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尔华·卞哲士嘘了口气道:“世间的坏人,又少了一个了。”说着耀本刚来,再一同细细搜查那人身畔,此番果然发现一只钢表,背面有一行用小刀刻着的细字,道“莫斯脱发”,大概就是他的名字。
卞哲士皱着眉,露出失望的神气道:“就是这一些么?耀本你就趁黑夜,把他掩埋了吧。”说着走进内室,对顾绿莲陈述此情之后,重又说道:“无论如何,我总要追究他一个彻底,方能放心,这个姑娘可也表同情的吧?”
顾绿莲心下很感激,便道:“那是再好每没有的。但恐怕于我的名誉有关呢!”
卞哲士踌躇道:“这个我一定可以设法,使姑娘的芳名不会暄腾众口的。”说着就在室内搓着手,蹀躞起来。
作书的趁这空儿,且把卞哲士的身世和怎样与顾绿莲相识的历史,畧叙一下。原来卞哲士生长巴黎城中,八岁的时候,就入伦敦一所法国学校读书。起先还时常接得老父的音信,只是总没有见面的机会罢了。
有一天校长对他说,他父亲抛下他死了,他也已做了八千镑遗产的主人翁了。
卞哲士得着这个消息,宛如青天里打一个霹雳,呆住了,哭也哭不出来。私想自己真是可怜,四岁丧母,不出几年,又丧了老父,天伦之乐,永不得聚。况且现在老父死在什么地方?因什么病而死的?一切如在鼓中。只有个律师替他料理遗产,所以卞哲士常引为平生的缺憾,每一念及,总是悲不自胜。后来又到爱尔奇利亚去习武备,他那保国卫民的志节,就在此时养成的。
毕业的时候,已是二十岁,律师交卸责任,他就把生平壮志,发展起来。好得他才具出众,不上几年,什么电气事业啦、汽车事业啦,都办得成绩卓著,旁人啧啧称羡。后来欧战发生,他爱国心大炽,便牺牲了一切事业,投身营伍,居然奋勇独著,即升为队长。不幸左足受创过钜,就成了终身的残疾。但是他脚虽跛了,而果敢争先的精神,越是加倍的奋发。
一天他乘着飞机去刺探敌情,却又中了流弹,受伤极重,上官立准他解职入医院诊治。同时恰巧顾绿莲也进这医院当看护妇,两人撞在一起,竟会一见如故,不知不觉间,就种下了不可思议的情苗。从此二人相怜相爱,格外投契。
顾绿莲替他尽力保护,有如慈母之于爱子。卞哲士心非铁石,怎的不感激万分呢?此刻触动前情,想起当初在医院里厮守的情形,便走到顾绿莲身旁靠近坐下,诚恳地说道:“我记得在院时,同姑娘长日相处,何等投契!人家总以为我们是兄妹似的。我时刻留心着你,你每日按时到院,复循一定的路径而归,有时有个白发丰须、鼻架大黄眼镜的老头儿,陪着你来去。
“有时他看见了我,也似乎很为注意。若来的早一点,就坐在廊下等候着。倘有人问他什么,就好像哑巴似的摇摇头,老是不开口。所以我知道你的,单只你那慈祥的品性,美丽的容貌罢了。至于你的身世如何?我总没有冒昧问过你。
“有时想要问你,你好像预先知道似的,就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来,我倒不好意思开口了。不过我看你总是娥眉深锁,戚戚寡欢。如此任令红颜空驻,青春虚抛,说不定胸中总有千种苦恼,万般愁怨。我从此点胡猜上去,姑娘的身世,或者是很凄苦的。可不是么!我这样冒昧的猜度,幸恕唐突啊。”
说完偷眼看看顾绿莲,只见伊粉颈低垂,直抵酥胸,两手只是弄着衣角,也不知她心中是悲是喜,是怨是恨。
卞哲士一肚子的话,再也关不住了,便说道:“姑娘,我想你无论如何,总得要个肯保护姑娘,替姑娘一辈子出力的终身……伴侣……这个伴侣,倘说是我卞哲士……姑娘肯承认合格么?”
卞哲士说到这里,忽地住了口,屏息敛神的静听伊人的回话。但顾绿莲依然低着头,不作理会。
卞哲士着急起来,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截了当的说道:“姑娘,我胸中有一句从未对任何女子说过的话,现在却熬不住,要大胆说了。只望说了之后,姑娘恩开一面,慨赐金诺。姑娘,我爱你,你是我生命的源泉,爱情的归宿,我要同你往爱神之前,缔一个同心之结。”
卞哲士这几句话出口,一条腿也不觉随着跪了下去,双手紧握着顾绿莲的玉手,仰起头正待说下去。陡见顾绿莲脸色又变惨白,两眼满贮着晶莹的泪珠,樱唇微颤,忽地吐了口气,那眼泪早就夺眶而出,点点滴滴,一大半都落在卞哲士的手上。
卞哲士惟有一眼不瞬的看着伊,心头更是扑通扑通的乱跳,真是手足无措,不知怎样才好。
室中静了好一回,卞哲士心想一不做,二不休,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诉说道:“姑娘,你究竟觉得怎么样难过?须知我的生命,我的快乐,都仗着你方能成立,只须你认受我那句话,就等于给我一条命,和一生的快乐。还请姑娘鉴我至诚,可怜则个吧。”
顾绿莲此时,不知怎的,哭得益发厉害,听的卞哲士这样说,便颤着声音断断续续的道:“队长……你……你的心,我……我何尝不知道!只是……要我允许你……那是万办不到的事啊!”
