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考入南京江南水师学堂的翌年,又改进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路学堂,在那里二年以二十一岁毕业了。关于他这时的生活,因为资料不足,不能加以详述。总之他在那里才知道这世上还有物理,以及数学、地理、历史、图画、体操等功课,等到看着木版的全体新论和化卫术生论时,他才知汉医的学说和开方完全是有意识的无意识的在骗人。知道日本维新是发端于西洋医学,也是在这时代。
他在这时代,主要是热心于科学;除此以外,也很喜好且购读着介绍西洋新思想的汉文书以及小说类。严几道和林琴南的译书,在这时很流行;前者有《天演论》、《法意》等;后者有小仲马的《茶花女遗事》和科南·道尔等的。他是每出必尽购,归来必细读。对于旧藉,不甚注意;只是很好写文章,有时也写一些随笔及诗文。十九岁之年所作的《戛剑生杂记》中,有如下的一则:
“行人于斜日将堕之时,瞑色逼人,四顾满目故乡之人,细听满耳皆异乡之语,一念及家乡万里,老亲弱弟必时时相语,谓今当至某处矣,此时真觉柔肠欲断,涕不可仰。故予有句云:日暮客愁集,烟深人语喧。皆所身历,非托诸空言也。”
他在矿路学堂毕业的翌年,二十二岁,由江南督练公所派往日本留学,旋入东京弘文学院。这学院,以教授日本语为主,是中国留学生一种预备校;即现在东亚学校的前身。
从这时起,他才稍有余暇,常读哲学和文学之书,开始留意人性及国民性问题。
渡日第二年,他往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入学。早即怀抱的西洋医学救国之素志,渐移于实践。其所以赴仙台的原故,似乎是厌恶东京留学生界的浮薄的氛围气。
在仙台医专,他是全校唯一的中国留学生。学生中有和他亲近的,而以轻蔑的眼睛看他的也很不少。他的生活可以说孤独且寂寥,不过,他在这里会着了终身难忘的恩师藤野严九郎教授。
藤野教授是担任解剖学的。色黑且瘦的脸上长着八字须,戴着眼镜,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穿衣裳太模糊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这位教授,有一天,把鲁迅叫到自己的研究室里,叫他把讲义拿出来给他看。他把讲义交出,他收下了;二三日后,还给鲁迅,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他打开一看,从头到尾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以后,这讲义的订正,一直继续了很久。学年末,他在本级一百四十二名中,博得第六十八名及格的成绩。成绩表是:
解剖,59.3;组织,72.7;生理,63.3;伦理,83.0;德文,60.0;物理,60.0;化学,60.0;平均,65.5。
第二学年,藤野教授所担任的功课,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教授又叫鲁迅,仍用极有抑扬的声调对他道:
“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
教授有时问他中国女人缠足是怎样裹法,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一天,本级学生会干事到他寓里,要借他的讲义看。他检出来交给他们,却只被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们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匿名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你改悔罢!”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上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是藤野教授在讲义上做了记号,让他预先知道的,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
他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教授,有几个和他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去诘责干事托辞检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这流言消灭了。可是他激起不可遏止的奋起之情。
第二学年有微菌的课目,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映几片时事的片子。那时正值日俄战争,片子当然是有关于此的了。
