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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积所写的《秋思》那部抒情诗和《一个独身者的生活》那部小说,渐渐引起文坛的视听正是那时候的事。《秋思》那诗集是把半年前随时投登在杂志报章上的诗稿集成一册的,那中间的一行行不用说都含着恋慕着她的哀切的音调。在郁闷的时候,无聊的时候,悲愁的时候,恐怕没有比他自己再爱读那诗集的吧。

在门外面散步的时候,在靠着书桌的时候,在倚在枕头上的时候像抚弄着人家不知道的贵重的珠玉似的,他把那些诗歌的一节一节在心头反复,有时也拿在嘴上吟哦。他当作“心妻”的她,现在虽做着很浅陋的人家的妻子,甚至成了一个女儿的母亲,但穗积在这些吟咏中觉得有一个和当年一般无二的她呼之欲出。于是他向着自己诗里的她巩固他的爱欲,呈献他的热情。他几乎粘贴在他的诗上,像一个将溺水的人抓着一把草叶似的,他紧紧地抱着那集子继续他那苦痛的余生,像不啼血就不能生活的小鸟似的他歌着。

《一个独身者的生活》是写一境遇颇和他相似的一个女人的生活。是登载在某杂志增刊号的约有两百Page的小说。不,形式虽是小说,但从作者的心绪说,不过是把《秋思》那种悲哀的音调移到散文里罢了。那个故事之所以能恻恻地动读者的心的也还是那中间的“诗”的力量。还有一宗是当时他和添田的恋爱争斗不知从什么时候早成了文坛佳话,拿起添田那种诈伪的横暴的行为和穗积的可伤的残破的半生对照,许多的同情渐渐集于后者了。

穗积也不知道是不是意识着这个,他在那故事里面颇为大胆地在朦朦胧胧使人感觉得的程度把事实暴露出来了。他本没有藉艺术来发泄自己的私愤的意思。他不独还不到那样看轻自己会由那样卑劣的动机写作品,并且假使用自己的笔力真能剥掉对方的面皮,把他从社会驱逐出去。那么前此傲然逞志的添田会全由世间断送渐次陷入穷途了。

他想到了那个情形的时候,自己与其觉得痛快,恐怕反而有寂寞之感。在添田得意忘形地放荡着的时候还好一点,一旦他真到了落魄江湖,连每天吃饭都成问题的时侯,前此上了锈的他们的夫妇关系不会因此反而强固地结合起来吗?那时候添田的心里不会唤起真实的爱,他俩不会反而真心实意地抱合起来吗?穗积假使真祈祷着朝子的幸福时便应该希望他俩导入那种境遇。但同时穗积不能不预备在文坛上完全战胜添田的时候,便是在恋爱的战场上完全失败的时候。那样一来,在自己是一切都完结了。艺术上胜利的荣冠,社会上捧场的喝采,在失掉了朝子的自己能有什么慰藉呢?那就是胜利也算失败了。越是胜利越是决定了他的失败,越是给人们捧场越增加他内心的寂寞。这是他所受不了的。他的真正的心理是把一切都归给敌人,只要得一个朝子。从前也有多少次想要发表自己恋爱的故事,但一想到那种滑稽的运命会等着自己却又不敢轻易取排击敌人的态度,在他却也有这样的盘算的。

“你终于写出来了吗?”

《一个孤独者的生活》登出后不久,添田有一天偶然来访问他在谈着什么别的话的时候顺便这样说。他也没有什么伤害了感情的样子,却鹰扬地笑了一声,只差说:“那样的东西吓不了我。”

“唔。写了……”

说着在穗积方面反而狼狈起来,涨红了脸了。

“我原不想发表那样的东西的,可是一来我若不想什么法子赚几个钱的稿费,生活也太苦了;二来在现在的我除了那样也没有别的东西好写,所以终于写成那样的东西了。你若是不高兴的话我情愿赔不是。因为我并非故意写的,反正那不算是小说,那不过是发发牢骚。”

“哈哈。”

添田坐在窗口捧着他的大肚子笑。

“得了,辩解干吗呢,我又没有放在心上。岂止不曾放在心上,我觉得那还写得不够味儿呢。”

“不够味?那是什么意思?”

