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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以朝姑娘的爱人的资格来的。”

穗积的话来得简单而有力。

“我是来迎接朝姑娘的,来收回朝姑娘的,由种种考虑的结果,我是来执行我信为最正当的方法的。”

这话一定曾以死的宣告的权威压迫了添田的心坎,像给人迎头痛击了的人似的。好一会儿他就那么脸色发青的抖着。他虽然预期过,却不曾想到穗积会以这样严格的态度站在自己的眼前吧。那个温和的,优柔寡断的穗积会有这样凛然的胸襟吗?添田很抱恨地咬着下唇。

“可是,穗积君,朝子说她已经不想你了呢。她说想要会你是要使回头没有遗憾的意思呢。”

添田竭力讥笑地,可又竭力不使对方生气很稳当地说了,哀求与嘲弄混合在他的眼睛里。

“那也许是这样,但我已经不能信用你的话了。但凡我不曾用自己的眼睛见过朝子以前,我决不能死心的。”

“那么,你说你见了她便死心了吗?你能够发誓死心吗?”

“不,我不能发誓。因为朝姑娘究竟怎样想的不是见过她以后不会晓得,不是晓得了之后我不能决定我的意志。但照你的意思是怎么样也不许我见她吗?”

“不,不是那样的。假使你说一定要见她那我一定让你们见面,自然,我对于你是不能够说不成的。”

添田看起来都怪可怜的,用失了常度的口吻说。

“可是,你能不能和我这样的约束呢?你刚才说是来迎接朝子的,我就是怕你说这个。你若是这样告诉她,她不知道又要怎样的动摇起来。就不这样,她的心从来也就是不大坚定的,她是感情很脆弱的。”

“你不是从来就利用着她感情脆弱的地方的吗?”

“是啊,从前是这样的。”

添田发出很温存的,像给人打破了额头赶忙说“愿降”一般的声音。

“但你可能够不像我一样利用她的弱点呢?假使她没有说出请你负起责任的话,你该不会积极的出于那一着吧?虽则你刚才说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你能不能当作我们的交情的最后的表记允许我这个要求呢?”

“对不起,这时候我什么也不能和你约束。”

穗积坚决地这样说了之后,又附加着说:

“请你无条件地让我见见她吧。我以朝姑娘的爱人的资格想取自由的行动。不是从朝姑娘自己的口里听到她的感想以后,我不愿受不相干的人的任何的拘束。不过我说下这一点吧。我想我决不做卑劣的、没志气的事,这个信不信自然在你。”

添田口里说“让你们会面”,但及至逼到实行要会面的时候,他却想种种法子来延挨。回到大门前来时,他说:“对不起,请你在这里等一等,回头好了的时候我来叫你。”自己先上楼去像谈论了许久。

穗积在等待着的时候,感觉得他和添田现在已经显明的是不两立的仇敌,作着激烈的恋爱战。自己这样待着的时候敌人正拼命地在说服她。正掘着殄灭自己的可怕的陷阱。这哪有老老实实地等着的必要!应该立时闯到楼上粉碎他的计划!可是在这种时候,穗积缺乏把他的决心立刻移到实行的果断。最伤心的是人的性格无论利害得失怎样看得清楚也是没有办法的。并且想找出何种适合于他的性格的口实,穗积知道他以战士的资格说明明是个战胜的希望很少,过于老实的懦弱的人。因为可以战胜的唯一方法,只有诉之于朝子的同情,所以无论对方用怎样阴险的手段他不能去对抗他。这不能的地方正是他的夸耀的所在。同时在他也有他那一套的狡猾。他私心期待着对于朝子那样的女性竭力取谦逊的、谨厚的态度其实是最有利的战法。

让他等了三十多分钟之后添田把他叫到楼上。上楼梯的时侯,穗积心里不能不想像他那亲爱的人正作玉容憔悴,红泪缤纷的可怜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所遭遇的却和他的想像完全相反,而是其人从来不曾有过的,坚强的意志的发现的极冷静的脸色,端端正正地坐在屋子的正中,两个手搁在前面的瓷火盆上,那凝视着由下面上来的她的眼睛里虽有红肿的啼痕,却没有一滴眼泪。身上也穿得齐齐整整,头发也梳得光艳艳的一丝不乱。但穗积一坐下来不久她的眼泪忽然落到火盆上了。

“你是为什么来的我已经仔细对她说了。”

添田说着,瞥瞥的望了她一下便把眼睛转到穗积那边,眼角里带着他平常那种嬉嬉的奸笑。

“那么,朝姑娘,你是怎样想的呢?请你自己亲口对我说吧。”

“喂。”

添田从旁飞了个眼色说。

“你充分的把你的意思告诉穗积君吧。”

“我和添田约好了。”

短的沉默之后,她低着头说了。因为眼睛和嘴都看不见,所以不知她是怎样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在穗积听来像从老远发来的似的。

“是怎样约好的呢?”

