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卞哲士回到休养所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师合不拢眼。心想:“自己好像鬼使神差似的,总是处处白费心力,没有结果。”便一叠连声自叹自怨起来。就说昨夜所见的戏文吧,他们一夫一妻虽暂时离了戏台,却以后的变幻,还是令人难测。这出戏可说定是一部连台好戏,然而顾绿莲未免难受了。越想越觉得前途茫茫,自己也益发无能为力了。
卞哲士想到这里,霍的跳下床来,开了电灯,就把过去十二小时以内的经历,一一记下。通体看了一遍,究竟还不甘就此罢手,自言自语道:“我就缩小希望,总要解此不解之结呀!”
一会儿天色微白,时钟报了六下,他就叫起了耀本,对他道:“你这厮真不担心事,我在这里终夜焦思,你却酣睡若死,难道你以为事情已完了么?”
黑耀本听他主人的训斥,子时涎着脸傻笑。卞哲士也不去理会他,只自坐在椅中,又自言自语道:“第一采访,第二回想,第三自辩,第四推演。这四个步骤,就是研究此事的简要法轨。现在已晓得伊萨莱是个有钱的银行家,但品性卑陋,如同暴徒匪人。
据昨夜烧他脚的同党证明,他居然要卖法国了。如此看来,他所以要杀死了同党,再佯把四百万佛郎,将其余四个同党骗走了,其实这四百万不出几小时,他又叫另一个同党系数取回。又昨夜党徒说已经将伊萨莱的阴谋报告警局,叫警察当夜去逮捕伊萨莱的,不知果真前去没有?还不晓得是不是那同党故用恫吓的空话,且等停会儿再去探访个究竟。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顾绿莲的问题。伊虽是伊萨莱的妻子,而夫妻之间,决没有爱情的,实因逼落奸人之手,芳心已灰,古井不波的了。此外另有一个叫什么发基大佐,为了分肥的缘故,便而一命丧身;一个叫什么莫斯脱发的,替发基抢劫顾绿莲,也断送了一条性命。末后还有我这卞哲士,却也深爱顾绿莲,二人且各有佛珠半爿,因伊已是个有夫之妇,所以见了这卞哲士,委实避之若浼,这是人的一方面;致于物的一方面,有一个铁锈钥匙,一只熊熊的火炉等等。
卞哲士这么滔滔汩汩的对自己说,耀本却老在那里傻笑,分明一句都不明白。
卞哲士道:“够了够了。让我来进行第三四步。”说着,就斜倚在杌子上,脸上虽显出兴奋的神情,心坎里却打量如何去保护顾绿莲。一时得了好多计划,反觉得何所适从,难于定夺。还是追究电话号簿以探悉那葛立皋的底蕴呢?还是报告警察呢?还是回到莱诺路呢?他竟委决不下了。
列位,卞哲士岂是凡庸之辈,畏首畏尾不敢进行?不过他临了这事,究竟如何预备,如何扫除障碍,得其头绪?叫卞哲士独马单枪,同一个哑巴耀本,怎生下手去办?
正在苦思力索之际,女佣报道:“白尔华队长,有人打电话给你,快去快去。”
卞哲士心上登时像有了极大希望似的,不禁急问何人?
女佣道:“我也不知道,听去似是老人声音,他招你很急,铃声响了好几次。我在厨房里,所以刚刚听见。”
卞哲士不待话完,急急走到电话间里,拿起听筒问道:“喂,你是谁?我是白尔华队长。”
那边一个男子声音,带着慌张急促的口气道:“呀!卞哲士,是你么?听好……恐怕事已嫌迟了。我昨天寄给你一个钥匙和一封信,你收到没有?”
卞哲士急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边仍问着:“你收到了一个钥匙和一封信没有?”
