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哲士立时疑团丛生,心想:“伊怎的会到这里来呢?莫非就是伊的家,或是也从小弄里园门进来的?不过顾绿莲毕竟是个弱女子,怎么竟敢独冒万险,深入虎口呢?”
正猜测间,下面一声惨叫,只见那光焰夺目的火炉面前,一只活熏鸡似的一动一动,还要想摆脱。那为首的又喝道:“慢着,且给他几分钟宽限。”同时走进去道:“伊萨莱,这般滋味如何?嘿!这还是开首第一步呢!你果真不说,可莫怪我们的辣手。”
等了一回,那伊萨莱仍旧死不开口,就高声道:“什么,你到了此时,还要倔强,难道还希望你的下人们前来救你不成!老实说吧,你不要懵懂,他们都已在我指挥之下。你那家人薛梅翁也已缚在空屋之中。就是你的妻也不知何往,再有谁是你的救星……鲍纳夫,我们来结果了他吧,但你们先去把薛梅翁这厮的妻一并拖来,不得有误。”那四人领命即去不提。
此时下面室中,只有将死的伊萨莱,和大权独揽的发基二人。发基便立即换了一副和善的面色,低低向伊萨莱道:“那四人都是些笨狗,可不必管他,却是你的一呼一吸之间,就是生死的关头,劝你再不要固执了。我看你的份上,我们二人平分,各得其半,如此你的性命可以保住,钱财也可享用,岂非两全之计么?否则你人财两失,我则独享大利,于你真不值得呢!我现在再给你半分钟宽限,何去何从,要从速决定了。”说着早就把耳朵凑到他口边,听他说话。
卞哲士究竟相隔稍远,也听不出什么,后来只看见那发基,顿时暴跳如雷道:“什么,你还对我说这等话么?他们四人,自是无言了,但我可不便即此罢休。我早答应与你二人平分,总算是万分迁就的了,你偏如此死不放手。要晓得你现在生死之权,操之我手,你须得再细细的想一想方好。”
卞哲士初望下时,对于这名叫伊萨莱的老头儿,并没十分留神细看,此刻却要仔细端详他一番了。只见他身穿一袭鼻烟色的便服,年级约在五十岁左右,头上光光的只有几根短发,两眼深陷,浓眉鹰鼻,团团的面庞,斑斑的胡髭,看去好精明凶悍,大概是埃及、土耳其等的东欧人种。一想什么鲍纳夫哩、发基哩、莫司脱发哩、伊萨莱哩,口音态度,越似一种居留法国的老望丁人种了。而且这伊萨莱一个名字,在巴黎银行界,也差不多无人不晓的。
卞哲士想到这里,又听见下面一阵脚步声,四个人早扭进了一个白发老人,一看就是常陪着顾绿莲往来医院里的那老头儿,心下明白这一定是顾绿莲的家了。
当下四人把他推倒在地,鲍纳夫报告道:“这就是薛梅翁,不过那女人恐已跳窗而逃,可是寻不着了。”
发基道:“一个女流之辈,此刻会逃到哪里去?我想必在园内,你不听见刚才的狗叫么?不过我们现在摆布这老头儿要紧。”便转向薛梅翁高声道:“老头儿,今天捆你来此,是请你看着主人为财殉命。他死掉之后,你就该替他祈祷一会,这就是你最好的职务呵!”说着大家哄然笑了。
发基又向伊萨莱道:“你情愿么?但恐怕你没有这样的决心吧!因为你心上还有一件比金钱更为宝贵的东西……就是那如花美貌、宛转多情的伊……”末了一个“伊”字故意说得响些,接着又道:“只要你答应我这事,就不妨把伊清清白白的还给你——而且你们俩的情爱,难道为了这事就牺牲了么?”
