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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明天早上十点钟光景请来一趟吧。真是对不起,又来麻烦您啦。”

穗积不注意的听了她的话,一出她的家便感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快的情绪。可恨的是添田!可是假使朝子的心里充满着对于添田的爱,而对于可怜的穗积这个男子一点也不在心上,这照今晚的情形看,是毫无疑问的。那么,也没有恨添田的理由了。

那么恨朝子吗?不,那也决做不到。你瞧她现在受着她丈夫那样无情的待遇,不还是很忠实的尽着妻子的职务吗?这在穗积的地位怎么可以非难她呢。假使穗积的心里有一毫这样的妄念,那么,他对于她那种纯净温雅的心肠应该羞耻。虽然如此,穗积对于今晚的实在预期着稍为不同的态度。

他想她将对他哭诉她丈夫对她怎样不好,纵不如此,也应该从她的口里听出一两句对于她丈夫的怨言。要之,他很想在深秋的静夜,和久别的她,知心知意地哭一回,这是事实。他虽然知道添田让他承乏这个差事没有什么好心,而这样乐意来担任,原是因为有那种愉快在等着。但一切都反于他的预想。朝子虽然受着那样的待遇,依然很不在乎的,温顺的,有讲有笑。对于她丈夫的不平,至少一句也不肯对穗积吐露,眼睛也好像哭肿了。但连这个都想要瞒过他,这点特别使穗积不高兴。假使在他来以前哭过的,为什么不肯把那眼泪对他公开呢?这么一想,穗积好像在哪里听得见添田的夸胜利的笑声:“你真是个蠢东西。”他自己对自己说。

“是啊,都是我自己蠢,可恨的毕竟是我自己。”

可是,穗积虽然这样想,却不能更改现在自己走着的路。也许是蠢吧,但自己以为这种蠢是善,自己不过是拿自己的良心做最善的事。怎样被人践踏,被人羞辱,我还是除了这样生活下去以外没有别的法子。他好像是童话中的人物,他想像着一朵寂寞地开在郊野的蔷薇花,自己的心脏便是那朵蔷薇花,越是孤独,那花的清香便越加浓厚。即算她终于不赏识那种清香,可是自己所做的事也不是徒然,自己可以把自己磨练得更清贵。

穂积忽然停住脚把街上一望,不觉已出了本乡大街,踱到赤门前暗黑的步道了。大学的大自鸣钟已经差不多十二点了,天空的星像磨过了似的放光,虎虎的寒风,简直带着冬天的声响。

“明天早晨不是还可以见她一次吗?”

见见她的脸又有什么道理呢?可是总觉得明天这一天很可珍贵,真是他长远过着不曾有过“明天”的日子啊!

“是啊,就只见一见她,自己便觉得多少幸福一点了。”

一边这样想着,他朝龙冈町自己的寓所那方走去。

添田和穗积做亲密的朋友,是五六年前穗积还在故乡长野承袭父亲的遗业做市医时侯的事。

那时添田到长野来游,害了很重的流行感冒,在旅店的楼上睡了两个月。那时候来诊察他的便是穗积。虽然本业是医生,但从学生时代起便读德国文学书比读医书还要热心,若是得了家里承认,早已入了文科的穗积,对于当时在文坛颇有声名的添田的名字十分知道。并且两人又同是赤门出身,年纪也相上下。添田大两岁是二十八,穗积卒业后还不过一两年。因为如此,又加上在那乡下地方此外没有可谈的朋友,青年们马上就意气相投了。

添田是当时文坛流行的颓废派的大将,甚至还被人称做恶魔派,但同他亲近起来,却是对于无论什么事情都富于同情与理解,而且是非常谨慎,非常高雅的一个青年。至少在最初穗积是这样想:“这就是那恶魔派添田吗?”他甚至不能无意外之感,渐渐越加亲近起来。添田对于他虽渐渐不大客气,但时常对面没有话说,在阴郁之点和他完全相似。这种共通的脾气,使两人结合得更亲密。对于世间越加怯懦,他们相互的结合便越大胆,越加真切。

穗积时常攻击添田是“伪恶者”,因为他觉得添田所写的东西和他的人物之间有非常的不同。穗积被人家恭维在市医中要算品行最好的,虽然独身,但既不狎妓,也不喝酒,添田也是一样。本来他也喝一点点酒,自从流行感冒的时候,穗积忠告他说:“你的心脏极弱。”他听了这话便再也不喝了。

“像你这样的颓废派也就太不够味了。”穗积甚至不能不这样讥笑他。

现在的朝子,当时叫照千代,是在那地方做艺妓的。添田病好了之后,在穗积家里住过一些日子,身体很弱的照千代时常伤风到病院里来。因此,添田时常看见当时刚只十七八岁、简直像良家女孩子一样纯真的她的样子。

“是啊,那孩子在这地方也很特别,看她的样子不是像那样的一位小姐吗?她的脾气也是一样,欢喜她的人也很不少,不过一个也没有成功的。”一问穗积时他却知道得很清楚。“有的人疑心她是有什么病,但我敢以医生的资格证明她不是的。我很佩服那个孩子。”穗积并且想起浮士德中的故事,称她作“Gretchen”。

“喂,喂,Gretchen又伤了风了,明天早晨还会来的,你那时到药局里来看看吧!”

