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人听了这一句话,好像受了什么电击似的,个个都惊愕起来。
鲍纳夫急道:“你究竟说些什么?”
伊萨莱道:“我说四百万啊!就是你们每个各得一百万。”
鲍纳夫仍旧疑虑莫决的问道:“喂,你是不是说四百万?”
伊萨莱有些发怒道:“我明明说四百万,怎么你们还不信呢?”
其实卞哲士耳朵里也明明听得是四百万,不禁吐舌道:“这倒奇了,他怎么轻易肯出如此重价呢?莫非其中有诈吧。”
只见鲍纳夫又狐疑了一会,禁不住问道:“我老实和你说,你这数目未免出人意外,你究竟怀着什么鬼胎?高兴有这么一句话啊!”
伊萨莱微笑道:“那末少给你们些,你们也情愿了么?”
鲍纳夫并不考虑的道:“情愿的。”
伊萨莱道:“这却难了,我不能减少半个钱呢!我现在惟一的逃生之策,只有开了保险箱的门,让你们取拿。可是箱内就是这么四束一千头的钞票,你们正好分派呀!”
鲍纳夫道:“倘使我们再有要求,你便如何呢?”
伊萨莱道:“你们除掉收受我四百万款子之外,再要有别的问题,那我死也不答应的。你们究竟要不要?须知你们得不到这笔款子,是危险的,我想你们还是安分地收了吧。”
鲍纳夫道:“那末保险箱是否在这一间屋子里?”
伊萨莱道:“是的,就在这屋里,那面壁上我的照片背后。”
鲍纳夫走去瞧了瞧道:“没有什么呀!”
伊萨莱道:“有的有的,你看那镶板四边的嵌线,就是保险箱的边线。先把四角上玫瑰花往右一转,转出‘Cora’四个字母来。”
鲍纳夫插口道:“这四个字不就是顾绿莲Coralie的开首四字么?”
伊萨莱道:“不是的,是鼓浪舞Coran一字的前四个字。”
鲍纳夫本来恐怕此中有什么机关放着,所以不敢动手,继想他自己也在这里,怕他怎的?便如法试验起来。果然露出四个字母来。便又问伊萨莱道:“钥匙呢?”
伊萨莱道:“没有的,那第五个字母n,就是那中间的一朵玫瑰花,把他向右一转,就可开了。”
鲍纳夫又照着行去,果然“哑”的一声响,那张照片自己向上抽起,就在这空阔处露出只深褐色的保险箱来,并不十分深。
伊萨莱又道:“你伸手进去,自会摸着四本小簿子的。”
卞哲士看到这里,料定必是伊萨莱弄鬼计,鲍纳夫今番总要中计了。哪晓得并无丝毫变动,只看见鲍纳夫手里捧着很笨重的四本书,得意洋洋走到伊萨莱身旁坐下。看那书本,都用一条丝带扎着。开了看,果然是一大叠的金佛郎票,五色斑斓。看得那四个人眼睛都花了,也有拍手的,也有狂笑的。于是内中一个放着好像吃糠似的喉咙说道:“好好,收拾走吧。”
鲍纳夫此时转又加重了疑虑,心想:“他放钱财的地方,既有这么奥秘的机关,那就说不定这房屋等类,都有预备人家来偷盗的机关,那末莫非就要入他的圈套了吧!”
