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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现在有这么一件事情。”

这是和添田两个人在市立公园里散步时候的事。穗积忽然这样说,实在早就想说了。这时候才把武田对他提出来的哑谜,告诉了添田。

“你也认识他吧?那叫武田的人。他现在时常没有什么大病也跑到我那里来,一来就提起这个事来打动我。我觉得他简直不像是开玩笑的,也许是我的不自量吧。”

“那么,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添田比穗积所预期的还要严肃,默默然地听了他谈话之后这样说。

“怎么回答的吗?他那方面也没有要求我的什么确实的回答啊!大约他是想有意无意地探探我的口气吧。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唔……这且不要管他,可是你怎么打算的呢?也不见得完全没有打算过吧。”

“那自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

说着,穗积默然的走过一两丈远,再继续他的话。

“老实说,我还没有很明确的决心。是啊!我想可以这样说。我并不讨厌她,可是这能不能算是Love,我自己也还不十分知道。并且首先武田所说的是出于她自己的本心,或是旁边人的作用,也不很明了。总归我想我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我感觉得这样,你我两个人都欢喜照千代,可是我们直到今日关于这件事彼此不曾老实谈过,所以我想问一问你的意思。同时,因此,我也可以决定我的意思。刚才说过我还没有什么决心,可是若知道了你的意见和心情,我想我自然也有所决定。”

穗积说着的时候,看见添田的脸色渐渐改变。“可见添田心里很老实的想着照千代哩。”这在穗积多少不能无意外之感,同时又觉得是当然的一样。但没有法子否定这种推察,因此,他突然改变语调这样问他。

“添田君,你爱着照千代吗?假使是这样,你就不要客气的对我说出来吧。不用说,我是不想为着这样的事,伤我们彼此的友情的。”

“我,穗积君……我爱照千代。”添田很苦痛似的说。

“我这样说,你也许感觉得不愉快。你也许这样想,既是那样为什么不早说出来呢?因此,我本应该对你表白一切的。不过,我想你不是也一样的爱着照千代吗?我就是暗暗地怕着这个。你在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爱的结果不会证明是爱吗?我们两个人不会竞争起来吗?那样一来,我知道我到底不是你的敌手。”

“为什么不是我的敌手?”

“这有什么难懂呢,你是本地人,又有地位,又有信用,在世俗的眼光看来和我这样流浪的文人简直不成比较。何况和照千代的关系你比我深得多!你以医生的职务曾对她有过种种的尽力,若是竞争起来,我想我一定要输给你的。自然,怕输给人不像个男子汉,但我所忧虑不是输赢这种事实,而是由此而生的我们两人的感情。虽说谁输给谁也和我们的友情没有妨碍,但彼此决没有好感,我们中间一定要生出什么隔阂!”

“至少在一个时候可不能笑着做朋友吧。可是那不过是一个时候,但凡这竞争是正当的,我想你我永久是不会有疎隔的。”

“是呀,那不过是一个时候吧。可是即算是一个时候,除你以外没有别的朋友的我,就太寂寞了。因此,我想假使你有娶照千代的意思,那么我绝对避免竞争,把我自己的恋爱深深地葬在我的心里吧。并且我心里暗暗地预感着这样的时候总有一次会来。就是今天我本来最好说‘我不爱照千代’,岂不一了百了!不过对你撒谎是很苦痛的事。”

添田深深地叹了一声气,在路旁的长椅上坐下来,是怎么个脸色,因为天已经黄昏了,四面很暗,穗积没有看清楚。但是他感觉得在他的话里,可以窥见添田这个人,当时文坛目为恶魔派骁将的人,却具有何等意想不到的懦弱的,温良的,真实的地方。穗积虽然自己觉得是一个更可怜的弱者,但在那阴暗之中悄然坐着的添田的样子,使他觉得深为可怜。

“因为你问我,我老实说了‘我爱她’,但是现在决没有和你竞争的意思。你假使说要娶照千代,我一声不响把这爱恋的心情永久忍耐着吧。你若是不弃的时候,我一定帮着你去说合,并且祝你们的幸福吧。你可别客气了,把你真正的心思老实告诉我吧。”

