惟有含冤而已。因此闺房之内,只有厌恨,没有爱情了。
就在那年的年终,这一对不对的夫妻,离了沙路尼加,住到这里来。那时伊萨莱已做法国远东银行沙埠分行的经理,行中的股票,差不多被他一人垄断了。不上几年,就在巴黎做银行界之柱石,左右一切。以上就是顾绿莲一段抱恨终天的凄凉身世。
卞哲士当时听了这些话,回想到伊苦受磨折的当儿,天涯地角,我不知还在何处,怎么现在相逢萍水,一见如旧,我有半爿紫晶佛珠,伊恰恰也有不差毫忽的半爿?临了儿紫晶球里照片册中,都有我们二人一双双的肖影,受谁拨弄,而奇幻到如此地步?因自言自语道:“别的事且不说,单说这从伊萨莱手中取出的紫晶球,他一定是把那时常留心我们的一个人害死了,再行夺来的。不过这照片册子呢,分明藏在他自己的衬衫袋里啊!”
卞哲士想到此间,便问顾绿莲道:“不知薛梅翁这人,平日行为如何,可以告诉我么?”
顾绿莲道:“他在我母亲死后一二年,我到沙路尼加后,伊萨莱便叫他来看守房屋,并料理外事的。只是他的确实职务,我从来没有知道。总之不似伊萨莱的亲信之人罢了。我们在沙路尼加的时候,他来过二三次。那时我年尚幼稚,只看他对于伊萨莱很为勤恳,但此人本性非常怪僻,镇日价滞留在花园里,嘴里衔着烟斗,玩花赏景,或和二三个花匠谈谈天。”
卞哲士道:“他对于你如何?”
顾绿莲道:“这可又难说了。我们是不常搭嘴的,简直连看见都不大看见。不过看见时,他总带了副大黄眼镜,老是钉在我身上。新近他却欢喜送我到医院里去,还接我回来,无论在路上在医院里,还很留心保护着我。近来正费猜疑哩……”
说到这里,伊踌躇了一回,重又接着道:“是呀!我还有一件事,忘却告诉你。你可知道我为何要进医院当看护妇么?这就是薛梅翁介绍去的……那末你想那紫晶球里的最近照片,定是在医院里摄的了。但这宅里的人,除了薛梅翁一个,谁又去过的呢?并且你可记得我小时在沙路尼加的时候,他又来过几次,看好我由童年而青年的。照此看来,这册子里的照片,恐怕就是他弄的了。同时他或者另外委托一个朋友,暗中紧随了你,趁你不留意的当儿,摄了一个影。这个人,恐怕就是送那钥匙到你休养所去的,亦未可知呢……”
卞哲士又回想起那天早晨,在电话中告诉他说紫晶球在什么地方,可是话又未完,一声惨呼,就被人谋害了的那个人。再加上暗送钥匙一层,不禁脱口道:“那末我们所猜想的那个人,或已为我们尽瘁而死了。”
顾绿莲听了,也不再深谈,于是二人拣一张杌子坐下,领略些暮春的韶光。但见那栗树枝头的绿芽,和亭子角上的紫罗兰,微笑似的手挽手儿舞蹈歌唱。
卞哲士手里猛觉得有一双柔荑般的手缓缓的搁来,顿时四只手紧紧握住了。其间便传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情感。侧脸看顾绿莲时,竟秋水含悲,泪珠儿似断绠般淌下来。即忙柔声问道:“夫人,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
却是卞哲士问得起劲,顾绿莲反哭得厉害,直把泪面轻轻枕在他肩上。就将卞哲士看作自己的亲兄弟一样,热泪向他肩上尽流。
卞哲士哪敢动得一动,心里又感激伊的柔情,嘴里又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只是急汗涔涔的嗫嚅道:“夫人究竟为了什么事,起如此伤感,说啊!”
顾绿莲道:“你……你看那些花,奇也不奇?”
原来他们俩正坐在第三个凉台前面,四边种的各色好花,正中一堆蝴蝶兰,四围围着玉簪花啊,郁金香啊,密层层的栽着一大丛。
顾绿莲颤巍巍的指着这一堆花道:“你看见么……字啊……”
卞哲士停睛细看了好一会,猛见那堆花里,曲曲折折的排着一行字,正是“卞哲士与顾绿莲”几个字。初看谁见看不出,及至再看,却越看越清楚了。
二人不觉面面相觑。顾绿莲站了起来说道:“常到这花园里来的,只有薛梅翁一个人啊!”
