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的时候,那天空中一片片的暮云,打从四面聚合拢来,顿成一张黑魆魆的大天幕,那翱翔林表的飞鸟,也纷纷拍着双翅,飞入冥茫而去,正是一派傍暮的景色了。
且说这时分大约已近六点半钟,骇鹿路和虾笼路交会的地方,几棵矮树底下,来了两个兵士,一个缺了右腿,一个少了左臂,这多份就是他们为国牺牲的标记吧。只见二人在那里蹀躞往来,似是等候什么似的。一会儿那缺右腿的把吃剩的香烟头抛了,但那少左臂的倒很爱惜物力,弯着身子拾了起来,把燃着的一头摘去了,然后郑重地纳入衣袋去。
忽的那缺右腿的低低说道:“时候快到了,预备起来吧。”说着一同躲藏到矮树背后去了。
不一会那边嘉绿兰路也来了两个兵士,一个穿着炮兵的制服,一个穿着工兵的制服。可也奇怪,这样两个也已有了为国牺牲的标记了。他们走到矮树对面一所小凉亭背后,偷偷掩掩地蹲伏下来。同时虾笼路中,又来了两个和前两起同样的兵士,口里还低低唱着军歌,一路走到距离小凉亭一百码的一棵大树背后,就倏的不见了。
这七个伤兵分成三股,鼎足埋伏下来,究竟干什么来的呢?看官们且慢着急,让我索性再请出一个主要人物来与诸位相见。
原来此人叫作白尔华·卞哲士,是法国人士,充当军营中一个队长之职,生得躯干英挺,一表非凡。并且为人也是和蔼可亲,所以军中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和他相亲相爱的。不幸有一次出战,竟中了炮弹,把左足轰断,便只得换上一只木脚,因此总有些步履维艰了。
此刻他从虾笼路附近一所屋子的小门里出来,缓缓地踱到伏兵之处,看见一棵树背后,露出了一个大肚子,便把手里的杖尖,朝着肚子轻轻一点,那肚子立即缩了进去。然后他再向各处察看了一遍,很安闲的向虾笼路走去。
走了不多几分钟,便到一所医院门前,略略探望一过,重转身走到距离院门五十码外的树丛中间,屏息伏下。此刻这几条路上,行人绝少,只有路旁的煤气灯,放着幽绿的光焰,静悄悄地连一片树叶子落地之声,也可听得。
等了一会,已是六点三刻,只见那医院里络续走出五个人来。一出院门,便各分途而散,登时路上起了一阵咯登咯登的皮鞋声音。继而履声才静,院门里又出来一个女郎,穿着件青色号衣,是个看护妇模样,手里提了一只钱袋,走路的姿态,好像弱柳随风,妩媚极了。
看伊一直打从卞哲士藏身的树丛面前经过,卞哲士在女郎远远地走来的时候,因为距离稍远,兼以女郎罩着面网,所以看不出此女是谁。
此时女郎就在面前经过,细看去,不免心上陡的一震,即刻悄悄地出了树丛,蹑足跟上前去。蓦地横街里却冲出一辆汽车,即缓缓地跟在女郎之后。
卞哲士在后面到转湾的当儿,留神细看,车厢中坐着两个人,一个头戴阔边毡帽的,在那里探头探脑指挥前面那开车的,一面和身旁的人窃窃私语。
卞哲士情知不妙,便紧走几步,跟在汽车背后。只是那女郎依然低头疾走,简直还没有知道后面有汽车跟着。如此走了一程,已近虾笼路和骇鹿路的交会地方了,只见那汽车忽的加快速率,开近女郎的身旁停了,车中那个频频探首的人,陡的开了车门,立在踏脚板上;再有一个跟着立起,二人一跃下车,把女郎拦腰一抱,疾忙抱入车厢。
