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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子,好孩子,快些睡吧。”

朝子把自己身体放一半在那小小的褥子里,从被窝上面拍着小孩子的背这样说。可是虽然这样说,而刚才的眼泪一直流个不住,越想要忍住它,心里的悲伤越加坌涌上来,不觉就嘤嘤地啜泣了。这好像孩子也懂得,虽则刚才满四岁,也和道子一样,而且像怕给母亲知道了不好似的,阴阴地哭着。可怜自然是可怜,但因道子平常是神经质的孩子,所以朝子忍不住生气。

“哭什么呢?道子呀!”

说着一瞧藏在被里面的她的脸时,这孩子像不肯让她娘看见她哭着的样子似的,望着下面在阴暗之中不住地霎着睫毛。

“啊呀,真是讨厌的孩子,快睡了吧!”

真像很生气似的朝子骂着,并且很残忍地扯起被来蒙头蒙脑地盖着她那哭着的脸。平常像这样一边放着小孩睡,一边自己也慢慢地睡着了,是她常有的事。她的睡性本来极好她的丈夫始终说她是“任有怎样的忧愁,都能睡得像猪似的女人”,可是今晚却老大不容易入睡。在被窝上面以手支颐,把丈夫对她的无情的行为一桩桩想起时,不知不觉之间眼泪顺着手脖不住的流下来。

终于又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了。她以这样自伤的心境暗泣了三十分钟光景。忽然一留神,不知何时起那被窝里面也有啜泣之声。

“啊呀,还没有睡着吗?”

想着,她不觉气得说不出话来了。本来对于一个神经过敏的小孩,从这时候起,就告诉她种种人世的悲哀,是多么能使那孩子的性质怯懦,而且于她的将来有多么不好的影响但没有教育的她注意不到这种细致的地方,所以想不到那里。不过她一想到连这孩子都莫明其妙的感觉得母亲的悲哀,和她一块儿哭,可更使她受不住了。因此她再也没有责骂她的勇气了,赶忙自己也把头伸在被窝里面,和孩子紧紧挨着脸儿,谁也不管的母女两个人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道子啊!”

她说了,她紧紧地抱着孩子发抖的身体,她自己也抖着。在黑暗之中滂沱的眼泪顺着腮旁流,因为她们挨得很紧,所以她也不知道是谁的眼泪。道子的眼皮正靠着她的脸上,她感觉得那颤抖着的睫毛的尖端很温热的润湿着。朝子把自己的眼皮合上去,让眼皮压着眼珠哀哀地哭。

孩子鼻头的柔软的肉给鼻涕弄脏了,触着她的高的鼻子,同时由那两个孔里嗐嗐地吐出一股带湿润的热气。她把孩子的鼻涕和她自己的眼泪一道吞到肚子里哭。她忽然想起小孩子的时候,晚上很晚在黑暗之中把被窝蒙着头捉迷藏时候的事。在这样极悲哀的时候,怎么会记起那样远的事呢?这她不知道。可是那个时候,就是她只比在这里的道子大两三岁时候的事,不要去想它自然会浮上心里来。

啊,是呀!那时候我不过八九岁吧。最大的姊姊美姐是十三四,弟弟三郎是六岁,一到晚上就把二楼的电灯熄了捉迷藏。

“朝姐,躲在这里好。”那时候三郎常那么说着,钻到被窝里面用小小的声音邀她。因为是在很寒冷的山国,到冬天很早就铺上被窝放好火炉。

“好了没有!”在走廊角落里楼梯口做“鬼”的姊姊叫着。

“好了!”说着三郎便静悄悄的抱着朝子,那时朝子感觉着她弟弟一股股的热的呼息。连这样细微的事都不可思议的想起来了,但虽然如此,却一点也不能减少她的悲痛的心思依然是抽抽噎噎地哭着。

“少奶奶!”

阿花走到楼上,隔着纸门叫她时,可是她已经睡着了。叫了两三次,她只用鼻头哼了几声,直到听说“有客人来了”,她才猛然惊醒了。小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睡得很熟了,她自己也睡在被窝外面了。一想到刚才那样哭着,哭倦了就睡着了,难怪人家不说她“像猪似的”,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了。

“谁来了?”她说。好像睡着了的时候简直受了凉,说话时带着鼻音。

许是夜深了吧,屋子里冷得异样。晚上本来关好了雨槅,但因为租的屋子建筑得很马虎,由空隙里进来的风侵入肌骨。她扯着被头重新从小孩的肩上盖得紧紧的,再加上一个坐垫。

“穗积先生来了。”

“穗积先生?啊呀!这个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十点一刻不到。”

那么,放小孩子睡是八点,不觉就迷迷糊糊地睡了两个钟头了。

“我不见他,你替我回一声不在,不就成了吗?”

她有点儿不高兴了。因为除了阿花以外没有可以骂的人,所以阿花时常受她的教训。

“我也那样说了,可是他说要找少奶奶有事情。”

“找我有事情?”她用还带着几分睡气的语调说。

“那么,请他上楼来吧。”

于是她赶忙立起来,开燃电灯坐在镜台前面。因为她曾把手撑着脸,所以脸上有几分红胀,眼皮也肿起来充着血。看着自己的样子,想起心里的悲哀,不觉又抽着鼻涕,但那时已听得上着楼梯的穗积的脚步声了。

“请等一等,因为刚放着孩子睡了。”

听得穗积好像坐在另一间房子里了,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是哭过的,所以从纸槅子这一边招呼他。

“唔,放小孩睡还好,可是你自己不是也睡了吗?”穗积用很神气的声音说。

“是啊,我自己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的脸笑了。

“你真是心闲得很,你当家的不是在外面玩着吗?”