卞哲士道:“是的,不过……我们那个无名朋友,已是死了,否则他一定知此玄妙的。或者竟与薛梅翁同伙。我若料的不差,那薛梅翁一定熟悉得很的,但愿他将我们引导到光明之路上去罢吧。”
此时太阳快要西沉,他们二人相将走上那凉台顶上,恰巧给那边马士龙看见了。
马士龙急急招手示意,接着呼道:“二位快来,我这里寻着一件新奇的事儿啦!”
二人便下了凉台,随着走到凉台梢头接近图书室的所在,马士龙便指手画脚的讲起来。
原来马士龙为了要寻金子的下落,无意中把一段烧泥墙上的葛藤拨了开来,却现出一搭几码长的新色泥土。括去泥土,就是一层白石,刻着一行黑字,恰是“卞哲士与顾绿莲”七个字,不免诧异起来。刚刚瞧见他二人,所以忙即招呼来看。
马士龙陈述完毕,看此事与他寻金子的职务无关,也就去了。
当下卞哲士看这外面爬着的葛藤,至少已有十个年头,便对顾绿莲道:“那末这两个名字,也至少在十年前刻上的了。十年前你还在沙路尼加哩!常在这里走动的,除了薛梅翁与他几个认识之人外,再没有什么闲人了。我想我们那个已死的无名朋友,一定认识薛梅翁,而薛梅翁也一切都知道的了。”
顾绿莲道:“我也如此想,所以无论如何,总得去追问他,方可一知端的。不过……卞哲士,此老已发了疯了,去问他也有何用处呢?昨天下午,我还看见他白发蓬松,戴着大黄眼镜,镇日价在园里走廊前跑来跑去,也没有停过,嘴里只是叽哩咕噜,不晓得说些什么。据说每天晚上,隔室里常听见他说些不伦不类的痴话。两次要挑他讲话,他只是摇着头傻笑,没一句回话……唉!此事愈变愈奇,不知要纠缠到什么地步呢!”
列位须知这花丛里,墙壁上,二人双双的名字,足使他们惊奇,可也足使他们俩的爱情,固结莫解了。如此数日,什么树干上啊,凳背上啊,墙阴屋角啊,发现他们二人的名字,不一而足。后来在一处墙上,二人名字之后,居然还记着年份哩!那上一行是“卞哲士与顾绿莲——一九〇四”;下一行是“卞哲士与顾绿莲——一九〇七”。
这几天中,别说他们二人难猜这哑谜儿,恐怕列位看到此地,也有些捉摸不定吧。其实大轴好戏,都在后面,现在不过故布疑阵罢了。
且说从此以后,卞、顾二人的爱情,益发的发荣滋长起来。有一天二人来到园中散步,不觉走到园门,卞哲士开了门望外一看,对面墙上也是这么一扇小门。顾绿莲道:“那边是我们的废园,现在荒着没有人用,也没有人看管,你看那耸出的屋顶,就是园里唯一的屋子,门虽设而常关的。”
卞哲士一摸衣袋,那铁锈钥匙还在着,掏出一试,那门居然“呀”的开了,不禁大喜,心想此门一开,莫非开出光明来了!于是二人携手而进,见满园荒芜之中,单有一条通门的曲径,倒整洁如常,像常有人行走过似的。
二人信步所至,走到一所老屋跟前,见窗户尽闭。再前去,墙外便沿着莱诺路,折到老屋右边,瞧见前面绿荫深深,围着一所小小庭院,四角小径,奔集中心,一所寺宇模样的房屋,屋系粗石彻成,四周也杂蒔着紫罗兰、蝴蝶兰等花草。
屋里正中竖着一块墓碑,碑前安着一张祈祷凳,左面挂着一个象牙十字牌,右面一串金镶紫晶佛珠,屋里自有一种静穆气象,不由得令人油然起敬。
走近碑前,那上面一行行排着佛珠圈,圈上纪着十九年前的日月。碑面斑斑剥剥的还隐约看得出几行字道:“卞哲士与顾绿莲长眠于此,二人均被害而死,时一八九五年四月十四日也——复余仇者,余将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