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本名周树人,一八八一年(光绪七年)八月三日,生于浙江省绍兴城内东昌坊口。家是代代学者的门第,祖父当时是以翰林学士客居于北京,父亲也是相当的读书人。出生时,由北京的祖父命名为樟寿,又定字曰豫山;后以豫山,发音近似雨伞,请于祖父改为豫才。及长,往南京考学堂时,始改名为树人。
绍兴,是春秋战国时代越国的都城,又为绍兴酒的产地。人口约有十万,城中河流纵横着,是个古老静寂的城市。郊外不远的地方,淡恬的田园风景里,会稽山耸然孤立着,形势颇为险峻。那流在城外的河水,是中国河川稀有的清冽,碧绿而澄清的。
鲁迅的父亲,对于孩子们好像是位比较冷淡的人;但祖父是深爱着孙儿们的。鲁迅好像既承受了祖父的影响,又继承了他的性质。对于这位祖父的事情,虽有稍为详细记述的必要,但遗憾的是现在只能极简单的知道这一点。比鲁迅小四岁的弟弟是周作人,比周作人又小四岁的弟弟是周建人。周作人是人尽知悉精通中外文学的硕士,兼为随笔大家;周建人虽不甚知名,也是持有许多关于生物学等著书的人。
鲁迅六岁,入熟就学,在这幼年时代的他的嗜好,可以举出看社戏与绘画等。关于社戏与画,他自身也时常提到;至于画,周作人恰有一篇细致且有趣的文章。
豫才从小就喜欢书画——这并不是书家画师的墨宝,乃是普通的一册一册的线装书与画谱。最初买不起书,只好借了绣像小说来看。光绪癸巳祖父因事下狱,一家分散,我和豫才被寄存在大舅父家里,住在皇甫庄,是范啸风的隔壁。后来搬往小皋步,即秦秋渔的娱园的厢房。这大约还是在皇甫庄的时候,豫才向表兄借来一册《荡寇志》的绣像,买了些叫作吴公纸的一种毛太纸来,一张张的影描,订成一大本,随后仿佛记得以一二百文钱的代价卖给书房里的同窗了。回家以后,还影写了好些画谱。
还记得有一次在堂前廊下影描马镜江的“诗中画”,或是王冶梅的“三十六赏心乐事”,描了一半暂时他往,祖母看了好玩,就去画了几笔,却画坏了,豫才扯去另画,祖母有点怅然。后来压岁钱等略有积蓄,于是开始买书,不再借抄了。顶早买到的大约是两册石印本冈元凤所着的《毛诗品物图考》,这书最初也是在皇甫庄见到,非常歆羡,在大街的书店买来一部,偶然有点纸破或墨污,总不能满意,便拿去掉换,至再至三,直到伙计烦厌了,戏弄说:“这比姊妹的面孔还白呢,何必掉换?乃愤然出来,不再去买书。
至于社戏,是每年夏天跟随母亲,归宁到一个小村庄叫作平桥村,在其附近的赵庄去看的。乘着蓬船在贯流豆麦田间的河里航行约五里,这往复途中的乐趣,好像比社戏还要令他难以忘却;后年特意写了一篇题名叫作《社戏》的短篇,叙述他那时的回忆。在那篇作品里,描写往赵庄是在夜晚,船里没有大人全是孩子们,由几个岁数大一点的摇船。月色朦胧在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远见几点渔火,忽又闻不知由何处传来的横笛之音宛转又悠扬。
戏台是屹立在庄外隔河的空地上,他们远远的停了船,就在船中模糊地眺望着幻影的舞台。台上有一个长胡子武生背上插着四张旗,抡着长枪,一群赤膊的人翻着筋斗;后来又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着,忽而又有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长白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这时候,大家都很扫兴,就走向归途。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飘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得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讲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甚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鲁迅将这归途的情形,叙述的很美丽。不久,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已饿了,大家都上岸跑到豆田里偷摘罗汉豆,急忙在船中生火煮食起来。到家已过十二时,只有他母亲一人,立在桥上等待他已经很久了。
和鲁迅幼少年时代有关系,且使鲁迅后年怀念的人,还有鲁迅家的女工长妈妈,与出入家中的使用人的儿子闰土两个人。长妈妈是鲁迅的保姆,一个黄胖而矮的女人。中国没有姓“长”的,为什么这样称呼呢?因为大家都这样叫,所以他也这样的叫了;关于这个名称的来历,若据长妈妈自己告诉鲁迅:是先前有一个女式,身材生得很高大,所以都叫长妈妈,后来回去了,由身矮的她来补缺,大家因为叫惯了,于是也叫她长妈妈。
这女工虽无智,却是一个朴素的可爱的女人。鲁迅和这长妈妈睡在一床,听她讲中国各种规矩、传说、故事。她是一个好说话的女人,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或者点着对方或自己的鼻尖。一到夏天,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鲁迅没有余地地翻身,推不动,叫不醒,在连热带挤里,鲁迅感到非常的苦恼。
睡在枕上,她常教给鲁迅很多的道理,例如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捡起来;晒裤子用的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此外,在年末除夕晚上,她还教给鲁迅说:“明天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
她常常对鲁迅讲长毛。有一次,她说:“像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掳。”
“那么,你是不要紧的。”鲁迅说。
