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问官已把薛梅翁和两个女仆传了进去,首先用严厉的态度问薛梅翁道:“你就是死者的书记薛梅翁么?你在此服务多年了?主人待你怎么样?昨天下午在什么地方,晚上又在哪里?可知昨天主人是什么态度?以前可有什么仇人?”
只见薛梅翁好似没有听见问官的话,一直走到尸身旁边,揭开罩布一看,不觉怪叫了两声,两手直举起来,就向后面一跤跌倒,动也不动。急得问官等,几个人连忙上去观看,摸他心头,还卜卜的跳着,知道是急晕的,便用人功施救。好一会才悠悠醒来,嘴里大咳不止,涨得满面通红,颈项里和额角上都爆出一条条很粗的青筋来,兀自可怕。
又好一会才带咳带喘的说道:“快……快给我些……宝……宝石……汽……车……美丽的宝石……和……汽车……”
问官皱着眉说道:“委实是疯了,这便如何是好!”又踌躇了一会,吩咐一个随侍道:“扛去放在他床上,好好守候着。”回身坐了下来,又问女仆道:“你快把关于这事所晓得的说吧。”
那女仆战战兢兢的道:“先生,第一件可异的事,就是今天早晨三个当差的,一个都不见,不知到哪里去了。”
问官抢着问道:“那末,三个当差的住在哪里几间的呢?”
女仆把手指着道:“就在弹子房的后面一间,楼上便是我的房间,薛梅翁先生的房间就在这一间的后面。到了六点半钟,薛梅翁先生来向我们传话,说现在主人在图书室里,锁着门不许有人扰乱他,朝餐也不用送进去,我就答应了。至于女主人,是到了十点钟同薛梅翁先生上医院去的。后来我整理好了卧室,只是在厨房里,一步都没有走开。直到刚打十二时的时候,前门忽然铃声大作。我从窗中看去,见门外停着一辆汽车,就是先生们。不料开了这门,所看见的情形,就是这般模样。”
那女仆说完了之后,似乎又回想着什么似的,继续说道:“先生我昨夜正睡得浓酣之时,陡的听见很响的一声,以后就没有声息,所以我依旧睡着了,但不知究竟什么响声。先生我所晓得的,就这一些子。”
问官听了,很为注意,接着问道:“你可记得那响声是什么时候听得的?”
女仆道:“不知道。”
问官又问道:“那末女主人昨天是什么情景呢?和主人斗过口没有?”
女仆道:“昨天女主人回来的时候,比平日迟了好一会,而且脸色惨白,精神也颓丧,似乎是受了什么意外的刺激似的。至于曾和主人斗过口没有,却不知道。”
问官道:“够了够了,你去吧。”
此刻医生已经告辞而去,室内还留着这位问官,和两个侦探,一个警官,两个侍从。问官立起来向警官和侦探道:“我们楼上去吧。”说着几个人一同上楼,各为察看一番,却并没有得到关于此案的证据和疑点。末后到了那间休息室,更没什么线索可寻,便吩咐一个侍从道:“请伊夫人过来。”
侍从领命去了,一会儿顾绿莲同侍从款步而入,眼梢间还隐隐现着恐怖之色。一眼看见问官,便轻起启樱唇道:“先生,唤我有何见教?”
问官很和气的答道:“请夫人来,非为别的,就是要请问夫人关于此案所应该说的情形罢了,还请夫人勿加拒绝为幸。”
顾绿莲皱眉道:“这是先生们应行的职务,我怎能拒绝呢?”
问官道:“那末要开罪了。夫人,你今天是几点钟出去的?出去以前,还看见过伊先生么?昨天是什么时候睡的?可曾听见什么响声没有?”
顾绿莲听到问她昨晚听见响声没有一句,骤然呆了呆道:“我今天是上午十时五十分钟出去的,早晨七时至九时之间,他来敲过我的房门三次,问他可有什么事,他总回答我说没有,便去了。后来我十点五十分钟上医院的当儿,还听见他唤薛梅翁陪伴我同去。我走到街上时,薛梅翁已从里面追了出来,便一同上医院去的。”
问官道:“那声音是不是伊先生?”
顾绿莲道:“是的,昨天因为回来的稍晚,而且觉得很疲倦,所以睡得很早,却是睡梦之中,给一种东西倾倒的声音惊醒了,再听有没有声息。那时实因好睡,所以并未起身,一会儿又睡着了。”
问官跟着问道:“不差么?”又冷笑道:“夫人你昨天出去干了些什么事?以致很晚的回来,贵体也疲倦之极。请你从实的讲。”
顾绿莲此时心上好似有十五只吊桶,七上八落的,不知是说的好,还是不说的好。再一想告诉他们这是并没有害处,于是把昨晚在路上所遇的情形,一一说了。
问官道:“那位卞哲士先生,不就队长白尔华吗?”