他在一张片子里看见一个中国人为俄国人作侦探,在一群中国人观之下被枪毙了。他有感,他痛苦,于是他想放弃积极的学医之志,去从事改革灵魂。拿什么去改革灵魂呢?他认为除以文学之力是没有其他方法的。
到第二学年终结,他去拜访藤野教授,告诉他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开这仙台。教授的脸,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是有用的。”因为教授的脸有些凄然,鲁迅便说了一个谎话。可是教授叹息地说:“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
鲁迅离开仙台数日前,教授叫鲁迅到他家里去,交给鲁迅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惜别”,还说希望鲁迅也送给他一张。
以后,鲁迅竟没有实行,信也没有写。不过,鲁迅却作了比这约定还有意义的一件事。他在以后曾写过一篇《藤野先生》。昭和十年,佐藤春夫和增田涉于岩波文库版鲁迅全集上梓时,曾将采录作品目通知于鲁迅,鲁迅回答说:“勿论如何,希望把《藤野先生》加进去。”从这一点看起来,鲁迅是私下祈念着藤野教授能够看着那一篇文章,他的目的终达到了。不过,没有告诉鲁迅。这事揭载在杂志《文学案内》上,稍被一般人知道的时候,已是鲁迅死后的翌年,昭和十二年一月了。
藤野教授是明治七年生于福井县坂井郡本藏村下番,爱知县立医学专门学校出身后,即执教鞭于该校;明治三十四年暮,转职于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在职至大正四年春;以后归到乡里,开医院于三国町。大正八年,因在“实家”仍以医开业的“实兄”亡故,其长男尚在修学中,接办“实家”的诊疗,迄至昭和八年;其时亡兄之遗儿业已在本郡芦原温泉开业,基础亦已相当巩固,于是将“生家”以作亡兄的遗儿的“出张诊疗所”,自己就中止往“生家”去诊察。这前后虽然各部落发起迎他的运动,但他不愿意离开生地,只租借私塾时代恩师的旧宅前农家的一部分,以为诊疗所,每日由另设的住宅,乘电车通勤从事于诊察。患者不消说尽是农民了。他对于患者的态度,始终是周到和恳切,有以老身献于村民的观念,同时也受村民深深的敬慕和依赖。
这老人的消息,是自从该地方的新闻记者坪田和雄、川崎义盛、牧野久信三人,在杂志《日本评论》上,增田涉的《鲁迅追忆记》里知道了藤野教授,私念这藤野教授不就是同人等所知道的藤野医生么?前去一问,判明果然是的,于是三人合写了《藤野医师访问记》载于《文学案内》,以后才被一般人周知了。
鲁迅在藤野先生一文里,是如此地写着:
在我所认为我师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责成运送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所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
鲁迅燃起文学运动之热是在他回到东京以后。其实,他想写文章之心,不一定是从看时事片子时突然而起的,入医专以前,二十三岁时,已经在同乡留学生等所办的《浙江潮》上,发表过一篇热情勃勃的《斯巴达之魂》,这足证他向文学之心,很早就有了萌芽。
鲁迅虽是这样地回到了东京,而对着这样的鲁迅的东京友人们的眼睛,是十分冷淡的。当时占据着中国新青年的心的,是实学;所以都认为学法政或理工是当然,同时皆以文学是时代错误无用的长物,与其说全然不顾,勿宁说是被轻蔑着。因此,当然不能以好感来欢迎志于文学的鲁迅。甚至有人说看着他和日本妇人结了婚,而且还领着孩子在神田散步呢,等等无稽的谣言都飞散了。
这谣言传到了故乡,故乡像发箭似地来信催促他回国。他无已归到故乡;并且在亲戚和家人逼迫之下,与山阴的朱女士结了婚;不过在第七天上,他就离别新妻,和才毕业于江南水师学堂想到日本去的弟弟作人又到了东京。这结婚不用说是顺从母亲之命遵守古惯习的,似乎没有给他以幸福;他之所以服从的原因:一是想安母亲之心的孝行,二是时代的新气运还未成熟到革新结婚制度的地步。
他这次回到东京之后,从对待他的周围冷空气之中,设法获得了几个同志,进行创刊一杂志,表题也规定叫《新生》。计划虽然一步一步地进展着,可是同伴心情大半都还没有一定,结果在将要出版的时候,皆逃避了,最后剩下不名一钱的三个人。因为这个原故,《新生》是在未诞生以前,已经溃灭了。
鲁迅对于这事,非常失望,不过也没有当取的别的手段。翌年,他为《河南杂志》写了《人之历史》、《科学史教篇》、《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等数篇文章,才得稍慰其忧郁。介绍《进化论》的《人之历史》以下的皆为启蒙的论文,其中《摩罗诗力说》是赞美裴伦、普式庚、来尔孟多夫、但丁、伊孛生、裴彖飞等反抗诗人的力篇;因为是在白话文运动以前的事情,所以完全是拘泥古文体,皆如《摩罗诗力说》其中之一段:“今索诸中国,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有作至诚之声,致吾人于善美刚健者乎?有作温煦之音,援吾人出于荒寒者乎?家国荒矣,而赋最末哀歌,以诉天下贻后人之耶利米,且未之有也。”的调子。同时,他为继续学习医专习得的德文到“独逸语教会学校”当听讲生;更与友人数名,同到一位亡命的俄国夫人那里,学习俄语,后因财力关系,未能长续下去。