她严肃的说道:“哪里的话!我们就没有用处?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长毛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
有一次,鲁迅听人说起绘图的《山海经》,那里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他就念念不忘了。连长妈妈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他知道说也无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不久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回来时,高兴的说着:“哥儿,我给你买来了!”就拿出一包四册《山海经》。这是鲁迅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鲁迅在追怀她的文章的最后,一改他幽默十足的笔调,写着:“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闰土是乡村靠海滨常出入于鲁迅之家的一个农夫的孩子,是教给鲁迅:在下雪扫出一块空地上,撒下粮谷,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看鸟雀来吃时,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一种捕小鸟的方法;捡贝壳的乐趣;月夜西瓜地的神秘的最初的一个人。
鲁迅幼少年时代,即没有儿童读的画本和童话本,又没有游戏和运动,在私塾里所说的念书,只不过是暗记一些不懂意思的书本,所以他对于闰土以自然为对象的活泼的生活,感到如何羡慕,这是可想象出来的。
在他十三岁的春天,他祖父介孚公由北京归来;这年秋,因公事系身于杭州狱舍;父亲伯宣公是时正患重病,他一家陷入极度的不幸里。
本来家里不家四五十亩水田,并不很愁生计,及至遭了这样的变故,忽地亲戚和近邻都加以迫害,财产完全被占去,势逼一家不得不分散。鲁迅和作人被寄存在绍兴城外皇甫庄大舅父家里,因不堪其家的虐待,不久把作人留在那里自己回到了杭州。
他的父亲病了三年。
这时他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之间。药店的柜台和他一样高,质铺的柜台比他高一倍。他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拿抵当的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去买药。回家之后,又须忙别的事了。因为医生开方的药引太也奇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对的,结子的平地木,这些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为寻找这些东西,鲁迅不能不终日奔跑着了。
医生隔一日一往诊,诊金是一元四角,已经家产倾荡的他家,这些微的钱也是不容易张罗的。这医生继续约有二年,鲁迅和他渐渐地熟识,几乎成了朋友。二年之后有一天,他推荐一个叫陈莲河的医生,他说:“病是不要紧的,不过这位先生本领比我高,经他的手,可以格外好的快。”这是叫鲁迅感到他的父亲没有希望了。
不过,不能不改请陈莲河先生。这医生的诊金也是一元四角。因为这医生又用和以前的医生不同的药引,鲁迅的痛苦,又加了一层,结果一点效验也没有。
“我有一种丹。”有一回陈莲河先生说:“点在舌上,我想一定可以见效。因为舌乃心之灵苗,价钱也并不贵,只要两块钱一盒。”
他的父亲沉思了一会,摇摇头。
“我这样用药还会不大见效。”有一回陈莲河先生又说:“我想,可以请人看一看,可有什么冤愆。医能医病,不能医命,对不对?自然,这也许是前世的事……”
他的父亲沉思了一会,摇摇头。
对于这样医生的治病,他非常憎恨,在后年,他写出这样的话:
凡国手,都能够起死回生的,我们走过医生的门前,常可以看见这样的扁额。现在是让步一点了,连医生自己也说道:“西医长于外科,中医长于内科。”但是S城那时不但没有西医,并且谁也还没有想到天下有所谓西医,因此无论什么,都只能由轩辕、岐伯的嫡派门徒包办。轩辕时候的巫医不分的,所以直到现在,他的门徒就还见鬼,而且觉得‘舌乃心之灵苗’,这就是中国人的“命”,连名医也无从医治的。
不肯用灵丹点在舌头上,又想不出“冤愆”来,自然,单吃了一百多天的“败鼓皮丸”有什么用呢?依然打不破水肿,父亲终于躺在床上喘气了。还请一回陈莲河先生,这回是特拔,大洋十元。他仍旧泰然的开了一张方,但已停止败鼓皮丸不用,药引也不很神妙了,所以只消半天,药就煎好,灌下去,却从口角上回了出来。
他对于这奇怪的医术,在当时虽然已经发生了怀疑,而在这以前的幼年时代,看画图本《二十四孝》图的时候,已经觉得“老莱娱亲”和“郭巨埋儿”两幅插绘所表现的孝观念不合理,已抱着不解和反感了。
对于这极不合理的古训和不能相信的医术发生了反感,是与将来他的方向有极大的关系。日本明治维新是发端于西洋医学,这虽是激起他对于西洋医学的关心,而他恼恨汉医的苦经验未尝不是给他以强力的。他以为把不知其数的病人及其家族,从汉医骗人里救出来,是国家重大的事情。
他的父亲在他看护之下,无效地在他十六岁时,以三十七岁去世了。在他十七岁时,中国发生变动;于是他十八岁这年的春天,立场想入江南水师学堂。水师学堂,是海军学校,不收学费,在当时西洋科学发达的影响之下所设立的。
不过当时科举还没废止,不入此道而去学所谓洋学的,是被一般人认为把魂灵卖给洋鬼子了,社会上排斥的很厉害。对于他的志望,当然社会上不能赞成,就是他的母亲也极力阻止过。不过,他想寻求另一簇新的人生,于是他的志意很坚决。
终于,他从哭泣着的母亲的手里,拿过筹划来的八元钱,作为路费,走到南京,开始他新人生开拓的旅途。时在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闰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