穗积就到现在也还可以清清楚楚的听见添田的声音。实在是那时候听着那种声音,他才意识着他自己也爱着照千代。这种心思完全是突然而来,他自己受着这不意的袭击甚至狼狈起来。他没有老实对添田说出来的工夫,确实是狼狈的结果。而且穗积平常本也有这种卑屈的性癖,在咄嗟之间浮上他的念头的,是对于添田表示自己的义烈,乐意做添田所谓‘交情’的牺牲的一种极愚蠢可笑的似是而非的道德。

“我的心底也许想着照千代,但是我并没有你那样的明确的恋爱。假使你那样想着那个女人,而直到今日为着‘友谊’不说出来,对于那种好意我不能不大大的感谢。可是在这时候,你的心思要比我积极到十倍二十倍,假使那一方得避免竞争,那当然应该是我。我想对武田表示我没有那种意志,但是你又得有你的办法,何不对他表示你的意思呢?关于说合的话,我总竭力帮忙。”

“你真肯这样办吗?靠得住吗?”添田问过他两三次,但他那时候说:“靠得住的。”

“谢谢!我真是感谢你。”添田的声音,听去像含着眼泪。不知不觉并坐在黄昏后的公园的长椅上,两个人一时陶醉于感伤的气分之中。

不幸事情越加定妥之后,穗积更不能忍的想着照千代。就在帮着添田尽各种力的时候,他觉得那一念不断地在他的心头成长。

“朝姑娘,怎么样?添田那样想着你,你愿不愿意到他那里去呢?”

穗积几乎怀疑着自己的声音,不能不两次三次地对她说那可诅咒的话。第三次说这话的时候,是用他和添田两人的名义请照千代到自己家里吃晚饭那一次,故意趁添田不在座的那刻儿开口的,但照千代像平常一样红起脸望着地下。

“假使像我这样的人也承他那样想着的时候——”

隔了一些时候幽微地这样说了的她的话,在穗积的心里残酷地响着。

“啊,那么你是承认的了?”

她依然是望着地下,口里答应着“是”,那梳着反银杏的头也好像点了两三次。忽然那低俯着的颊上流着一双双的红泪,她拼命地忍着,竭力用嘴唇抵住吞到肚子里去。

“朝姑娘,怎么样了?”

“没有什么,对不起。”

那一瞬间穗积闪电似的感觉着照千代的眼睛,如怨如诉地射到自己的脸上。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到添田先生那里去。”

接着欷欷歔歔地五六分钟,啜泣之声继续着。穗积好像是给奇怪的梦魔侵袭着似的。

“可见这个女人还是想着我,武田的话是出自她的真心。可是已经迟了,一切都在我自己不知道的中间完了。我们两人的爱,只在这一瞬间眼睛和眼睛的谈话里终结了。”

添田回到屋子里来时,她的脸上分明还留着泪痕。添田的气色也好像有些发青,决不是平常的样子。可是不可思议的是添田关于这个一句话也没有说。

“喂,怎么样了,成功了没有?”

不一会,照千代回去之后,他首先说的便是这话,并且,像全然什么也不知道似的,甚至还带着笑。

自然,穗积知道这不幸的最大的原因在自己。就是自己和照千代都是异常怯弱的性格,这就是产生这种不幸的差错的原因,因此,单只如此决没有怨恨添田的理由。假使添田后来的态度处得很好,穗积也许能把这心的伤痕忘掉,也许不致这样始终想着她吧。但添田所取的行为,好像是要把穗积特别想要忘掉的东西偏残酷地时时使他感着痛楚。至少在他对方的眼里,可以这样看。

添田那时候那样热心地求着照千代,对穗积也说着那样的话,并且又心满意足地结了婚,但是他在东京还有两三个女人。本来穗积相信他们两人结了婚,一定会在长野市内租一所房子住下,像从前一样的和他往来。添田既然那样谈着“交情”,当然应该如此。可是,他们夫妇自从到东京新婚旅行之后就一直不回,不久便接了他们在小石川组织新家庭的通知。他那时候便觉得受骗了,但看做了人家新娘子的朝子在一个时候也真是苦事。他那方面大约也是想到这点吧。这样解释起来并非不可以当作他的善意,但后来隔了半年趁上京的便,访问小石川的他们的家的穗积却逢着意外的结果。两天以前主人便不在家,而他心里暗暗地怕见面的人却在家里守屋。一见面,两个人便想起了已经忘掉的那一晚的事三言两语谈起添田的行动时,彼此明确地感觉那种情绪蓦上心来。不见面的时候不会觉得会有这样的相思,彼此都觉得奇怪。

“我早几天写了一个明信片来,添田君没有看见吗?”