卞哲士只得回道:“钥匙接到了,信可没有。”
那边急道:“糟了,糟了!那你还没……”
卞哲士听到这里,猛听得那边忽起极大的声浪,似乎抢夺听筒;接着便是格斗似的,险些儿震破了耳鼓。接着忽然又是一种惨叫道:“可爱的卞哲士与顾绿莲……留意……那紫晶球在……”声音愈变愈低,以至静绝。敛神听去,分明是“救命……救命……”二字。
静了片时,只听得搁置听筒之声。这一次电话,只打了二十秒钟,卞哲士手中紧握了听筒,此时僵得放都放不下来,一时痴痴的立着,灵魂儿似乎出了窍,两眼却不由自主的射到天井外面一所钟楼上,见是七点十九分钟。
他疑心自己神经错乱,凝神数了几遍,方始记在心头;而方才那惨呼,忽似又在耳中作起回声来,弄得卞哲士坐也不安,立也不定。自思道:“卞哲士可倒了霉了,怎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叫我怎生对付得了呢?”
他蓦他里又握了听筒叫道:“喂!电话局,刚才打给我的是从哪里来的?你听见什么没有……喂,有人么……喂,有人么?”
可怜叫了半天,那边连一声都没有回答,心想:“这又是个乱子,不知与昨事是一是二,我且不惊动警察们,还是私下探知那发电话人的号数,然后按步做去。现在且打个电话给莱诺路伊萨莱宅,打听一打听,再作道理。”于是转身再打。
大凡有事的人,等待起来,越是焦急。卞哲士好容易等了一回,听得那边问道:“喂,你是谁?”听去分明是伊萨莱的声音,不禁愣了一愣,接问道:“你是伊萨莱么?”
那边道:“是的,你是谁?”
卞哲士道:“我是个受伤的军人。”
那边道:“莫非是白尔华队长么?”
卞哲士不禁大诧,自思:“怎么伊萨莱已知道了我的姓名呢?”因答道:“是……是的。”
只听见那边很高兴的说道:“何幸如之,刚才我打电话过来,要想问你。”
卞哲士惊问道:“啊,刚才就是你么?”
那边道:“是呀。我原想问你何时有空,好让我来登门道谢……刚才我们正要畅谈下去,不知被哪一个打断了。”
卞哲士问道:”那末你听见电话中叫喊没有?”
那边道:“什么叫喊?我只听见有人代你问话,而那人似乎很急促,我摸不着头脑,只得挂了听筒,暂把我向你道谢的下诚按下,再想停一回重行打给你。现在你却反打来,可真巧极了。足下还推却么?据闻内子昨夜自院返舍的时候,被匪人横加侮辱,幸蒙足下拯救,我感激到什么似的,渴欲登门致谢,聊表微忱。我们现在订个期面叙面叙可好……就是今天下午三时,在路易旅馆好么?”
卞哲士心想:“你这人大难临头,还要肆无忌惮,假若无事似的;并且我同你素未谋面,我就算救了顾绿莲,你同伊也无恩无义,要你来假惺惺作什么?”
卞哲士如此想,却并不回言,那边仍旧文绉绉的大说其久闻大名、如雷贯耳的等等套话。
卞哲士无心跟他去纠缠,身子也觉得倦了,挂了听筒,就回房坐下,唤着耀本道:“这回可再不要没头脑了,现在我们且上医院去。到了那里,顾绿莲总不能禁止我不见伊的了。”于是主仆二人相将出门。
一会儿走过莱诺路,猛见薛梅翁伴着顾绿莲坐了汽车,离莱诺路而去。卞哲士疾忙也雇了一部汽车,紧随着前进,一直来到医院,时钟恰报十一点。
卞哲士心想:“顾绿莲竟能弃绝伊的丈夫,仍用了本名,独自照常干伊的营生,其一种特立独行的的精神,真难能可贵了。
当下二人就在附近的餐馆里,胡乱进了些饮食,暗中却时时留神着医院的门首。捱到一点半钟,便报名进去,劈头就瞧见薛梅翁坐在那兵士们常常聚会的敞厅中,鼻子上总是架了大黄眼镜,团在椅中抽黄烟,也没有人去睬他。走上楼瞥见顾绿莲玉容稍带憔悴,但仍是一般的操劳工作,不免从心坎里发出一种怜悯的苦味来。但想到昨夜伊那拒绝坚决,未免自持太觉狷介高洁,令人实无容身之地;所以此刻到有些不敢前去再碰钉子。
正在这当儿,忽见楼下奔来一个中年妇人,气吁吁的要找寻顾绿莲,见了伊便气急败坏的说道:“夫人赶急回去吧……汽车在外面……那警长叫我来……”
顾绿莲瞧此情形,心知家中必已出了乱子,顿时也朱唇失色,即忙抛了公事,下楼而去。虽经过卞哲士的面前,也没有看见。卞哲士此来,又算白跑,但听那女人的末尾一句,知事定有不妙,便也不敢怠慢,下楼拖了耀本,跳上来时的汽车,吩咐紧随顾绿莲的车子而行。
卞哲士心想:“如此看来,警局里定已得到发基的报告,前去搜捕了。啊呀!顾绿莲此刻回去,不知要如何的为难呢?”