女郎要想喊救,樱唇却早已被那人按住。卞哲士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一声唿哨,顿时劈面左右七个兵士吆喝而出,围将拢来。同时卞哲士已走到汽车跟前,掏出手枪,望着汽车里大声喝道:“该死的贼徒,你们胆敢拦路劫夺弱女,想逃到哪里去?还不快快送下来!”一面骂着,一面忙招呼兵士们动手抢回女郎,自己也奋身而进。
那车中二人,忽受着这个青天霹雳,晓得不是头路,便情急智生,把女郎一掌推下汽车。趁这当儿,就冲开后面车篷,亡命而逃。前面车夫,见已闹出大祸,便也慌忙开着车,分头飞奔。
卞哲士此刻虽救得女郎,而眼看着贼徒们安然脱身,如鱼漏网,祸根未除,不免懊恼。即忙吩咐一个没左臂的兵士,名叫耀本的,上前追赶。
耀本果然飞也似的去了。当下卞哲士又把其余六个兵士埋怨了几声,低头却看见那女郎已倒在自己臂间,昏迷不省,只剩着喉管里一缕娇喘。
卞哲士心中难过得什么似的,便唤了个兵士,一同扶着伊走进他两刻钟前出来的那扇小门里去,安排坐下。一时端茶递水,卞哲士竟做起这位看护妇的临时看护生来。
不一会,女郎星眼微启,悠悠地叹了口气道:“我的命怎么这般苦!”说着,抬眼瞧见卞哲士一心恭敬地侍候在旁边,不由得撑持起来,两道惊诧的目光,直射到他脸上,期期艾艾地问道:“你……你……你不是卞哲士队长么?”问完这句,依旧倒在椅子中了。
卞哲士此时见伊已能动弹开口,心头放宽了好些,便对女郎道:“顾绿莲姑娘,你已出了险了,身体可觉得怎样?我的心险些儿为你急碎了……我也万想不到会和姑娘相聚于此啊。”
卞哲士说到这里,陡见顾绿莲含着满眶热泪,娇怯怯地立起来说道:“卞哲士队长,谢你救命之恩。”说着便缓施柔荑,卞哲士忙上前握住吻了一下。
顾绿莲将手缩回,继又叹了口气道:“唉!我命好苦,不晓得可有出头的日子呢?”说着珠泪滚滚,如断绠般地淌下来。
本来伊的玉容,因受了这场大大的刺激,早已像惨白的梨花了。此刻经炉火的温嘘,汤水的调滋,就渐渐恢复原状,与前一般的如花似玉。再加以一种娇柔无力的神情,宛似一朵出水芙蕖,分外姣艳。卞哲士不由得起了十分爱怜的心来,便极诚恳地安慰着道:“姑娘此番所遭,虽然突如其来,我们总可以想法子使他水落石出,尽情披露的。你只管放心好了。”
这时那六个伤兵围住了顾绿莲问长问短,伊也给他们一个个握手,表示感谢之意;并问问他们的伤处怎样了。
正在当儿,报称耀本回来了,卞哲士疾忙赶出一看,果见耀本右腋下,挟着一个褴褛汉子,正是刚才在那汽车里戴阔边毡帽的人;就喝令按到在地,并连连称赞耀本。他虽只有一只手,居然能够擒敌,挟在腋下,如捉鸡一般。虽说只抓回一个,他的本领也已可惊了。
原来耀本是一个非洲黑人,躯干伟大,膂力出众,而他的本性更是忠义非凡。可惜幼时不知为了何事,半个脸已经割掉,一张嘴一直豁到耳边,人家看起来,好像他是个快乐人,只是一天到晚的笑着。
可是他吃了这种苦,上天依然同他过不去,还罚他做一个半哑子,镇日价只会哼叫几声,肚子里有什么话,却不能发泄出来,试想好不可怜。但是他对于卞哲士极能奉命,好说得至忠不二了,所以卞哲士也像兄弟般地待他。现在他捉到了这个人,仍是笑嘻嘻对着队长,卞哲士不免奖励了一番。
上前细看那囚人时,却不像是下流之辈,此刻已经昏倒在地,就回头向顾绿莲道:“姑娘,你可认识这人?”