伊萨莱看他疑虑的神情,早就料到他的心理,便毅然道:“我除掉这个机关之外,再无别的奥妙法术,请你们放心就是了。”
鲍纳夫等一班人将信将疑,把钞票各自放入袋里。鲍纳夫又对伊萨莱狞笑道:“伊萨莱先生,我们惊扰了先生,很自不安,要告别了,先生的绑,还请自己慢慢的解吧。”说着又走过去奉敬了一大拳。
伊萨莱坐不住,向旁边一跌,闷倒地上。鲍纳夫正待拔脚就走,忽的瞧见地上发基大佐的死尸,又立住了,皱着眉向旁边三个人道:“放他在这里,大有妨碍,还是把他运到外面荒地上去吧。”说着四个人很敏捷的把尸体扛出去,放进车厢里,于是陆续上了车,开着机飞一般的去了。
这时卞哲士竟像看好戏似的,幕虽下了,却仍双眼望着台上,以为停一回或者再有什么续演呢。果然蓦见顾绿莲从楼上走了下去,站在伊萨莱身旁,脸上仍带着惊怖之色,但是眉目之间,却现出一种果敢坚毅的态度,并且含着几分杀气。
此时伊萨莱因为受伤极轻,所以早就醒过来了,举眼陡的瞧见顾绿莲站在身旁,竖着眉怒睁着眼睛的看好了他,比刚才的暴徒,还觉可怕,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呆看着伊。忽的顾绿莲跑到方才大佐跌倒的地方,俯身拾了那把明晃晃的小刀,脸上更露出英毅不屈的神情来,却只是不肯动手,只怒目看好了伊萨莱。
此时这一对夫妻,四目相看,一句话也没有,伊萨莱却反泰然自若的动也不动。顾绿莲举起了那只握刀的手,似乎要行刺似的,可是一霎时间,不知怎样手也松了,刀也落了,紧锁着两道蛾眉,桃靥上也顿时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真个令人回肠荡气啦。
卞哲士不禁暗暗叫好道:“究竟不愧为顾绿莲,我从今知道你了。”想着果见伊跪下地去,把伊萨莱周身的绳子,完全解去;不过眉目之间,总带着一些恨恨之色。
一会儿绳子解去了,伊萨莱总算恢复了自由,但他并不感谢一声,也不开一声口,只是像饿虎般扑倒电话机那里,握了听筒道:“中央四〇,三九。”说完,忽的转向他妻子高声道:“出去,不要你在这里。”
顾绿莲却不去理会他,只管坐在一张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像木鸡一样。
此时薛梅翁已从外面进来,听着伊萨莱又打电话道:“……对不起……替我接中央四〇,三九……喂!我有紧急的事,请你快点接线。”又掉回头来,声色俱厉的一定要叫顾绿莲离室。
当下顾绿莲非但不走,并且表示偏要旁听的样子。伊萨莱扬着拳,对着伊又高声嚷道:“出去出去,快不要在这里——薛梅翁你也出去。”
薛梅翁没奈何,也就无精打采的出去了。顾绿莲却叉着手,铁铮铮的站着一动也不动。
伊萨莱正待发作,电铃恰恰大鸣,只得上去问道:“是四〇,三九么……哦,是呀。”
说着,又踌躇了一会,完全用着英语回话道:“……葛立皋……是你么……我是伊萨莱……喂……是的,我从莱诺路打来的……听好……不要抢口哩……我倒也不在乎此……他们都来了……大佐发基河鲍纳夫还有其余的人,威迫着我,把我抢劫一空了……大佐被我弹死了……他们报告警察,要想卖我们呢!那封信想已在路上,快要递到了,现在鲍纳夫等一干人已劫了钞票躲藏去了。但我估量起来,在一小时或多至二小时,他们一定到你那里来暂躲,是无无疑的。他们那些房间,各门上的钥匙,你总有第二副吧?是么……好好,那些壁橱上的钥匙,你也有两副么……好极了!那末你留心他们,若确已睡熟了,就进去搜那些橱,里边有四本书,里面各有一百万的钞票,一共四百万佛郎。你一定容易搜到的……搜到了装入你的那《各省指南》中。”
说到这里,停了一会,旋又答道:“……你说什么?莱诺路么……这里么……到我这里来么……为什么?你定是发了疯了。你以为大佐离叛了我,我还可停留片刻么……去到那近车站的旅馆里等我,总在十二时或一时左右前来。万勿心焦,我还要同你商量一切咧……喂!你听得么?好极了,预祝顺利。再见,再见。”
电话到此,才告终止,伊萨莱挂好听筒,仍旧坐到那张椅子里,转身对了炉火,把裤上纽扣扣好,又把袜子重行穿好,神情却十分安逸。看见顾绿莲仍旧一眼不瞬的朝他瞧,不禁怒冲冲地说道:“刚才你躲在哪里?”说时,眼光直注到顾绿莲脸上,静待伊的回答。
顾绿莲依然道:“我一向在楼上房里,你问它则甚?”
伊萨莱吃惊道:“那末适才的情形,你是亲见亲闻的了?”
顾绿莲道:“那个自然。”
伊萨莱急道:“那你为什么眼看着我受罪而不来救助呢?”
顾绿莲道:“……不……因为我已经察破你们的勾当了。”
伊萨莱道:“什么勾当不勾当?你今天莫非疯了不成!我曾干了什么事,你讲出来。”
顾绿莲道:“你那勾当,我还没有得到实证,所以现在还没有声张的必要。”
伊萨莱却又高声道:“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快直截的说出来,否则定不与你干休。”
顾绿莲也就坚决地大声说道:“就是那卖国的勾当。”
伊萨莱从地上直跳起来,顿足道:“我何曾犯什么这种……嫌疑来?”