顾绿莲点点头,但似乎很不愿意提起这名字似的。问官又回头向侍从不知说些什么,只见侍从下楼去了。
问官忽又大声道:“夫人,你究竟为什么要和伊先生斗口啊?这与你切身的关系,万万不能隐瞒,请你详细的讲述一遍。”说时脸若冰霜,眼睛里更迸出锐利的光,注视好了顾绿莲,和顾绿莲进门时看见的那副和善态度,判若两人。
顾绿莲不觉打了个寒噤,正待开口,忽见门外走进一个人来,一看正是卞哲士。问官和顾绿莲等一同立起,表示欢迎的意思。
卞哲士一看中间那位问官,便是起先和自己搭谈的人。打量他年纪,约摸五十来岁,身材不高,而脸色很沉重,目光也很锐利,便走前一步,问道:“先生莫非就是检察官?”
问官道:“不是,我叫马士龙,特奉了政府之命,前来查办此案的。现因略有咨询,故特把先生请上来。”
卞哲士回转身来,和顾绿莲握手,四只眼睛我看着你,你看着我的一言不发。马士龙已把旁人都差遣开去,便问卞哲士道:“请先生坐下,等伊夫人讲了再说。”
卞哲士便向靠窗的椅子坐下,听顾绿莲先则嚅嚅嗫嗫,继则滔滔不绝,终则悲愤淋漓的把昨晚自己家中所见所闻所历的情形,详详细细了地述一遍。
卞哲士要想抢着说两句,也是无机可乘。
顾绿莲讲完了,马士龙点点头,卞哲士急急立起来,向马士龙道:“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一半呢。”
顾绿莲大惊道:“如此你昨夜也在此间么?那末给字条我的想就是你了,但我怎的没看见你呢?”
卞哲士趁此便把自己昨夜在这里所遇的情形,从略述了一遍。
马士龙道:“要是你自己不说出来,那末那死狗和园里的脚音,我们还疑为奸徒的行径呢!”说着从身后掏出一页纸道:“这是我在伊先生写字台上发现的,现在不妨读给你听听。”便朗读道:“绿莲……卿误矣!奈何以不伦之言加之余身,余之离法,盖有他故。如卿所言,余安敢承认哉!然余当时未致申辩,思之亦为憾事耳!实告卿,余之离法,尽以环境之可憎,此当亦在卿洞鉴中也。今宵小困逼,如潮而来,避之之法,惟有远引。顾余不得掬诚以宿愿示卿,卿其随余俱去。卿若留恋巴黎,则虽死余身,亦不足以置卿于安谧也!诸事已妥贴,虽遇意外……”
马士龙读到这里,下面没有了,便道:“看来恐怕伊先生就在写了这句话之后死的吧?此外我又在写字台旁边地上,拾得一口座钟,两只针停在十二点二十三分上,这一定是伊先生跌下去时,带下来弄停的。我猜度伊先生在写的时候,或者觉得有些不舒服,正想站起来,刚巧一个头晕,就此人事不省,跌倒在地。不幸近着火炉,火焰极炽,跌下去头部刚在火炉上,就成这般情形的。”
卞哲士一听这种出于意表之外的武断,不禁惊异起来,疾忙问道:“然则伊先生是死于失误而非死于被害了?”
马士龙道:“被害是决不会的。因为我们没有寻到关于被害的线索啊!我想你昨日起所目击耳闻的,尽是可惊可怖之事,所以自然而然的便推想到被害上头去。只是这位薛梅翁竟然在紧要关头发起疯来,真是不幸中之不幸了。”
卞哲士道:“据足下所说,伊先生之死,可无侦查的必要了么?”
马士龙道:“恐怕是这样吧!但是倒还有两件东西咧,不知道你们要看不要看?”
卞哲士和顾绿莲同声答道:“愿得一观。”
马士龙便从身边掏出一本细巧玲珑的照片簿,顺手递给卞哲士。
卞哲士打开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原来劈头第一页,贴着两张照片,右面一张是个男小孩,穿着一身“以登”衫裤,下面有一行字道“十岁时之卞哲士”;左面一张是个女小孩,下面写着“三岁时之顾绿莲”。再翻开第二页,又是他们两个人的照片,一张是卞哲士十五岁时的,一张是顾绿莲八岁时的;以后又是卞哲士十九岁、廿三岁、廿八岁的照片。可也奇怪,旁边总有顾绿莲的跟着成对。看看顾绿莲的丰韵,正是与年俱进;自己的容貌,也是神采奕奕,分外动目。
卞哲士到此,不禁惊呼道:“这……这些照片却从哪里来的呢?我不信居然有这么一个人,会把我们历时的照片,一对对的聚合拢来,做成这个样儿的。”
顾绿莲此时早已红晕桃靥,低垂粉颈,兀自拈弄着衣角,默默无言。
马士龙却洋洋得意的说道:“这是我们医生验尸时,在死者衬衣袋里发现的。”
此时卞、顾二人,不觉相顾愕然,脑筋里都盘旋着一种思想。伊萨莱把他们二人二十年来的照片,一一收集了紧藏不离,做什么用处呢?
