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一回国,就在杭州浙江省两级师范学堂做生理和化学教员。他的辫子,是在日本剪掉,一半给公寓的女仆做了假发,一半送给理发馆了;所以他和其他外国留学生一样,归国途经上海,在一家卖假辫子的专门店里,出资二元,买了一根,安上以混人目。不过,很危险,帽子也戴不住,不仅怕人多挤掉或者碰歪了,同时人们都睁着奇怪的眼睛瞧着他的辫子,所以,他在一月以后,索性还原废了假辫子,穿着西装在街上走。哪知这没辫子的报偿更大了。
一上街,他的身后总是沸腾着笑声。有的还跟在后面骂:
“冒失鬼!”
“假洋鬼子!”
他不穿洋服,改了大衫,他们骂得更厉害。结果,他便拿着一枝手杖,把骂人的都打了一遍;才渐渐地不骂了,这也是只限于手杖打过的地方。
翌年八月,他离开杭州,转任故乡绍兴中学堂的教员兼学监,那时他正三十岁。因为当中等学校的教员,他绕了很远的道,不用说他也是没有诚心想当这中学教员的,不过他也没向别人说应当去做什么。在这样偏僻的乡村,不是作文学运动的地方,勿宁说他叫在东京的文学运动毫无反响,弄的已经断念了。
在这意义上,他是一种失意之人,沉在寂寞的心境里。
而且那没辫子的事情,仍然变化着形形色色和他作着崇。绍兴府长官每次来校时,总用奇怪的眼光逡寻他的头上;同时学生们之间,掀起了剪辫子的风潮,多数学生打算剪掉辫子,他狼狈地加以制止。于是学生们举代表来质问他。有辫子好呢没有辫子好呢?他说:“自然是没有辫子好,不过剪掉不行!”自此以后,他过去给学生的信用,一次全失去,且被学生轻蔑着说他“言行不一致”。偏偏的那几个学生,未听他的反对,大胆地都剪掉了。于是他的内心里发生了终日如坐在冰窖子里,如站在刑场旁边似的忧郁。
正常这时期,他忽然在熟人的客座上看见了范爱农。二人互相熟视一会不觉同开口说:
“哦哦,你是范爱农!”
“哦哦,你是鲁迅!”
二人便都笑了起来。是互相的嘲笑和悲哀。他还是眼球白多黑少,身材高大;只是几年来,头上却有了白发了。穿着很旧的布马褂,破布鞋,显得很寒素。据他自己告诉鲁迅,他后来没有学费,便回来了。回到故乡之后,又受着轻蔑,排斥,迫害,几乎无地可容。现在是躲在乡下,教着几个小学生糊口。但因为有时觉得很气闷,所以也乘了航船进城来。他又说酒是他最爱的。
于是他们便一同去喝酒。从此他每一进城,必定去访鲁迅,非常相熟了。二人会着必饮,醉后常谈着愚不可及的疯话,稍舒心头之忧郁。
鲁迅有一天,忽然想起他已经忘了一件事,便问他:
“那一天开同乡会,你专门反对我,而且故意似的,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啊,那个,你还不知道?我一向就讨厌你的——不但我,我们。”
“你在那时以前,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么?”
“怎么不知道。我们到横滨,来接的不是有你么?你看不起我们,摇摇头,你自己还记得么?”
于是鲁迅,想起几年前,友人来约他到横滨去接新来的留学的同乡的事情。新留学生十多人,他们将行李放到税关上去候查检之时,他在旁边看着,忽然翻出一双绣花弓鞋来,税关当宝贝似的拿着仔细看,那时他很不满,也许就摇了摇了头。一上火车,不料他们又让起坐位来了,甲要乙坐在这位上,乙要丙去坐,揖让未终,火车已开,车身一摇,即刻跌倒了三四个,那时也很不满,也许又摇了摇头。
“我在什么时候摇头的呢?”鲁迅问他,他说:“是在税关检查的时候。”
“我是不懂你们带那绣花弓鞋做什么!那是谁的?”
“还不是我们师母的?”
他的先生徐伯荪虽然和他同船来,到神户就和他的妻子坐车走了陆路,行李是交给他们代拿着的。
“到东京就要假装大脚,又何必带这东西呢?”
“谁知呢?你问她去。”
于是二人天真地又嘎嘎的笑了一气。
这时鲁迅极无聊地写了一篇最初的小说。以东邻的富翁为“模特儿”,描述一富翁在光复前夜的丑态,颇富于讽刺的色彩。写完后放置一旁,更未加题名。二三年后,始由周作人加了一个题目与署名,寄给《小说月报》,承编辑者大加称赏,登载于卷首。
范爱农仍然时时进城来,景况更拮据了,然而还喝酒,讲笑话。接着就是武昌起义,时在宣统三年八月十九日-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第二天,爱农就上城来,戴着农夫常用的毡帽,那笑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老迅,今天别喝酒了。不去看看光复的绍兴么?”
鲁迅便和他到街上走了一通,满眼是白旗。外貌虽如此,内骨子仍然是旧的;因为还是几个旧乡绅所组织,到底不长久。以后就被许多闲汉包围着一个人由杭州前来,大做其都督。至于其周围的人物,穿布衣来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
鲁迅就被这都督委任为师范的校长,爱农做监学。他忙的很少有工夫闲谈天。爱农还是那件布袍子,但不大喝酒了,办事兼教书,实在勤快得可以。
有一天,有个听过鲁迅讲义的少年来访鲁迅。他说:“我们要办一种报来监督他们,不过发起人要借用先生的名字。”
鲁迅答应了。发起人一共是三人,五天后便见报,开首骂都督府和那里面的人员;此后是骂都督的亲戚,同乡,姨太太……
这样骂了十多天,有一种消息传到鲁迅的家里,说他们想诈取都督府的钱,还骂都督,都督要派人用手枪来打死他们。
他的母亲着急不让他再出去,但他还是照常走。他以为拿的是校款,这一点都督还能够明白;其余的不过是说说罢了。果然没有来杀,写信去要经费,又取了二百元。
不过爱农得到一种新消息,却使鲁迅很为难,原来所谓“诈取”者,并非指学校经费而言,是指另有送给报馆的一笔款。报纸上骂了几天之后,这都督便叫人送去了五百元。于是乎少年们便开始会议来,第一个问题是:收不收?决议曰:收。第二个问题是:收了之后骂不骂?决议曰:骂。理由是:收钱之后,他是股东;股东不好,自然要骂。
鲁迅即刻到报馆去问这事的真假。都是真的,略说了几句不该收他钱的话,一个名为会计的便不高兴了,质问鲁迅说:
“报馆为什么不收股本?”
“这不是股本。”
“不是股本是什么?”
从此鲁迅就不理他们,认为他们是一群无赖汉。在这状态之中,恰巧鲁迅的同乡先辈蔡元培,在南京就任教育部长,来信叫鲁迅前去。他正苦恼于这种周围的环境,就答应下来,离开了乡里。
这是他在人生途上第三次的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