“是啊,我真是心里闲,所以时常给人家笑话哩。”

“那真是可羡得很,我只要像你一半的心里闲就好了。”

那时候,朝子已经推开纸槅子进来,可是她看见穗积的样子,不像她讲话那样有神气。

“我心里老是不能闲,所以每晚都睡不着,真没有法子。”

穗积发完了他的牢骚,不觉红了脸望着底下,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使人觉得他那带着眼镜的阴郁的眼睛,比平常更沉闷了。

“有什么贵干呢?”

想起来,穗积从不曾在她丈夫不在的时候上过她的屋子,自己同这个人,像这样在更深夜静两人对坐的事,已经是多年不曾有过了,这很使她觉得有些为难。

“刚才添田君有信来了。”

为难的感情穗积大约也是一样的有吧,她一问他马上这样答她,抬起很正经的脸。

“信从哪里来的?”

“从箱根来的,不是说他前天晚上出去之后就不曾回来吗?”

“是啊,可是怎么说呢?”

这么说的时候,朝子的脸上失去了血色有些发青了。莫非舍了自己远去的丈夫忽然来了什么冷淡的信吗?莫非来信说“我已经用不着你了”吗?假使如此,我不是再没有会见他的时候吗?这是时常威胁着她的头脑的梦魔,她预感着总有一天那样可怕的事会来的。

“他要你送一百块钱去。”

穗积说了抬眼望她的脸色时好像说:“好了,总算安心了。”

“他所以写信给我说,是因为地方不想让你知道,他要我向你要了钱马上寄给他。”

“他不是晓得没有钱吗?他说要什么时候以前送去没有?”

“他说要我用电汇寄去,务必在明天正午以前寄到。假使迟了要更加不够。因为他说得很急,所以我看了信马上就来了。”

朝子在肚子里把柜子里剩下的东西数计了一遍。平常她说“已经没有可以当了”的时候,她丈夫总说:“不必当你的了,不是还有我的吗?”也不知他是说着来俏皮他的呢,还是认真的那样要当给干子姑娘去用的。虽然想起来很可恨,但朝子直到今天总是务必不动丈夫的衣服,务必首先当她自己的。可是目下想起来剩下的都是回头到了冬天要用的。

讲到值钱一点的,不过前年做的大岛缎的大褂和袄子,可是要连那个也当了,随便到外面去一趟,都没有可以穿的衣裳。不过无论如何不肯动丈夫的衣服的时候也除了请出那个没有别的法子,此外就是唯一手上戴的红宝石戒指,这两样能不能当得一百块钱很是问题。假使不够,只好从那用她女儿名义存下的三十元的邮政储金中去想法子。

“啊,可以的,我去想想法子吧。那么明天早上请您来拿一下吧。”

好像在咄嗟之间决定了办法的朝子的话,不知怎样使穗积感了一种寂寞。他不觉窥探一下她的眼色,但她的眼睛含着清净天真的光明。

“假使用得着的时候,我这里还有五十块钱。”暗暗的准备着这个话的他,看了那种眼光,像受了什么打击似的,觉得想着那样的事的他自己很可耻。

“可是不知到底是哪一天上箱根去的,那个女人也一起去了吧?”

朝子不懂得穗积的心绪,她好像把悲伤的事全忘了似的甚至含着微笑。

“那自然是一起去的。我那时候也想着不会是这样吗?那晚他说这会儿上跳舞场去,恃蛮地领我到丸之内饭店去了。于是那个女人便到那里来了。大槪是预先约好了的也说不定。”

“哦?添田也跳舞吗?”

这好像很使朝子好笑,刚哭肿的眼边浮着更大的笑,实着鼻子很妙地发出高声。

“你说他是不是‘也跳舞’,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哦呀,真是吓了我了。那么穗积先生你呢?”

“我吗?我生来就不喜欢跳舞,动作太激烈了,使人很受压迫,气都吐不上来。因此看着也不觉得有趣,反而使人沉郁得悲哀起来。去一次还不要紧,两次就没有道理了。”

“可是,怎么样,不是说好看的人们很多吗?”

“也许有,不过我简直不懂得。我一到那种地方眼睛就昏眩起来了。”

“干子姑娘穿着什么衣服?还是洋服吗?”

“不,那晚是和服,好像穿得非常的漂亮。也不知是什么布或是绣绸,总归是穿着很花的模样的衣服,戴着腕圈和颈圈,跳得很高兴。”

“了不得!我真是羨慕那样的女人。”

“哪一种女人?”穗积很责备的问着。

“像干子姑娘那样的女人,又愉快,又华美,谁也见了她欢喜,始终很高兴的过着日子。真是要能像她那气派可多么好呢。”

“哈哈哈!不过你可当真学不来,除非你再生过一辈子。”

“不成吗?回头让我也戴上手圈和颈圈,到跳舞场去看看吧?那么一来可怎么样呢,穗积先生?”

可是穗积默然地想着,一个手像很怕冷的插在怀里,另一个手捻着吸剩的香烟头在瓷火盆的边上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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