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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跑到车站的晚边直到第二天晚上的一昼夜间,就是现在想起来,那在穗积实在是可怕的很长很长的时间。每次东京开来的火车到站,他总站在月台上物色那由车厢里吐出来的人们的脸儿。可是任哪一张车里也瞧不见朝子的形影。假使那电报是事实,那么到现在怎样也应该到来的,不会经过半天,经过一天还不到,这真使他焦灼和懊恼扩大到无限有“至迟到什么时候总会来”的指望时还好办一点,但在“至迟”的时刻已经过去之后,他全然给颠落在那无底的不安的深渊了。“等待着”的心情渐渐变成空幻的希望,生气,无法排遣,可又不能死心,他老在火车站的近边彷徨着。

“她一定是不来了,我在这里干吗呢?”

可是比起等在家里又觉得好得多。只有多少依靠这“空幻的希望”凝视着东京来的火车的方向,并且专心想念着爱人的身上还比较容易消磨这烦闷的“时间”。

那电报以后假使发生了新的事件,比方想要逃的时候给捉住了,因此不能来时也可以由这边到东京去问。这事情对不对虽不晓得,但既然如此,穗积不能不很清楚地弄明白她所在的地方见她一面。不过他所怕的是彼此错过。假设她虽然离了家,却因为什么情形没有赶得上火车。为着要逃脱添田的追赶故意绕远道儿,或是一时潜伏在什么地方,说不定她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的。跟着她的后面,添田也来要把她带回去。可是不凑巧穗积又恰好到东京去了,那可怎么办呢?那样着一切都完了,她又哭哭啼啼地给人家押回东京。她的丈夫为着不使她再逃出来,这一下可绝对不许穗积和她见面了。即算穗积无论受着怎样的妨碍,拼着一年两年的工夫一定要会见她,但照现在不过一昼夜之间已经是这样的难于等待,假使这个状态要在无限的长日月中继续下去,那他想起来都觉得可怕。

莫非家里又有电报来了吗?“ASAKO TSUKAMATTA,GOANSHIN ARE!”(朝子捉了,请安心!)莫非有这样的电文来了吗?他从车站两次三次地打电话到自己家里和茑代的地方。

“啊呀,您还在车站吗?”

茑代在电话里呆了似的说时,是第二天晚边的事。

“虽没有什么电报来,我想一定是给捉住了。”

“捉住了就捉住了,也应该写什么来告诉一声。”

“是啊,那也不错。”

“假使知道是不来了我安排到东京去看看。”

“好是好,不过不是很费事吗?这边打个电报去问问怎么样呢?”

这穗积并非不曾注意到,但因为那么着恐怕倒会给添田以搜索的便宜,所以故意没有做。他不独想使朝子安然逃出来,并且竭力想使添田狼狈的这种复仇之念也大有作用。

“打一个电报去问问吧。等到得了他的回信再上东京去也不迟。”

“可是要等他的回信便赶不上今晚的火车了。我不能像这样挨到明天早晨”

因为他是淘气的孩子的口调说的。茑代不觉忍不住笑了。

“那样想去的话,那么你就去吧,和添田先生闹一场也不要紧,恃蛮地把她拉回来得了,您说我也很赞成这么办。”

“假使我刚去了,她又回来了就请留在你那里。在我未回来以前谁也不给,好不好呢?这也很使人不放心啊。”

“不要紧的。我一定保护她,你安心去吧。”

虽在这样咄嗟之际,但穗积觉得茑代对于他已经带着亲姊姊似的口吻了,心里很是高兴。

“不管怎么样上东京去吧。”下了这样的决心之后,他反而怕再有电报来。假使在朝子给添田捉住了,对她讲了许多哀求或是劝慰的话,挫顿了她出奔的心思之后,他现在就赶去又有什么用呢?“以后永远不见你了,请你当作无缘的死了心吧。”这样说着把门口的纸槅子紧紧的关上,无情地把他赶回来的窘境不会等待着他吗?那样一想,他一刻子也不能犹豫。在长于奸智的添田任什么花言巧语他都没有说不出来的。那样着懦弱的她,结果一定会屈从了她丈夫的意志。可是电报没有来以前还不要紧。也许现在正是争辩得很激烈的时候吧。在她的心肠没有软化以前还是绝好机会。失去了这个机会,二次休想有再来的时候。穗积立时就坐了那晚的火车回到东京。

“运命”年轻的时候,有独自给夜车摇着旅行长途的经验的人,在那时候时常会想到自己的运命吧!实在火车旅行很容易起这种冥想的。等爱人,等爱人,等得很疲倦的穗积的心,刚在车厢里一坐定就开始想他的运命。“一个人的身上不知在什么时候会起何种变化。在仅仅一个礼拜以前,自己会想到给这样凄厉的情火所卷吗?”把这三四天匆匆的经过回顾起来,穗积有些觉得像陷在把自己的性格根本改变的骚动之中。这又像经过了两年三年的长日月,又像不过一瞬间便给送到这里来。昨天曾想像朝子变成那丑陋的淫妇般的样子逃到自己那里来的穗积,现在却看见他自己给烦恼烧的发狂,奔向女人那里去了。“她也是人,也是女人。”这样想着的他不能不把那句话对他自己说。“我的年纪还轻,还可以说是青年。从小就很沉郁,懦弱,给人家说是和老头子一样,但就是我这样的人也有争女人的资格。我的心里也会涌起这样旺盛的情热哩。”从来不曾有过青春时代那种花似的经验的他,对于这情热的自觉也觉得很可感谢。

“啊,你没有看见我的电报吗?”