一会见到莱诺路住宅,见顾绿莲、薛梅翁等三人,已匆匆的进去。门口却布满了警察,森严非凡,就命耀本在车中候着,整了整衣服,下车装着正经的样子,大踏步走将进去。
警察们以为他是此宅中人,也就不加阻挡。可是伊萨莱家中,卞哲士虽于昨夜来过一次,不过昨日是从后门偷偷地进来的,且是夜里,没有看得清楚;此时从大门进去,一看迎面就是间厅堂,中间一张扶梯,就把这屋子平分为二部。左面是起坐间,和图书厅;厅背后是天井;右面一带便是餐室、弹子房等。
走到图书室门口,见门上守着两个警察,分明又是一重难关,只得仍旧高视阔步的走向里去。那两个警察居然又没甚说话。
一到里面,只见六七个绅士模样的人,围着一件不知什么东西,在那里谈论。顾绿莲将素巾掩着面,也立在一旁,抬头看见卞哲士进去,就迎将上来,欲有所言,却又无语,只是簌簌抖个不住。刚才那仆妇,急忙按住伊坐到一张椅中。
卞哲士正待一问究竟,那边六七人之中,走了过来一个很高傲的人,对那仆妇道:“现在用不着你们,你扶着夫人去安息,等候传询吧。”说着看见军官装束的卞哲士在旁边,就现出惊疑之色问道:“队长……”
卞哲士乘势答道:“是的,先生。”说着也不管那人说些什么,一步走将过去看那人丛中的一件东西。原来那壁炉近处,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穿着褐色的吸烟衣,分明是顾绿莲的名义丈夫伊萨莱。因为昨夜看见他捱苦的时候,也是穿着这身衣服,头肩用台布遮着。可巧一个官医似的把布揭开,卞哲士不看犹可,一看顿时满身鸡粟子起,又大大打了个寒噤。
原来那死者的头部,已烧得血肉模糊吗,一只眼珠已不知去向,还有一只,却血琳琳的滚在鼻子旁边,其余也辨不出是耳是口。总之那副惨状,令人也不忍卒视。
卞哲士不由得惊呼道:“是了,这或者是被害之后,头部倒入火炉,所以成这个样子。”
刚才那前来搭话的,似乎是六七人中最重要的人,又问卞哲士道:“队长,请教尊姓大名?”
卞哲士道:“鄙人叫白尔华队长的便是,与伊萨莱夫人添为知友。缘鄙人受伤时,承伊尽力看护,故有生我之恩的。”
那人道:“原来如此,不过请队长尊重我们的职务。我们是警署里来的,请暂时离开此室。须知此时此地,除了我们使行职务的人外,是不容他人厕身在内的。”
卞哲士道:“是的,但鄙人有些机密奉告……”
那人拦住道:“甚好,甚好!但停会儿再当恭听高论,现在还请原谅。”
卞哲士没法,只得退到弹子房里,举头往天井中一看楼上正对图书室的一间绣帏映窗,似有流香的,想是顾绿莲的妆阁。沿街一间大约就是伊萨莱的卧房。图书室的上面,和正对外面的一间,是休息室,就是昨夜自己来过得那一间了。脑海中,于是又不觉把昨夜目击的景象,幻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