添田听了这话,便到那只和诊察室隔一层纸槅子的那屋子里来等她。可是脸皮薄的他没有和她当面打招呼的勇气,只在门缝里偷听着她的声音,目送着提了药瓶回去的她的后影,就已经够他满足了。

其后,他两人在一个酒楼叫过照千代两三次。因为添田说:“想要和她熟识一下。”所以穗积带他去的。熟识了之后,与其在酒楼还不如说在穗积的家里会的次数多。那时候的她是那样时常要亲近药石,她的身体原是秾纤适度,长得水也似的丰满,但因为染过流行感冒之后肺尖有些不好。她的嫡亲姐姐是那地方第一流的名妓,她是从那样的家里出身的,所以平常娇养惯了,真像良家女儿一样的看得重;身体稍为有一点不舒服,就不出堂差,在家里耍着的时候多。因此,就是不要看病每在正午饭前饭后也时常跑来。据说这医院的近边有一个教古式生花的先生,她时常到那里去。

“你怎么会学起生花来了?”

“她是准备回头去当少奶奶的呢!”

“怎么,已经有了那样的人吗?”

“讨厌,哪有那样的人。”照千代红脸了。

于是有时候他们三个人一块儿吃饭,谈得很起劲,这不过是要好的朋友一样的交际,但两个人都很满足。这种清纯的交际,对于照千代这样的女子好像很自然的。在她那方面也只觉得他们两个人很好,对于添田和穗积好没像有什么厚薄。

翌年正月,添田在火车站和穗积与照千代相别,回了东京一次,到春天又来了。但那时候照千代已经不在长野了。

“据说忽然给人家讨去了,住到京都那方面去了。”穗积呆着的说。

“到京都去了?那么去得很远了。”

“据说她老爷是时常要到‘上方’做生意的商人。因为每个月有一半是在京都、大阪过的,所以他在那里组织他的外宅吧。”

原来她丈夫是长野一个姓木村的绸缎店老板,已经快四十岁的人了。他的老婆是很懂事的,因为一个儿子也没有,所以他们夫妇把照千代当妹妹似的爱惜,讨她的时候也是他老婆拿钱出来的。

“那么,从那时候起就和那个人有了关系吗?”

“不,好像不是这样。男的早就有那意思,可是照千代说对不起太太,总是逃开。后来好像是有人从中说合,所以才讨了她了。”

添田在穗积家玩了一个礼拜,两个人都觉得有什么不足似的,所以谈话也不能愉快。

“Gretchen不在,可寂寞得多了。”添田说。

“不过你来了,总算好得多了,多住几天去吧。”

穗积是很怕寂寞的,添田说要回去的时候,他甚至很埋怨他。

“到了秋天再来吧。”在列车的窗口,添田和他告别。但那时候和去年两样,月台上没有照千代,两个人都觉得很是怅然。穗积一个人由车站回家时,在路上深感着自己抛撇得很孤另似的。他想不论照千代或是添田,留一个在这里不也好吗?一想到照千代这一刻也许一生没有机会相见,因此觉得添田更加亲密了。

但穗积在那一年中有着比添田更早的会见照千代的机会。在十月杪讨了照千代的那绸缎店老板,不到半年便染肠窒弗斯死去了。去送葬的穗积,从施主席的后方,看见穿着缟素衣裳哭肿了眼睛的照千代的模样。她那时候那种玉容惨淡的样子,与那位“节哀顺变”一滴眼泪也不流的正太太的态度相对照,很惹人注目。

过了百日之后,她依然回到姊姊那里来了。人们以为她会恢复从前的照千代重张艳帜,但她却在她姊妹屋后面横街顶冷静的地方租了一所屋子,和她母亲,弟弟一块儿住着,大有洗净铅华不再入红尘之概。大约是离开木村家时也多少得了一些钱,所以就指着那个来过活。但是那一点钱不是可以支持多久的。

“她想与其再去当艺妓,不如到良家当下女或是去做生花的先生。”穂积很偶然地听得人家这样谈起她。后来不久的某一天,他到人家看病去的归途不意地与刚要转过巷口的她相遇。

“长远不见。”

他这么说着从包车上对她取帽子,登时感觉得脸上发红。她好像是刚从澡堂回来,披散着的头发上面插着一把梳子,那躲着浴衣的领子露出粉嫩脖子的姿态,依然和从前一样的楚楚动人。她听到穗积叫她,她也一样的脸上火也似的红起来。慌慌忙忙行了一礼,怪难为情的逃到巷子里去了。

“有工夫到我们家里坐坐。”

穗积本想叫住她对她这样说,但没有那工夫了。

说“到秋天再来”的添田直到冬天才来了。

“不是说Gretchen又回来了吗,你后来会过没有?”

一来便马上谈起这个。

“就是早一些日子在门外面碰过一次。若是能到我这儿来玩玩岂不很好,但怎奈我没有结婚,她又是那种身份,大约是有些不好意思吧!”

“那么,我们两个人去访她一次吧。我想两个人去是不要紧的。”

虽然这么谈着,但两个人并没有跑去找她的勇气,只希望在她洗澡回来再碰见一次,因此,他们时常在巷头巷尾徘徊。

那时,有一个穗积小学时候的朋友叫武田的,害着爱在外面玩的人常害的病,每天到他的病院里来。有一天谈起照千代时,穗积从他听到了很意外的消息。

“怎么样,先生,你娶了她好不好?”武田虽然像偶然想起的笑话般说,但渐渐问起情形来却也良非偶然。穗积知道武田是照千代的姊姊的相好,同时又和死去的木村有亲戚这话还是出于她本人的意思或是旁边人的意思,虽不晓得,但可知一定是他们内伙商量好了却叫武田来说的。

“回头我再来奉候。总之,请你考虑考虑吧。”武田时常有意无意地拿话来打动他。总是这么说了之后才回去。

假使那时候添田不来长野,或是穗积更大胆一点,他确是可以娶照千代即朝子做妻子的。支配他一生的运命的就在那个时候,穗积时常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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