“既然写到那里来了,干吗不更进一层把我这个人赤裸裸地写出来呢?我从来就自称恶人的你也用不着客气。恶人就是恶人,只要你能把那恶人的心理充分深刻地写出来,我死也满足。不但是我,我想天下许多恶人也一定欢喜得瞑目的。不写到那样也还不能算认真的作品。”

添田最初是好像不服输的口调,但在某一瞬间他痉挛地抖着嘴边的筋肉,脸色也苍白起来了。穗积心里想:“他到底也有几分真实呢。”

“那假使是伟大的作家一定能写到那样的,可是目下的我一点也没有那种野心。我这一生自然也不见得没有想写那样作品的心思,不过照混混沌沌过着日子的现在的状态,反正也写不出好东西来。你老是说你自己是恶人恶人,可是我想你到底是不是恶人,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善恶,这我简直一点也闹不清楚。”

“可是你爱上了我的老婆这件事总算是事实了。”

“唔,可以这样说。因为此外也没有别的事实好写,所以写的时候务必不干碍你,只从事实中选出仅仅关系我自己的。但我现在很恨你,比从前更恨你了。”

“哼哼!”添田似乎用鼻头笑了一笑,但穗积不顾,继续着说。

“这种恨没有消以前我不能以公平的理解写你的心理。因此就是这一趟的那篇东西在叙述事件的必要上虽然也接触了你的事情,可的确不曾表示什么非难你的语句和态度。自然,像你骗了我哪,上了你的当哪,这样的话也许有两三句,但这个程度的话只好请你原谅。好在你是‘超人’啦。”

“超人?这稍微有点难懂。”说着,像很肉麻似的皱了皱眉头的添田其实心里一定,感着一种阿谀。他把手插在怀里,摇曳着他那温暖的两袖,很得意地转了转身子。

“阿哈,哈,哈!”

接着穗积也搔着头,大声地笑了。那种笑声就是他自己听起来也好像很追从的,他心里虽然想着“在这样的地方我不能太卑屈了”,但依然没有法子变更那种口调。

“可不是‘超人’吗?你从来做了许多坏事这是天下周知的事实。欺骗女人,借了人家的钱不还,欺压我这样的弱者,简直像世界上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横行无忌,还堂堂地把那些情形发表在小说里。社会上的人看了那个虽然骂你是‘恶党恶党,’却依然许你这恶党在那里高视阔步,岂止是允许甚至还惊奇喝采,这不是很不可思议的吗?假使这换了我只要稍为做一点坏事马上要给人敲破头,还要受各方面的攻击。即算人家不打击我自己也早小小地缩做一团,到底也没有到社会上露面的勇气。我不是说你的处世术比我好或是比我狡猾,我是说你有一宗好处就是无论你怎样横行无忌,社会上可以原谅你。这就是所谓‘超人’了。”

“阿哈,哈,哈!那也许是不错的,在那一点你是有点穷性的。”

“因此我就在这种意义也得恨你。既然一方面可以容许你这样横行的人,为什么我却不能不这样很局促地、畏畏缩缩地过着呢?这样想起来,虽不觉得社会不好,而对于没有穷性的人不能不抱一种反感。假使不该‘反感’就改称‘羡望’也可以。”

“那么要算你那种反感表现在那篇小说里了?”

“那许是表现了一些。一来我想那个程度的事恐怕写出来你也满不在乎,何况我们两人中间的交涉,文坛上也大概晓得了,没有十分隐瞒的必要。”

“那么,从我们彼此的立场也可以想像到这样的事了。”

添田从袖里取出阔机布质地的香烟匣子悠悠地吐着Westminster的烟轮,用刚才那样得意的脸色说。

“因为你说此外没有什么可写的,那么,你此后许要不断地发表那样的作品吧。我,诚然像你所说的,并不怕那些,可是也许被你激励起来,写的东西要更加恶魔一点。就是说彼此把文坛做舞台来吵架,不管彼此情愿不情愿,顺着自然之势不得不斗争起来。这在我固然一点也不要紧。不过说事实上可以是这样的,可是……”

“可是那样一来我可不成了!”

穗积突然大声地这样说,好像没有志气的人似的,又搔着头格格的笑。

“为什么说呢?”

“为什么?那么着,结果一定要弄得你生气,我可就不能再这样和你交际了,是不是?见不了你原不要紧,见不了朝姑娘我可有点不便。那在我是非常的打击啊。”

“不要紧,你安心吧!任你怎样写我也不在乎,只要你不会怕见我自己先逃了。”

“那也许有点害怕吧。但我只要能见到朝姑娘那样的事,也只好忍耐些了。只要你不生气的话。怎么样,不要紧吧?”

“唔,不要紧。”

“假使不要紧就成了,这一点我们得约得好好的哟。”

“阿哈,哈,哈!”

添田翻了天似的大笑起来,很怜悯似的斜视着那怯汉穗积的样子。

“喂,怎么样?到外面去散散步,回头一块儿吃饭去好不好?”后来畅快地谈了一回又像笑话又像议论的闲谈。添田这样说着,邀起穗积到大学后门的丰国馆去。两个人对着牛肉边炉时,他独自喝着酒,用平常那种恶棍式的口吻很有趣的谈着他怎样和女优干子要好,两三天以前怎样打过老婆,可是她这几天又怎样完全贴服了。固然那天晚上也有些给胜利的快感陶醉了的地方,但他也并非故意来挖苦穗积的。不如说他把平素那样坏念头都忘了,却因为压根儿蔑视了对方,把他当作完全的劣败者,无能力者,而忘其所以地夸示着自己的伟大。

“你为什么又打朝姑娘呢?”