顾绿莲一壁呜咽着说,一壁摆脱了给卞哲士紧握着的手,继续说道:“我……我的心碎了,你饶了我吧。”
卞哲士无可奈何,只得懒洋洋的立了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立在半边。忍耐了一会,又突然问道:“那末姑娘一定是早已嫁了人了?”
顾绿莲毅然答道:“可被队长猜中了。”
卞哲士呆了一呆,却并不露出失望的样子来,很镇静的问道:“那末你们俩中间,一定没有爱情和快乐之神降临过。你丈夫或者是个老年人了,他待你自然无闺房之乐,这不是有负姑娘的青春和美貌么!”
顾绿莲听着,怒声说道:“队长,你是个有见识、有道德的军官,怎么反说出这种话来呢?”
此时顾绿莲因为在室中休息了好一会,身体已复了原状,知觉已健全,所以不免怒形于色。
卞哲士见伊发怒,赶忙赔罪道:“我唐突你了,请姑娘怎样处置吧。”
顾绿莲一面掏出手巾拭泪,一面简捷的说道:“队长也不用说唐突不唐突,只请你此后以朋友之道自守,那我也把相当的情谊报你……我是个天涯沦落人,听不惯你那些话的。”
卞哲士听伊这种斩钉截铁的话,再看伊那副凛若冰霜的貌,心上兀自难受。但是心仍不死,还要维持着一线的希望,向前努力,以冀把彼美的心,劝回转来,便带讽带叹的道:“唉!一个弱女子,哪里抗得过恶徒的横暴,又怎经得起坏人的暗算呢?姑娘,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顾绿莲却睬也不睬,怒气勃勃的拿了钱袋,准备往外走。不提防用力稍猛,反把那袋子跌落在地,袋口开处,抛出几件东西来。
卞哲士即忙蹲身下去,帮伊一一拾起,却一眼瞧见一个小小的匣子,很为细致,便也拾了起来。看看匣口微启,露出一串罗马教的金镶紫晶佛珠,不免提出把玩一番;接着又见一颗最大而缺了半爿的佛珠,禁不住惊疑起来。
顾绿莲看在眼里,倒也心中诧异。随即听得卞哲士问道:“请姑娘恕我冒昧,敢问此物是从何而来的?”说着,就把那半爿指给伊看。
顾绿莲便随口答道:“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老人家已在我四岁上过世的了。你若要寻根究底,就请去问她吧。”
卞哲士红着脸道:“我本也绝不介意,不过因为我这里也有与此同样的半爿,不知是一是二。”说着从袋里取出一只金表,表链上系着不少的零星珍宝,果然也有半爿金镶紫晶佛珠在内。
卞哲士便把两爿合给顾绿莲看。漫说一条细缝看不出,就是颜色、花纹,也都分不出两样来。
这时卞、顾二人,不由得看呆了,但顾绿莲仍勉强说道:“世间同样或是偶然凑巧的东西多着哩,这又值多什么希罕呢!”
卞哲士道:“我告诉你,这件东西早在我小时候的玩具箱里了。当时总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现在我可晓得了,这佛珠在二十年前,是完全一个人手里的,大约跌碎之后,你我家里就各有这么一半了。姑娘,我又要说句讨骂的话了,我想这明明是你我分则为二,永陷破裂;合则为一,方称完美的暗示啊!”
卞哲士这么唠唠叨叨的说,不知顾绿莲心中究竟作何感想。只见伊整理着钱袋,夺回了卞哲士手里的一串佛珠,定要往外走。
卞哲士见伊这种坚壁清野的态度,竟到了技穷智尽的境地了。正在无可如何之际,顾绿莲转头来道:“以后请勿将贱名在人面前提起,这是我所感恩不尽的。”一壁又道了一声晚安,拔脚便走。
但伊走到门口,却又回头向卞哲士秋波一转,再道了声晚安,方始扬长而去。
当下卞哲士几乎像判决死刑的罪犯,心头好不难受。甚至知觉也好像已失掉了,只是呆望着顾绿莲姗姗而去,急切也想不出一个挽救的法子来。当门痴立了一会,才醒了过来,惟有长叹一声道:“两爿珠,总不能重圆了啊!”当下便返身关上了门,没精打采的踱回休养所来。看见休养所女仆在那里侯门,便问:“耀本已否回来?”
女仆答道:“回来了,此时正和他那心肝宝贝对弈呢!”
卞哲士刚讨了没趣回来,即听得人家开心的事,不免大大的触景生情,怆然兴感,又问:“可有什么信件寄来?”
女仆想了想道:“信是没有,只有个小包裹,是个小使送来,说是给卞哲士队长的。我问他从哪里来的,他却回说不知,匆匆即去,你说不很希奇么?”说着从里面取出,顺手递给卞哲士。
卞哲士接在手里,一看是个小小白布包,上面并无只字,心上好生疑虑。走进了卧室,急忙打开来一看,却是个旧木匣子,里面藏着一个又锈又大的钥匙,不知是什么意思。且不去管他,搁到了明天再说。便随便向衣袋中一塞,准备就寝。
却是走近窗前去下窗幔的当儿,忽见漆黑的天空中,远处陡的冲出一股火光,方向约在巴赛车站和西茵河的附近,离所不过三五里之遥。一想目下正是战事吃紧的时候,这莫非是奸徒内应的暗号么?继而一转念间,又不禁想起咖啡店的谈话来,莫非他们另设鬼计,重新去和顾绿莲为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