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他与周作人分别,迁居到砖塔胡同六十一号;更于该年暮,买取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二十一号之家,翌年五月移入该处。这迁移,据说是因为与周作人发生不和,但其详细不大分明。跨这两年,他将在学校写成的讲义《中国小说史略》上卷及下卷上梓;自民国十二年,除在从来的北京大学、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又兼任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及世界语学专门学校的讲师。大概因为身边太忙的原故吧,在这民国十二年里,他全然没有发表小说。但一入民国十三年,以《祝福》一篇为起始,又继续发表起来。这年,他又与孙伏园、刘半农、周作人等十数同人组织发刊周刊文化杂志《语丝》,挥笔社会的短评;翌民国十四年,又和几个同志组织未名社,开始海外文学启蒙的介绍;更创刊周刊——后改为半月刊的文艺杂志《莽原》,担任其编辑。从这些看来,他的活动,显着是很活泼的。
从右述的诸活动之中,关于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有一言及之必要。这是他在北京大学的讲义要略,是将长历史间多姿多态的中国小说,依独自的合理的分类法,整然地与以系统,是中国小说史研究上划时代的著作。小说在中国,是通俗读物,为一般识者所不顾的,所以关于小说及小说书的记载,只不过极其断片的残留在过去学者的笔录之中,搜集这些已经是不平凡的努力,而要加以小说史的分类整理,确实是至难之业。所以,这书一出世,即博得斯界的绝赞,而从受其刺激和激动不断出现新研究者的状态上看来,并不低劣于在新文学方面的,他作为小说史家的大功绩,由这册书给奠定了。
在这年——民国十三年五月三十日,发生了事件,于是中国的新文化界有了比六年前的五四时期还显着的变动,说不定鲁迅是叫这氛围气逼的活跃起来的。
这时北京,教育总长章士钊主唱复古运动,发刊《甲寅周刊》;与此共鸣的女子师范大学校长妇人杨荫榆,借故压抑学生。学生骚然,结果在张士钊大弹压之下封锁了学校。为这学校讲师的鲁迅,对于这举动,表示了不满,与多数职员组织校务维持会,在另一地点,继续授课。因此他被章士钊免了教育部的职务,且支持章氏一派的杂志《现代评论》的论客陈西滢,不仅不断地用曲笔漫骂着学生,同时还为鲁迅等乱造谣言,鲁迅是始终为这事而笔战着。
不过,翌年一月,章士钊一派终于被免职,女子师范大学恢复原状,鲁迅再回到教育部就其原职了。
当时陈西滢攻击鲁迅的笔调,极其辛辣:说他有绍兴师爷的气质;说他执笔必陷人以罪状;说他不能减人之罪只有加罪;说他不是断章取义而是揑造事实。曾有如下的冲击鲁迅的痛处而尖锐地逼迫着:“他在出了象牙之塔的后记里,说起不原译《文学者和政治家》一文的理由。他说‘和中国现在的政客官僚们讲此事,却是对牛弹琴;至于两方面的接近,在北京却时常有,几多丑态和恶行,都在这新而黑暗的阴影中开演,不过还想不出作者所说似的好招牌。’你看这才不丑为‘青年叛徒的领袖’!他那种一见官僚便回头欲呕的神情,活现在纸上。可是啊,可是他现任教育部的佥事。据他自己的自传,他从民国元年便作了教育部的官,从没脱离过。所以袁世凯称帝,他在教育部;曹锟贿选,他在教育部;‘代表无耻的彭永彝’做总长,他也在教育部;甚而至于‘代表无耻的章士钊’免了他的职后,他还大嚷‘佥事这一个官儿倒也并不算怎样的区区’,怎样有人在那里钻谋补他的缺,怎样以为无足轻重的人是‘慷他人之慨’,如是如是,这样这样……这像‘青年叛徒的领袖’吗?”