一抵东京,立即坐汽车赶到添田家的他刚推开格门走进“土间”,添田就这样对他说了。

这是寒风萧萧的早晨,添田的脸上好像昨晚没有睡似的带着青肿,一见穗积更加发青了。

“我只接了你的最初的电报。”

“不,后来到昨晚又打了一个,我想让你担心不好。打了第一个电报之后,不久就捉了朝子,因为劝她种种的话很费了一些气力,所以就没有告诉你的工夫了。”

“那么,朝姑娘呢?现在在家没有?”

“唔,在家。”

他说,但添田并不说“请上来。”却很泛泛的像拦住他进去似的站在门口。

“喂,对不起,请你小声说话。那家伙现在正在楼上哭着,我这时候不想要她知道你来了。”

“可是我不见她是不好回去的。”

“那你想要见她,见见也不要紧。可是请你等一等,我先有话和你谈。”

添田到里面悄悄地和女仆说了些什么急走出来。

“那么一道到前面走走吧。一边走一边告诉你。”

说着,把穗积带到街的转角的地方忽然停住脚步。

“好,不必走得太远了。老实告诉你吧。劝是劝住了,可是还有逃走的危险。”

说的时候他很担心地时时望着家的那边,详细地告诉他事件的始末。

大体上都和穗积所想像的差不多。他到长野去之后的第二天早晨,添田以连宵大醉的气味儿回到家里来一看,朝子不在了。问女仆时像有什么道理似的这样说:“太太三十分钟以前出街去了,说是上银座买东西去了哩。”他一来觉得没有在那样早的时候去买东西的道理,二来好像得了什么预兆似的把屋子里的东西一査,看见衣柜子上面留着一封信:“请您恕我的罪,恕我的罪,我到穗积先生那里去了。虽然长久承您看待,但我想再不回到这个家里来了。希望您此后也过得更幸福。”像是匆忙中写的,字迹很是潦草,用铅笔写在一张白纸上。

“给妻子丢弃了,变成单身汉了!”

首先袭击到添田的胸臆的便是这寂寞之感。前此虽然时常说到孤独,但那都是假的,只有这才是真正的孤独。这样的感想一阵阵的迫来。假使是小孩子一定早大声的哭了。平日虽也曾想像过和妻子离别的时候是怎么个味儿,但实在不曾想到会有这样的寂寞。何况这是并无何等预告和商量突然出其不意的。“我自己到底没有爱她的资格,找一个口实和她离婚吧。”

他虽也曾这样想像过,但他怎么想到那样懦弱的,温顺的她会自动的丢了丈夫任意逃到情人那里去呢?虽是同一寂寞,究竟是赶她出去的还好受一点,给她丢弃了实在不好受。

“我怎能给她丢弃,怎能让她逃走?”

这种心绪,与其说是坚固的决心,不如说是即刻地本能地蓦上添田的心胸。他立时跑到外面,他首先到最近的书店买一本《旅行指南》翻阅由上野方面和饭田町方面出发向长野去的火车时间表,疯狂了似的跑到有汽车的地方,“不要紧,还不曾坐上火车。”他这样想,固然是很狼狈,但狼狈之中他的头脑极敏捷地、正确地活动得可惊。他对于任何事情从不曾这样拼命,这样热烈地干过。“非这个不能生活。”这种真挚的欲求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前此欺弄社会很横暴地过活着的人,现在才尝到“不幸”是什么,觉得这次才真是没有法子。

“我想这是天罚啊。你也许不懂得,有恶人意识的人更加可怕的感觉着不幸,我只能以为这是应得的报应。”

“那么,朝姑娘究竟是在哪里捉住的呢?”

“我顺路从驹迂局打了一个电报给你之后,首先到饭田町赶到了八点四十八分到盐尻去的火车。但她确实不曾坐上那个车。我知道到以下十一点十五分的车中间,还有九点五十分有由上野直开江津的,我马上跑到上野。但那列车里寻也没有她,我又回到饭田町来时,她不是在那里吗!据说是因为没有旅费所以到当铺里想法子去来。”

“在车站里捉住她时是怎么一个情形呢?”

“坐在待车室的沙发上用行李遮着自己。看见我进来了,瞪着眼睛,带着苍白的脸色一动也不动。我从不曾见过她那样沉静,那样凄厉的表情。多少也像怕我突然动蛮,给恐怖征服了。但其实不然,那是竭力使头脑保持冷酷,任如何要和我离别的坚决的表情。”

“后来怎么样呢?”

