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第三次出发,并没有怎样的光芒。因为中国民主的改革还未达到真正的成功。二月十二日虽然结束了清朝三百九十七年的历史;三日后,以军阀巨头袁世凯来就任立宪共合的新中国大总统;这是最大失败的原因。
袁氏继任大总统之后,于五月,又将政府由南京迁移至北京。与政府迁移同时,鲁迅也迁居到北京了,卜居于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绍兴会馆藤花馆。官职是社会教育司第一科长。八月,又升任为教育部签事。
袁氏专横,激起了反袁空气;在这空气最热烈的民国五年六月,袁氏郁郁地死了。
袁氏死后副总统黎元洪就任大总统,仍然是停滞于旧官僚等混乱的政治状态。在这不安定的政局之中,鲁迅当然是感到不满的。但他默默地,从外面看来:是继续着极平凡的官吏生活。这几年生活,只要一看他的好友许寿裳所作的年表,就可以了然了。
民国元年 一九一二年 三十二岁
(前略)
八月任命为教育部签事。
是月公余纂辑谢承 《 后汉书 》 。
二年 一九一三年 三十三岁
六月,请假由津浦路回家省亲,八月由海道归京。
十月,公余校 《 稽康集 》 。
三年 一九一四年 三十四岁
是年公余研究佛经。
四年 一九一五年 三十五岁
一月辑成 《 会稽郡故书 杂 集 》 一册,以二弟作人名印行。
同月刻 《 百喻经 》 成。
是年公余喜搜集并研究金石拓本。
五年 一九一六年 三十六岁
五月,移居会馆补树书屋。
十二月,请假 由津浦路归省。
是年仍搜集研究造象及墓志拓本。
六年 一九一七年 三十七岁
一月初,反北京。
七月初,因张勋复辟乱作,愤而辞职,同月乱平即返部。
是年仍搜集研究拓本。
从这年谱,读者看到什么了呢?谁都能无疑的感到他沉入于古代。他自己对于那时的生活,曾写有如下的一节:
“S会馆里有三间屋,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缢死一个女人的,现在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而这间屋还没有人住;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抄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和主义,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唯一的愿望。”
明显地,鲁迅是韬晦着;不过这古籍的沉潜,后来给他写小说上以强力的素养,是无可讳言的。同时,也是筑成他后年作为汉文学者的造诣的根基。
在他这样沉入于古代之间,除现实政局混乱以外,反对旧的而拟筑新文化的空气,已经暗地里在酝酿着。取而代之的新的,是民主主义与科学精神。成这新文化运动中心的是北京大学和杂志《新青年》。
北京大学,是时蔡元培新任校长,即为该校文学院长又兼《新青年》主宰的陈独秀,是这运动的最先锋、中心的人物。民国六年,这个《新青年》,适逢远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学中的胡适寄来一篇《文学改良刍议》,于是揭开了光辉的文学改革之幕。这文学的改革运动,最初是由胡适与陈独秀发动,后来加入了钱玄同和刘半农;由于这四人的合作,不久之间,给文化界印上了一个大足迹。
潜在古代文化里的鲁迅,对于这运动,内心里不能说是毫无关心的吧。然而他仍然在沉默着。在这里,是当提及周作人的。他在《域外小说集》失败之年,与日本妇人羽太信子恋爱结了婚,虽继续在东京从事希腊语和日本语的研究,等到一九一二年民国革新成功之年,以二十八岁归国,就浙江省教育司省视学之职;不久,任绍兴省立第五中学教员。这样生活,他继续了四年。鲁迅在都市,他在乡下,虽有差异,但寂寞中静静地筑成他日工作的基础,是同样的。他在民国六年(三十三岁),走入文学改革运动烽火正要举起、新文化运动郁渤着的北京,随即为北京大学附属国史编纂所的编纂员;半年后,改任北京大学文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