在这状态之中,鲁迅除写了无数随笔杂感类,译了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和《出了象牙之塔》等以外,还作了小说十一篇;后来合并为一本,题名叫《彷徨》。
《彷徨》中的作品,比《呐喊》时代的作品,并无有多少大的差异,仍然是用力攻击着中国人的旧习和颓废,不过这些已没有以前的重量,并失去以前常见的悲愁和感伤的美丽,多少有极冷的凄凉。不拘外界的新文化运动是如何地炽烈,而与这相反渐次地他感到了绝望。在《孤独者》末尾,他写到:他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静地躺着,合了眼,闭着嘴,口角间仿佛含着冰冷的微笑,冷笑着这可笑的死尸。
敲钉的声音一响,哭声也同时迸出来。这哭声使我不能听完,只好退到院子里;顺脚一走,不觉出了大门了。
我快步走着,仿佛要从一种沉重的东西中冲出,但是不能够。耳朵中有什么挣扎着,久之,久之,终于挣扎出来了,隐约像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这里,他悲叹这作品中的主人公“亲手造成孤独,又放在嘴里去咀嚼的人的一生”,以为简直就是他自己的一生。于是他才与文化界一般的人走着不同的步调,带着孤高之风。
在他散文诗里,有一篇《求乞者》,这颇能表现他当时灰色的心境。
我顺着剥落的高墙走路,踏着松的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露在墙头的高树的枝条带着还未干枯的叶子在我头上摇动。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而拦着磕头,追着哀呼。
我厌恶他的声调,态度。我憎恶他并不悲哀,近于儿戏;我烦厌他这追着哀呼。
我走路。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但是哑的,摊开手装着手势。
我就憎恶他这手势。而且,他或者并不哑,这不过是一种求乞的法子。
我不布施,我无布施心,我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与烦腻,疑心,憎恶。
我顺着倒败的泥墙走路,断砖叠在墙缺口,墙里面没有什么。微风起来,送秋寒穿透我的夹衣,四面都是灰土。
我想着我将用什么方法求乞:发声,用怎样声调?装哑,用怎样手势?……
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我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憎恶。
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
我至少将得到虚无。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灰土,灰土?……
……
灰土……
鲁迅自己对于汉文学有很深的造诣,然而对于青年学生却说这是无用之物。他说:
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
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
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人,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文章,招到一部人士非常的愤激,甚至有人叫他“脱离中国国籍”,不过是得再一看与此关系文学素养的话的。
新近看见一种上海出版的期刊,也说起要做好白话须读好古文,而举例为证的人名中,其一却是我。这实在使我打了一个寒噤。别人我不论,若是自己,则曾经看过许多旧书,是的确的,为了教书,至今也还在看。因此耳濡目染,影响到所做的白话文上,常不免流露出它的字句,体格来。但自己却正苦于背了这些古老的鬼魂,摆脱不开,时常感到一种使人气闷的沉重。就是思想上,也何尝不中些庄周、韩非的毒,时而很峻急。孔、孟的书我读得最早,最熟,然而倒似乎和我不相干。大半也因为懒惰吧,往往自己宽解,以为一切事物,在转变中,是有多少中间物的。动植之间,无脊椎和脊椎动物之间,都有中间物;或者简直可以说,在进化的链子上,一切都是中间物。当开首改革文章的时候,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作者,是当然的,只能这样,也需要这样。他的任务,是在有些警觉之后,喊出一种新声;反因为从旧垒中来,情形看得较为分明,反戈一击,易制强敌的死命。但仍应该和光阴偕逝,逐渐消亡,至多不过桥梁中的一木一石,并非什么前途的目标,范本。跟着起来便该不同了,倘非天纵之圣,积习当然也不能顿然荡除,但总得更有新气象。以文字论,就不必更在旧书里讨生活,却将活人的唇舌作为源泉,使文章更加接近语言,更加有生气。至于对于现在人民的语言的穷乏欠缺,如何救济,使他丰富起来,那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或者也须在旧文中取得若干资料。
在这鲁迅的言语里,是有某种暖昧的。中国青年从汉文学中求生活,他极力反对虽是事实,而学取传统的文章,大概大致于反对吧。他的文章本身若是由于很能咀嚼传统而写出来的,那么他“苦于背了这些古老的鬼魂,摆脱不开,时常感到一种使人气闷的沉重”的言语,就多少得打折扣。他之所以这样说的原故,多半是对于一部分复古主义者的攻击,决不是一种谬论。
在女子师范大学鲁迅的学生之中,有个广东人名叫许广平的。他是爱国心切富于广东人果敢精神的女性;时常以信向鲁迅做种种质问,鲁迅按信答复,因是二人之间开始了书信的往返。在鲁迅的回信里,表现着率直的心怀,颇为有趣。这些往返的信,以后都收在《两地书》里。
鲁迅在给她的信里,称呼她特用与男性通常称呼无异的“广平兄”。不过,后来她是他的爱人。再后,她更是他的妻了。
鲁迅和她正在热恋之中,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发生了三·一八事件。在执政府前,死去学生四十八名,有二百来名负了伤。这事件,使鲁迅痛愤地感到北京早已不是人间世。然而,这惨事发生不久,对北京教育会六人,又对四十四名作家、教授以及新闻记者下了逮捕令。鲁迅是这四十四人中之一人。他展转逃入外国医院去避难,发表了好多悲壮痛烈的文章;尤其是,他对于女子师范大学他的学生且是他的爱读者的刘和珍女士之死去,感到极度的愤怒和悲凉,写了一篇很长的纪念文。
这年八月,他由与他同样逃难到乡里厦门,就任厦门大学文科主任林语堂之斡旋,被招聘为厦门大学的教授;于是离弃长居十五年的北京,和爱人许广平女士,开始了南下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