说时,走到火炉的右边,一手指着左面壁上一张照片道:“伊萨莱,你看这女子的花容月貌,直可和天上安琪儿争胜呢!伊现在是一件极贵重的玉器,处于主人和买客的中间,但是买客有着适当的代价,却不肯拿出来。所以最后的结果,就要仍给他主人藏起来了。你想买客是应该何等的失望啊!伊萨莱,你现在还是愿意保守金钱呢?还是买这一件贵重的宝贝?快说快说。”
只见伊萨莱闭着眼不则一声,卞哲士趁这空儿,把眼光转到对面楼上,见顾绿莲还兀自立在那里,心下替伊万分着急,想伊怎的如此命薄?看到伊的情形,和伊萨莱虽算是夫妻,但是伊萨莱对于伊并没有爱情之可言。这是从此刻伊萨莱已在生命千钧一发之际,而伊虽露着惊慌之色,却没有想救伊萨莱出险的神情上看出来。而且伊此刻心中,或者也情愿和伊萨莱即此脱离关系呢!
此时发基带着愤怒的声音道:“朋友,来吧!且把这话儿结果了再说——再近二尺。”
此时伊萨莱挣扎得更是利害,大约是受了剧烈的热度,很为烫痛的缘故,同时发基却又松了伊萨莱的右手,搬了一张杌子到他面前,给他一支铅笔道:“你既不说,就请写吧。这是你最后的生路。如写出一个‘是‘字,我就此开释你;否则再前三寸,让你去尝火烤的滋味。”
说完,又跑到薛梅翁跟前道:“薛梅翁,我知道你主人平时也不大跟你谈什么的,所以我也不来问你,也不来伤害你,你只管躺着稍待好了。”
此时伊萨莱的两只脚已靠近火炉,但又想不出什么脱身的法子,惟有等死而已。睁眼一看,只见他们正在松薛梅翁绑着的绳子。发基立在一旁看着,伊萨莱觉得右手倒还有些自由,便乘他们疏防的机会,拼命挣开了些绳子,敏捷得什么似的,将近身一张桌子的抽屉开了,摸出一枝手枪来,又很敏捷的收回那只手,把手枪掩藏袖底。
刚巧完毕,发基已经回身过来,扬扬得意的说道:“再不写吗?再近二寸,结果了他吧。可是且慢,照规矩还得割他一只耳朵做个纪念。”说着从腰内拔出一把雪亮的短刀。
正待下手,却冷不防伊萨莱的手枪已举了起来,瞄准了发基。
当时五个人不由得惊得呆了,不料笼中困鸟,居然还能破笼而出,把尖锐的小嘴咬人,这真是出于五人意料之外的。呆住了好一会,才同时大声道:“伊萨莱,你休得临死不悟了,须知再停一会,警察就要前来逮捕你了。你此时的计划,真完全是梦里呢!”
可是伊萨莱以为他们所说的话,完全是恫吓的,自己手有利器,而且抱着拼死的决心,还怕什么呢!所以他对五个人狞笑了一下,点点头,更从浓黑的眉毛里射出两道锐利而奸险的目光来,接着就听得“砰”的一声;原来伊萨莱已放了一枪,把发基打死了。
此时鲍纳夫没命的扑上去,把伊萨莱的手枪打落在地上,不慌不忙的从衣袋里掏出一条红带子,向伊萨莱的头颈里一套,狞笑道:“你此刻又进了我们的笼子了,还想飞出去么?”说着,把带子一分一分的收紧,又道:“请你魂灵儿恕我们太无情,因为这是你自己取得的结果,我们不过做个行刑的刽子手罢了——皮肤上有些痛么?请你再熬一会就好了。”说着大笑。
三个人也拍掌道:“老鲍再可爽快些。”
伊萨莱在打死发基之后,正想接连着把他们都打死才称心,却不了手枪早给鲍纳夫打掉,心想计划既已失败,索性等死吧。忽然眼睛里又幻起一堆堆的金子和可爱的顾绿莲来,心上一阵子难过,便急唤道:“遵命。”
这二字一出口,那鲍纳夫等一干人乐不可支,急速把套着的红带子解下来。只听得伊萨莱气喘喘的说道:“我原知道你们完全为金钱而来,那末,你们要多少呢?”
这一声不打紧,却把那四个人问住了。大家面面相觑,说不出一个字来。
好一会,鲍纳夫才急促的问道:“那末你肯拿出多少来呢?”
伊萨莱徐徐道:“你们此时可以释放我了么?”
鲍纳夫道:“那不能,或者把你移在温凉些的地方吧。”说着,果真把伊萨莱移离火炉三四尺的光景,一面又急急问道:“究竟有多少数目?”
伊萨莱爽截的道:“就在这里,为数不过四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