“只要你允许的话这趟的事我就不再想了。”

“所谓这趟的事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暂时信用添田的话不上你那儿去了。”

说着她搓揉着搁在火盆边的两个手,穗积想这是她想藉此忍住那苦痛的烦闷的。

“你是说‘暂时’吗?”

“是……假使添田以后真正能够爱我也许就成为‘永久’了。可是假使又被他欺骗了,我想那时候我就得决心了。”

“那么,你是叫我等待着你明白了他是不是真爱你为止吗?”

“不,那样说起来,好像太只顾自己的便宜了。”

那时添田插嘴了。

“假使你真正爱着朝子,便请你再等一两年看看情形。朝子的心现在早已经到你那里去了。这她本人明白的说过,我也是承认的。但她说虽是这样却又不愿意立时舍弃我。虽然有了昨天的事但我既然表示了真心,她也因为我毕竟是她现在的丈夫,还想竭力爱我。假使能彼此相爱更好,设或办不到,当然还要到你那里去的。那时候我也没有话说。我们大体是这样商量好了。喂,朝子,是不是这样的呢?”

穗积不能不承认朝子口里说着“是”而且虽然很微弱,却确实点了一点头。其后继续着很严重的沉默。

“其实就是这么回事,朝子算是你的心妻。既然她本人是这样想,你也是这样想,想一下原也没有什么要紧,不过……”

隔了一会,添田用讷讷然的口吻这样抚慰着的说。

“你的心妻,原没有长远寄居在我这里的道理。假使朝子的心此后非得改变的时候,就是不能做我的‘心妻’的时候,自然得到你那里去。这也并不要你等得很久。在这将来究竟跟哪一个,一两年中间我想总要决定的,请你等到那时候吧。”

“不,假使要我等的话我等到什么时候都成,哪怕要我等一辈子。”

穗积说。

“朝姑娘,照刚才的话就把你当作我的‘心妻’吧,本来我想要他马上把你让给我的,这是最正当的法子。可是你既是说要我等待,我也只好依从你的意思。到了现在虽然在我是很难堪的,但假使你真能爱添田君的话那我也不要紧,而且一定是喜欢的。只要决定我在这个恋爱是完全胜利或是完全失败就很安心了。到那时候到来为止我任等多少年都成。”

“还有,这也是朝子的希望。”

添田像大大地安了心的样子说。

“要是可能的话,你此后请随时到我家里来吧。因为朝子也说是时常能见着你的好,何况在你许也有监视我的必要。”

穗积口里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心里想添田和他的恋爱战并没有在这里终结。这不过是开始,照着情形也许要继续一辈子。他心里发誓无论继续一辈子也好,到哪里也好,他是要争斗的。

后来整整的一年之间,穗积株守在长野的家里好像一动都不要动。虽然曾要他“时常去访问”,但这不会使添田高兴是很明白的,就在他自己,去看在那种状态的“心妻”,也是很痛苦的事。恐怕添田也是看透了这点,才不出乎本心的说出那样的安慰的话吧。穗积是这样猜测。他只时常由朝子的来信知道添田近来对她很好,晚上也不大出去玩耍了。“可是总觉得还不能老实相信他”她这样写着。“虽然和从前不同,种种很亲切的待我使人心里欢喜,可是时常又觉得干脆像从前那样的虐待我反而免得许多留恋。我真是自己不懂得自己在这里干什么。”同时又必定写着这样的句子:“我等着你什么时候到东京来,添田也说想要见您。”

“我想在最近的将来必定有来看你的机会。”回信给她的时候在信头也时常这样写着。但穗积一时实在没有上东京去的心思。他自然也很想见她,但也很怕见她。假使她的心还没有离开自己,那么隔得很远更加引起相思。并且若是贸然跑去时使人疑心是去迎接她的因此但凡她有心到这里来时,不如等她由那边逃来的好。在穗积只好是等待这个。但是最大的理由还是因为他已经疲倦极了,没有拿起他的身体怎样活动的气力。