时在一九〇八年,中国政局,甚为紊乱,鲁迅仍以改革人性为素志;于该年,与友人数名入章炳麟之门,听受《说文解字》的讲义。又与法政大学预科的弟弟作人,着手翻译外国小说。
关于他这时的身边氛围气,恰好他在一篇文章详细地记载着;若据这篇文章,则是那时东京正传着他的同乡徐伯荪死去的消息,照例是开同乡会,发吊电的。当鲁迅说出赞成发电之后,即有一种钝滞的声音跟着起来。
“死的死掉了,还发什么屁电报呢。”
鲁迅吃惊地往那说话的方向一看,一个高大身材,长头发的人蹲在席子上,转着白多黑少的眼珠,正向这边瞧着呢;一打听旁人,原来这人名叫范爱农,是徐伯荪的学生。他不了解这人的心,不过主张发电的居多数,他屈服了。当推举拟电报稿者时,他又嘟哝着:“何必推举呢?自然是主张发电的人啰。”
以后鲁迅也明白了,一群同乡为什么嫌恶他;范爱农其所以露出这态度的原故,只不过代表着他们厌恶鲁迅罢了。至于以前所放的流言,说鲁迅与日本妇人结婚领着孩子在神田散步的,其实也就是他们厌恶鲁迅的结果;厌恶鲁迅的原因,主要是鲁迅厌恶他们的形式主义和堕性,而且鲁迅的直率的性情,未加防备地就有意无意的露出表面来招了他们的反感。
鲁迅和周作人共同着手的翻译,在翌年一九〇九年以《域外小说集》为题上梓了二卷。不用说是古文体。第一册为千部,第二册为五百部;印刷费是由友人蒋鸿林援助代付的。作品是英、美一人一篇,法国二人六篇,丹麦一人一篇,俄国五人十八篇,波兰一人四篇,波思尼亚一人二篇,新希腊一人三篇,芬兰一人一篇,合计三十七篇。其中,确为鲁迅译述的,只有由德语重译的安特来夫二篇和迦尔洵一篇。
当时的鲁迅和周作人的读书倾向,周作人有一篇详细的叙述文章,因其过长,只截录一节。他说:
豫才不知何故深好安特来夫,我所能懂而喜欢者只有短篇《齿痛》,七个绞死的人与大时代的小人物的《忏悔》二书耳。那时日本翻译俄国文学尚不发达,比较的绍介得早且亦稍多的要算屠介涅夫,我们也用心搜求他的作品,但只是珍重,别无翻译的意思。每月初各种杂志出版,我们便忙着寻找,如有一篇关于俄文学的绍介或翻译,一定要去买来,把这篇拆出保存,至于波兰自然更好,不过除了《你往何处去》,《火与剑》之外不会有人讲到的,所以没有什么希望。
此外再查英、德文书目,设法购求古怪国度的作品,大抵以俄、波兰、捷克、塞尔比亚、勃耳伽利亚、波思尼亚、芬兰、匈加利、罗马尼亚、新希腊为主,其次是丹麦、瑙威、瑞典、荷兰等,西班牙、义大利便不注意了。那时日本大谈自然主义,这也觉得很有意思的事,但是所卖的法国著作大约也只是弗罗贝尔、莫泊三、左拉诸大师的二三卷,与诗人波特莱耳、威耳伦的一二小册子而已。上边所说偏僻的作品英译很少,德译较多,又多收入《勒克兰》等丛刊中,价廉易得,当开单托相模屋书店向丸善定购,书单一大张而算帐起来没有多少钱,书店的不惮烦肯帮忙也是很可感的,相模屋主人小泽死于肺病,于今却已有二十年了。
这许多作家中间,豫才所最喜欢的是安特来夫,或者这与爱李长吉有点关系吧,虽然也不能确说。此外有加尔洵,其《四日》一篇已译登《域外小说集》中,又有《红花》则与莱耳孟托夫的《当代英雄》、契河夫的《决斗》,均未及译;又甚喜科洛连珂,后来只由我译其《玛加耳的梦》一篇而已。高尔基虽已有名,《母亲》也有各种译本了,但豫才不甚注意,他所最受影响的却是果戈里,《死灵魂》还居第二位,第一重要的还是短篇小说《狂人日记》,《两个伊凡尼支打架》,喜剧《巡按》等。波兰作家最重要的是显克微支,《乐人扬珂》等三篇,我都译出登在小说集内,其杰作《炭画》后亦译出,又《得胜的巴耳得克》未译,至今以为憾事。用幽默的笔法写阴惨的事迹,这是果戈里与显克微支二人得意的事,《阿Q正传》的成功其原因亦在于此。捷克有纳卢陀、扶尔赫列支奇,亦为豫才所喜;又芬兰乞食诗人丕佛林多所作小说集亦所爱读不释者,均未翻译。匈加利则有诗人裴彖飞,死于战争,豫才为《河南杂志》作《摩罗诗力说》,表章摆伦等人的‘撤但派’,而以裴彖飞为之继,甚致赞美。
鲁迅对于日本文学,殊不注意,当时风靡文坛的自然主义文学,亦未顾及。燃烧着新兴和革新希望的他,虽读过森鸥外、上田敏、长谷川二叶亭,只不过重其批评或译文;惟对夏目潄石的作品颇为爱读,这并不是和潄石的精神或人生观有所共鸣,仅爱其谐谑的轻妙和笔致罢了。
《域外小说集》上梓的结果是如何呢?第一册是在二月,第二册是在六月出版,委托贩卖地是东京和上海。在东京,第一册和第二册只各卖掉二十本,在上海大约也是这程度。因此,鲁迅兄弟虽有以后续出的计划,不得已地只以这二册中止了。
后来,鲁迅因为故乡家庭有担负的责任,不能永住在东京,于是在《域外小说集》出第二册的时候,抛下许多留念,回到了故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