“看了她那样子反而使我吃了一惊。我的心里描画着平常那么温顺的她,在那里追逐着,但我发现了在那里那样待着的她完全不是从前的朝子。‘我和你已经是路人了。’这样的决心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出,我马上觉得这不是容易对付的。若是平常早要盛气地责骂她了,但我却像浴着凉水似的,很畏怯的走拢去。我哀求着对她说:‘总而言之先回去再说吧。留下的信上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你假使定要那么做我也不勉强留你,可是就这样走了却有些不好。’但朝子完全失去了这样的人情了。像死了的人似的许久许久只凝视着我的脸。这分明是无言的拒绝的意思。隔了一些时候才说了一句:‘请让我去吧,我求你。’

“我坚持着:‘总之,回去再说。’硬拉着她的手不承认她走,同时这样慢慢地引起许多人的注目了,朝子没有法子只好给我拉上了汽车。但是表面上虽然不撑拒我,心里自然还是反抗,回到家里来不觉已过了正午了。”

“现在还反抗着吗?”

“不,现在大体已经平息了。”

这样说了的时候,穗积的眼中浮着愤恨之色,添田像颇为之失惊,但故意做着不注意的样子讲下去。

“平息是平息了,还不能真正安心。老实说,我这时候顶怕让你去见她。我所以那样追赶她也是因为想在她会见你以前捉住她。一旦看见了你她一定要增加她的勇气,想要劝转她可就更要费事了。”

“你没有想到我会回来吗?”

“啊!我自然也想过你许要来的。同时因为你若来了很麻烦,所以昨天坐汽车回来的路上想打一个电报给你,可是因为她那样子稍一不留神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逃走的,我的眼睛一刻子也不能离开她,所以没有到邮局里去的工夫。后来就拼命地去劝解她,并且想若不是得了她的允许之后打电报给你,说不定反而要引起她的反感。”

“这么说起来你说昨晚打给我的那电报,是得了朝姑娘的允许的了!”

“不,那倒也不一定。”

添田照平常一样很暧昧地嬉嬉的笑着。

“虽不能说是得了她的允许了,不过大概是不要紧的了,我才悄悄在楼下拟好电报,叫女仆去打的。实在昨天一天我累得可以了。她一回到楼上,靠着桌子,就无论我怎样劝得舌敝唇焦,她也不说好也不说歹。那种女人一旦下了决心真会那样强硬的呢。无论我怎样诚心意地流着悔悟的眼泪对她说:‘我这趟才充分知道我真是爱你。我再也不胡调了。酒也从今天起绝对戒了不喝,此外无论什么条件都依从了。’那自然也难怪她不信用我,可是她简直就不睬。及至给我劝转了,到了晚上好容易的说:‘你的嘴太厉害了,我输给你了。’这才算多少高兴了一点,接着便说了许多话,昨晚简直整晚没有睡。”

“后来你们的谈话到底怎样结束的呢?请你也告诉我吧。”

“总算把她劝得不必急于离家了。她说:‘你真是个大骗子,在火车站你怎么说的呢?因为你说假使你一定要去我也不留你,要我暂且回来一下,所以才回来的。’我说:‘那我也并不是骗你的。假使定要离开我那也没有法子,不过叫你再仔细想一想。’”

“那么,假使她仔细想过了,决心依然不变,你也有许她离开的意思吗?”

添田略变了颜色,旋即用笑容掩饰了。

“不,我没有离别的意思,我在这一天之中,已经痛切地知道了孤独的况味是多么可怕了。我再也不要离婚了。不错,在火车站的话自然有些撒谎,但在那时候也只好那样说。”

从他那说“诚心诚意地流着悔悟的眼泪”的口里满不在乎的撒谎,真是脸皮不知多厚,穗积想。

“承你特意赶回来,虽然是很可感谢,怎奈有刚说的这些原因,这趟请你别见她吧!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可是我总想见见朝姑娘。我觉得非见她不可似的。”

“那很讨厌,实在我想这本来是不告诉你的好,但既然这样我只好说出来了。今天早晨她也说想要见你,她说:‘请让我见一见穗积先生,你别不放心,我就见了他也决不会那样逃走的。’她又说:‘我非得见见穗积先生对他说明白我的心情求他原谅我。只要穗积先生能够谅解我也可以很干脆地忘记他。因此不如让我见一见他反而使以后我心里清爽得多,可以死心塌地的招扶你。’”

“那么,不更是见见的好吗?”

虽然这样说着,但在穗积的心的深处不能不感着强烈的打击。“时机已经去了,还是来迟了。”他觉得这样。

“她虽然说过死心塌地的话,但谁晓得她见了你之后会怎样呢?何况她正说想要见你,想要见你的时候偏你就来了。这更使我着急。要见她也可以,不过等气平了之后,慢慢地请你再来吧。很对你不起,就请你这样办吧,因为这时候她本人也好容易才平静了一点哩我现在很老实地把什么话都对你说明了,拜托你吧。”

“添田君,请你等一等。”穗积说。

“我直到最近为止,都是祝你的幸福不置的一个亲密的朋友。但我今天却不是为着我们的‘交情’到这里来的。”

“唔。”

用鼻头说着的添田好像也并非不曾预期着这一套。但他的脸色,却像用石灰刷子新刷过似的更显得苍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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