“不,他确实看见了。他知道你今天会到的,可是……”

据朝子的话,添田有了可以不顾对于半年不见的老友的交情,而不能不热烈追求的女性。

“都是他的撒谎,你和我都受了他的骗了。”这么说着她哭了。

“朝姑娘,这是我的不是,弄到这样都是我的责任,都因为我太没有志气了。你原谅我吧。”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像那时候一样抽抽噎噎的哭。

“可是我……我知道了的时候已经迟了。”

“是啊,我也知道,只是已经没有法子了啊。”

“没有法子?什么叫没有法子?”

那时候突然由窗外听见添田的烂醉的声音,他用身体横蛮地推着外面的格门和纸槅子,发青的脸上露着嬉嬉的笑,大衣也不脱的猛然跑到屋子里来。

“啊呀,你们是奸夫淫妇吗?”添田蹒跚着脚,大声说了之后桀桀地笑,穗积的脸色也发青了。

“朝姑娘,请你到里面去,我有话和添田君说。”

在朝子匆匆逃到二楼之后。

“添田君,那里请坐吧。”他用宁静的调子说。

“你好像很醉了,可是醉了也不见得不明白,请你听我说吧。我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到你这儿来说那样的话,确是我的不是。虽说我预先写过明信片给你,你不在家我不由得上来了。但在我说话本是应该更谨慎的,因此在那一点我应该谢罪。”

“可是你应该谢罪的好像不止那一点啊。”

添田颓然倒下来似的坐着,那么说过他瞪着眼睛很凶恶地凝视着穗积。

“是啊,确是不止那一点,你刚才好像在窗子外面听见过了,所以也用不着细说,大概你都知道了吧。这个问题说起来最初就是我错了,我那时候不该对你撒谎,但是那决不是出于卑劣的动机,你也该承认吧?”

“哈哈哈!你放心吧,我并没有怀疑你的人格。可是,怎么呢?既然那样为什么到了现在还要说那样的话呢?”

“所以我不是说在那一点得向你谢罪吗?就是我今天到这里来以前,也没有安排说那样的话的。第一我就没有如道我的心里还留着那种心情,我,这样说,结果不免是要非难你,做梦也没有想到你们夫妇会是这样一个状态。”

“啊,是的吗?”

这样说着,添田也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大大地点了两三次头。

“那么,你就是说,我若是在家你就不会起那样的心了吗?”

“这虽是不关我的事,可是你不是实在有爱朝姑娘的责任吗?对于朝姑娘也好,对于我也好。”

“喂,喂,你说话可得注意一点。”

添田突然扬手遮住他,用凶狠的眼光说。

“你到底根据什么说我不爱朝子呢?不错,我很爱玩,也还有别的女人,可是我想这个并不能证明我不爱朝子。不管人家的观点怎么样,我可以有我一流的爱法。这个在那女人现在可还不懂得,只以为她是给我骗了。可是她马上一定有懂得我这样心境的时候,你也是一样啊。你再瞧一瞧我的行为不好吗?”

“我知道你不是世间所说的那样的恶人,因此你那样说时,我也并非不能理解你那种心情。可是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我也是很痛苦的。你叫我瞧着,我一来又不站在监督你们的地位,被放在那地位恐怕会再陷入今日这样的难境。今后我想绝对的避免这个。老实的说,但凡朝姑娘是那样的时候,我自己就不能相信自己,直到你使朝子安心过日子为止,我不能在你家里走动。”

“没有那样的事,随你怎样走动都可以。”

添田很不在乎的样子说了。

“你对我谢罪了,我也很有不能不对你谢罪的事。我,老实说,偷听你和她的私话不是从今天起。那一晚,和你三个人在你家里吃饭那晚,那时候的话,我也在走廊外面听见了。朝子为什么哭,我连那道理都晓得,我那时候感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寞。既然听了那样的话,我想当然应该把朝子让给你,但一想到那种寂寞怎么也不能下那种决心。我真是一个卑怯的人,一面想着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但结果欺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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