顾绿莲摇头道:“我不认识。”
卞哲士把他满身搜查一遍,却连一个纸角儿也搜不出来,就吩咐把他手脚缚住,安放在客堂里面;再吩咐七人退出,七人就对卞、顾二人鞠躬而去。
当下卞哲士便同顾绿莲到内室火炉旁边坐下,开口道:“顾绿莲姑娘,现在我们来开谈吧。我自从一星期前,出了你那病院之后,到如今直住在休养所里。觉得怪闷损的,于是常喜出外散散心。今天早晨,我上一爿咖啡店去吃早点,忽地里听得隔室有两人窃窃私议的声音,不免有些怀疑,就贴着板壁附耳细听。可惜只听着末了的几句。这二人不知是哪国的国籍,都操着英语讲话,我却懂得,便急把他记录下来。”
卞哲士说着,从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揭开一页道:“让我来翻给你听,‘……现在诸事既已就绪,就趁早实行吧……今晚七点钟后,在彼处集会,汽车已雇好了没有……好的,不过牢记着,那女人离院,总在七点钟模样……无用担心,这话儿舍了虾笼路,还从哪条路归去……那末一切手续,可曾办妥……我们定在骇鹿路的梢头动手,好么?那里行人稀少,我们只要乘其不备,一抱登车,叫这女人到哪里去喊得救来……开车的弄好了没有……那个自然,只要多给钱,哪怕他不听我指挥……这事暂搁不提,朋友,我委实老了,有了这女人,恐也徒然。我想还是孝敬了你吧,好不好……’
“二人说到这里,就放声大笑,随即唤侍者算账。我就立刻跑到门前,打算看看这两个人究竟是何等样人。但等了一会,只见出来一个人,髭须满面,头戴灰色布帽,是一个中等商人模样。走到街心,早有一辆汽车候着,那人坐了就走。还有一个大约从那转角门上出去了。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又细味两人的话,蓦然记起只有你在医院里,回去的时候常在七点钟,走的路常从虾笼路的。他们所说的,恐怕十九是你……”
顾绿莲一听此语,忽的满面不自在的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即通知我呢?”
卞哲士急道:“我也有我的道理呀!我若告诉了你,你自然要设法躲避,不让他们达到目的的。但他们见此计不行,一定要再想别法来抢着你,方肯罢手,那你岂非后患无穷么?所以我想不如欲擒故纵,尽让他们做去。好在他们预定动手的地点,已被我晓得。我想我们在病院的时候,蒙你小心看护,多方体贴,居然得庆更生,真是感激五内,无所图报了。
“此番你有危难,我怎能坐视不救呢?因此我特地先在这里暂时租了这所屋子,留以待你,一面再召集了曾经你看护过的七个兵士,派在这里附近,埋伏下来。总算邀天之幸,贼计已败,然而想起你看护我的恩惠,还不足言万一之报呢!现在我剖白已完,你还以为我该不该事前告诉你么?”
顾绿莲听了这番诉述,不由得说不出的感激起来,一只翦水似的媚眼,不知不觉又直注到卞哲士的脸上,只是扭捏着不发一语。
卞哲士自是领受伊的美意,一壁立将起来道:“姑娘,请在此安息一回,待我出去把这奸徒审问一审问,再来报命。如若不得要领,惟有送之警局,那就不难水落石出了。”
顾绿莲却惊问道:“警局么,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到法庭上去露脸,把我的名字写在犯人簿上么?”
卞哲士道:“不是这样讲,此事是警局的专责,我又不能把他怎样处置的。并且此事迟早总要……”
顾绿莲抢口道:“这我要恳求你队长的,无论如何,千万不要把贱名牵连在内呀!”
卞哲士便搭讪着走将出来,到得客堂里,看那人捆手缚脚的蜷缩在地上,便道:“喂,朋友,醒一醒,我问你……喂……嘻。”
卞哲士以为他睡着了,再高喊几声,却依然不见回答,不免诧异起来。弯着身一摸他的身子,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那人冷冰冰的已经气息全无,脸上只留着一副惨痛的样子,头颈里还有一条红索绕着,肉痕深深,显系被人勒死的。
卞哲士默忖了一回,才恍然道:“我明白了,耀本是决不会勒死人的,这一定是他的同党,偷偷跑来把他弄死,以图灭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