忽见马士龙又慎重地从里衣袋掏出一件晶莹夺目的东西来,向卞、顾二人晃了晃,笑道:“索性再让你们看一件希奇的东西。”说着,就递给卞哲士道:“你看。”
卞哲士接来一看,不觉大大的一怔,原来是一粒亮晶晶的金镶带紫晶球,比那自己和顾绿莲各有一半的一个球,还要大些。再看那金镶的花色,和自己的简直一般无二;而且中间还有可以开阖的钮子。因问道:“我可以开得么?”
马士龙点了点头,卞哲士便把钮子一转,开了开来。只见里面一边藏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外面再罩着一层薄玻璃,装潢异常精巧。那照片却有一张是顾绿莲穿着看护妇的服饰,一张便是他自己受伤时拍的,身上还穿着军装咧!
此刻这两人如坠五里雾中,一点头绪也没有。因又问马士龙道:“这又是从哪里的来的呢?”
马士龙道:“这也是我从死者身上一只表上取下来的。”
卞哲士一听见又是死者的,更弄得脑筋里混乱异常。心想这两天逢着的事,都好说是玄妙异常,而且愈弄愈陷入紊乱不可捉摸之境,恐怕即使大侦探当前,也要束手了。忽然又记起一件极重要的事来,便对马士龙道:“鄙人还有一件要紧而未必为先生知道的一件事哩!便是今天早晨有人从莱诺路打电话给我,那人声音极生,只和我讲了不多几句话。忽听得那人似乎受了大打击似的,发生一种倾跌的声音,继又听得挣扎着唤道:‘卞哲士……留意……紫晶球……在我……’接着便是唤救的声音,但是愈唤愈低,竟致没有声息。这明明是给人家害死了。这时是七点十九分。不多一会,忽然伊先生又有电话打给我,说了一番感激我救他夫人的话,但是这荒僻的莱诺路,装置电话的,恐怕只有此间一家吧,那末早上七点十九分打电话的,一定也就在这里了。然而那人的尸首怎么反而不发现呢?先生,你想不是离奇的很么?我本当早就讲给你听,但那时不知怎样,竟忘掉了。”
马士龙听了也是呆着,停了一会才道:“这恐怕是另外一件案子,不在这范围以内的吧。”说完,三个人相对无语。
忽然卞哲士像得到了一个宝藏的秘钥似的,高声道:“我想送钥匙给我的人,和打电话给我而被人害死的人,一定和我们很有些关系。而且与伊萨莱君之死,或者竟也是连带的呢。总之千层黑幕,总有大白的一日,大家等着吧。”
马士龙听了大笑道:“听队长说来,未免太任情吧!伊先生之死,大约不外乎是金钱问题,为什么呢?我在二年前,已奉政府之命,调查最旺的金子出口事业。须知这金子出口,于我们法国有极大的影响的。国家的命脉,差不多有一半系在这上头。我调查之始,已晓得这种机关,早已布满法国全境。此事的主动力,就是这里屋主伊萨莱先生,他是老佛来六号法东银行的总裁,看去像个埃及人,其实是土耳其产。在巴黎财政界颇有些势力,曾买通某国人,暗受一种外力的援助,至于哪一国的援助,现在还不能确说其名。总之藉了这种援助,把我们全法国的现款,大批吸收而去。
“据云二年之中,运出已不下七万万。后来大战决裂之时,还有一批三万万佛朗,或是金镑,正在预备装运。可是那时风云紧急,已经水路戒严,只得把他暂时搁下了。过了十个月,大约看看仍旧不好松动,而且别国也无暇兼顾到他,于是他居然据为自产了。昨晚他正想设法运出去,幸而他的同党,因为没有得到他的好处,所以写信前来报告说,昨晚将近黄昏时分,莱诺路将有火光发现,这火光便是偷运金子出口的暗号,请即注意等话。
“我当时料到便是伊先生的勾当,本想吩咐警察兵前去,一看见火光便去逮捕;继而一想党徒的报告,或者就是他的奸谋,故意要叫我们一看火光就去捉他,他却并没有举动。那末,我们第一次既捉不到他的秘密,他却乘我们第二次防备疏忽的当儿,从容发动了。我们既防他故布疑阵的一着,所以一面警告各海口严行防范,一面命各路冈警,加以留心。后来火光果真亮了好一会,仅有一辆坐着四五个人的汽车,开出这村口去。一查却并没什么可疑之点,所以就放他去了。
“我们侯了一夜,虽不见举动,却终不放心,所以今天特来探看,便发现了伊先生的惨死。不过我想伊先生是今天死的,而那辆汽车里的人是昨夜即去的,因此我敢断定,伊先生绝非被害而死的。”
当下顾、卞二人,都是默默无言的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