顾绿莲道:“哦!我也承认未知详情,但我不晓得那伙人跟你说些什么,要求些什么?不过以当时情形看去,他们要迫你说出的秘密,定是谋叛之秘密。”
伊萨莱反冷笑道:“一个人谋叛,只能对他自己的国家而言。我又不是法兰西人,叫什么谋叛不谋叛?”
顾绿莲倒抽了口冷气,大呼道:“你不承认自己是法国人,那末你为何要入法国籍?又为何要娶我一个法国人呢?你居法国土,食法国禄,依法国为命,如今竟要谋叛,中伤法国么?而且你和发基、鲍纳夫等,积年累月的共图一桩你们所谓伟大的事业。老实说,一定就是卖国的勾当。但是你竟想假公济私,把那笔钱一股脑儿都吞没了。这个消息,不知这样竟泄漏出去,所以来要挟着你分肥,是不是……哼……你这种灭尽天良不道德的行为,比强盗窃贼还百倍的可耻可恨……”
顾绿莲骂了这一大番,已声嘶力竭,便倒在旁边一张沙发上,还兀自喘个不住。
伊莎莱听了这番又激烈又透明的话,直是把他的阴谋完全披露,于是恨得牙痒痒地,戟指指着顾绿莲道:“你说什么,你难道不知我们教中,丈夫有生杀妻子之权么?你嫁了我,我就是你的主人,你敢面揭主人的短处么……”
接着又奸笑道:“……嘿!我知道我们结婚之初,你早就有了外遇。在我虽然推心爱你,你却把我看作眼中之钉,要长要短的故意难我,但我也决不是一个木头做的傀儡,可以给你放在手中侮弄着。你须知道以后无论如何,总得服从我,再要有像刚才的举动,你可仔细了。”
顾绿莲大呼道:“不……我决不承认你是我的丈夫,因为我对于你除掉痛恨深惧之外,委实得不到一些生人的幸福,所以无论你用何种手段来威迫我,我总不愿和你在一块的。”
伊萨莱听到这几句,好像挖了他的心去,怒吼着跳过去,把双手五指叉开了,做出要扼伊颈项的姿势。
顾绿莲这时所处的地位,竟如饿鹰爪下的弱雏,暴雨阵中的鲜花,委实令人扼腕到万分。无怪卞哲士临了这个景象,不由的磨掌擦拳,险些儿从楼上直跳下来。但是顾绿莲自己却很镇静不屈的,反而立起来,把秋波向伊萨莱很柔媚的一溜,又冷笑了一声道:“好,就请你动手吧。”一面笑嘻嘻地伸直脖子等着。
这一来不打紧,伊萨莱却不知怎的,就给伊这种态度软化下来,脸上凶气完全退了,揸开着的两手,也渐渐垂下来了,懒洋洋地回身转去,向椅子里坐下。一会儿又立起来,捺了捺电铃,薛梅翁立时走将进来。
伊萨莱懒懒地问道:“现在下人们一概都逃跑了么?”
薛梅翁鞠躬着道:“是的。”
伊萨莱道:“好,省得我来驱除他们。”又向薛梅翁道:“我现在很倦,你就扶我到床上去吧,回头再把这灯熄了,手枪也藏好了吧。”说着扶了薛梅翁去了。
这边卞哲士方始吐了口气,如释重负似的,却见顾绿莲当时虽在伊丈夫面前铁铮铮的未尝示弱,但尽是出于一时的义愤,也顾不得神竭力乏。到了此时,却不免娇喘微微,一步也动弹不得,就此跌倒地上。
数分钟后,总算勉强起立,却见近身地毯上有一个纸团。拾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顾绿莲鉴:弱质如尔,安能负此破奸之重任!仆忝为知友,胡不以此见委?仆时在尔左右,或能为一臂助也。
顾绿莲一看这信,明知是卞哲士写的,却想不到卞哲士就在咫尺之内呢。只得愁痕满面,离室而去;却累得这位队长空坐半天的针毡,看看戏台上的幕已经下了,便依旧摸下扶梯,唤了耀本,偷偷的摸出园门。
耀本一出园门,急扯住了卞哲士,哼个不休。
卞哲士便一壁走着,一壁把前后情节,都告诉了他。耀本听得呆了,不料一脚绊着树根,险些跌一跤,卞哲士笑道:“留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