“哪里,没有什么道理。不过我对于那家伙做的事情没有一样看得顺眼的。早一些日子我同干子一块儿上帝国旅馆去跳舞的时候要她给我拿晚礼服出来,一瞧,领子没有一条干净的。我说:‘蠢东西怎么没有拿出去洗!’她说:‘我想这里还有这许多干净的呢!’你猜她怎么样,她拿出好几条双领子来了。”

“怎么,双领子不成吗?”

“也不是一定不成,不过我平常穿晚礼服的时候,总是戴单领子的。我说:‘这样的事也一定要人家告诉才会做吗?你这家伙简直连替丈夫管衣服都管不了,还是让我自己来吧。你与我滚到那边去。’她忽然眼泪汪汪地哭起来,说:‘因为你一点也不爱我。’哪什么哪?最后说:‘你讨了我这样的蠢人做老婆只当是你的运气不好,别那样嫌我还是亲切一点教我吧。像你那样凶恶的骂我反而把我呆住了,什么也不晓得了。我求你爱我吧,你说爱我吧!’说着那家伙简直像歇斯迭里似的拖着我哩!”

“那也难怪她不要起歇斯迭里啊!那样的时候若是打她,她不会更加兴奋,发起横来吗?”

“可是我的办法是不管她歇斯迭里也好,发疯也好,绝对不去温存她,劝慰她的。也许那些办法要比较妥当些,可是到了对方是自己所不欢喜的女人的时候就没有那样的忍耐心了,徒然引发了我的无明火,总是没头没脑地给她一顿拳头脚尖,没有什么道理讲。结里比温存她、劝慰她还要干脆得多。你决不可以当她是什么歇斯迭里同她客气,让她哭也好,叫也好,只管压伏她就得了。那样一来她马上平静了,顶多是抽抽噎噎地哭一顿了事我这里却是要哭时随便你哭去的态度,早什么也不管地跑到门外面去了。”

“可怜人们要是遇了你还有什么歇斯迭里哪什么好讲……”

穗积用与其说是非难不如是赞美的口吻说了。但其实他心里浮现着那伤心人的影子,一种无法排遣的心情偷偷地奔涌上来不觉眼皮也热起来了。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呢?和这个一生忘不了的情敌在一块儿吃牛锅,还行所无事地谈笑着。看起来添田比起我来要老实得多,天真烂漫得多。假使卑怯是罪恶,那么我不算是个了不得的恶棍吗?”这样想起来穗积觉得有一种讨厌的,说不出的心理,就像那煮得半熟的牛肉似的夹生味儿,只好继续着暧昧的优柔不断的微笑。

“喂,喝吧,你也喝一杯!”

添田拿起酒瓶劝着那被迫着勉强喝了两三杯已经满面通红的穗积。

“真是没有法子!”

“不,不成,不成!不喝不成!你就因为不喝酒所以不成,所以那样没有志气。”

“知道我是没有志气的就请你怜悯我一下吧。”

“哈,哈,哈!所以我不是怜悯着你吗?我不是无论怎样总和你交际吗?不要紧啊,我决不会生气的。你想见我的老婆的时候你尽管去见她,假使那样的老婆你也不嫌弃的话……”

“那样的老婆也成,假使你那样嫌弃她,何不因着怜悯我索性让给我呢。”

“哈,哈,哈,哈!那可办不到!”

说着添田不让人家看见他的面部仰天大笑。

“就是我想奉让,怎奈她本人也早已不肯了。啊,因为已经有了孩子了怎么样也离不开了。起初我不服气的紧紧的抓住了她,可是她却生起孩子来了,那真是个讨厌的东西。这么着任你怎样敲打也休想她走了,想到这里更使我生气。”

“她生了孩子,在我也是很严重的打击啊。因为你就怎样不服气,但现在你的气也该消得不能再消了。假使没有孩子的话早承你相让了也说不定呢。”

“那么,你想只要那孩子生病死了就成了吗?”

“哪里的话!固然我也曾当作小说的情节那样想像过,不过结果是一样的。最初不生小孩倒好,一旦生下来又死掉了,因着那种悲哀,你们夫妻俩许更加不能离开了。我想写一篇这样的小说。”

“不错,写得好的话也是一篇很好的东西,不过假使用这样的情节就是你很阴险地,装得好像完全没有志气似的,暗地里把我谋死,可怎么样呢?”

“那我也想像过的,但这个比起上面的那篇来可更加难写了。谋死你以后的心理和事件的发展真是复杂得很,可以有种种的情形。”

“唔,唔!”

说着添田仰面躺下来,两个手交叉枕在头下,摆出一种文坛先辈的架子,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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