想起过去的事件那时会那样热狂,两天三天不睡,在东京长野之间多少次在火车里动摇,焦躁,愤怒,叫唤,那种狂易激越的动作是从自己的哪地方迸发出来的呢?这简直使人不可思议。就好像是做了一个什么恶梦。在那个梦中可怕的挣扎着身体,等到醒觉了后还残留着说不出的疲劳,像由高的地方扑通地跌下来似的使手足的一节一节都涔涔的痛。感觉得连横的东西都不高兴竖直的那样的懒惰。说起来大概是这个样子。

以前在朦胧地驰慕着爱人的时代,那种憧憬实在也含着甘美的快乐,但在这样深入之后,像那种什么故事中的空想的分子或是感伤的情调早一点也不感觉得,所有的只是对于添田的干涸的憎恨,和拿起他什么办法也没有的灰色的倦怠。假使憧憬便专是憧憬,憎恨便专是憎恨,旺盛地燃烧起情火来倒还有生的价值。古人有诅咒敌人因而咒死了的,有恋慕女人变成了蛇的,假使有这样紧张的心情岂不甚好!但他却好像给人家打了,践踏了,敲了,也当作这是不得不然的,面壁茫然而坐的情绪,这种苦痛,无聊,寂寞。

在这时以前穗积完全不曾想到。假使在这时候他知道会偶然害着什么重病渐渐地憔悴而死,他不独不会拒绝这死,许反而感着幸福吧!没有自杀的勇气,并且也懒得去取那样手段的他,只想有谁会突然来刺杀他。他想那服着长远的,长远的,不知什么时候会被释放的囚犯的心情一定是这样的。

朝子怀了妊的消息其后不久达到他的耳里了。那种消息引起了穗积的心里像在沉淀腐败的古池中投下一个小石子似的迟钝的波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惊讶和悲哀。他已经连那样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感觉得黑暗的眼前比从前更加黑暗,身子的周遭也更加窄狭了,局促了。一有了小孩子不是都完了吗?她变成了普通的治家理事的老婆了,给儿子的爱吸引了,满足了。运命渐渐辛辣地压迫着穗积,一次也不曾吐露过怨恨的语言,表示过强烈的反抗,就这样一片片地给破灭下去。自己不能不老老实实地等着这最后的运命的到来吗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眼里自然也不免潜着泪珠。假使在恋爱战场上失败了也不要紧,完全给人打败了也没有话说。可是分明在恋爱上胜利了,至少站在当然应该胜利的地位,却因为有了孩子,她给她丈夫瞒过就那样马马虎虎地活下去了。于是穗积不失败也失败了。这是他比死还要遗憾的事。

假使她是这样给敷衍过去,而且在那里还找出了那空幻的“家庭的幸福”甘心那样活下去时,那么她是欺骗了穗积了。她对于他不能不负其罪。即算穗积原宥她这个,她仍是自欺,灭亡了她自己的灵魂。许多女人都是这样堕落,委身于虚伪的幸福以终了此生。可是他不忍见自己的爱人的堕落。万一她就成了那样的女人,但他想他脑经里的“心妻”应该永久还是高洁的、纯美的,他自己也始终做昔日的朝子的恋人,自己一辈子也不能死心的。穗积想像着自己最不幸的场面,而胶执着那种想念,蛰居在长野的家里。一个月两个月,不成眠的晚上继续着。在他,那一年便是一个悠长的牢狱之一日。

朝子来信的次数渐渐稀少了。他想最不幸的想像,照着预感,将成为事实了。那时穗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早撤去了医生的招牌,终日钻在被窝里奄奄一息地活着。读什么也没有兴味,想什么也不成片段,只是注视着空洞似的自己。有时随意由手边的报章杂志略略地知道添田的名声好像渐渐在文坛扩大起来,他的创作和行动始终使纸面上热闹,成为问题。这个事实对于心与身体都衰弱极了的他的神经不能无所刺激。何以呢?因为添田不独依然被称为恶魔派的骁将,同时依然素行不检,为着女人的事,金钱上的事,受人攻击受人讥笑,而且对于他的恶魔的行为都大为喝采。他好像把和穗积的这段情节全都忘怀了正在那里志得意满。这样说起来,朝子忽然不写信来了,他猜想也一定有什么理由。

数年以后穗积也不写信通知谁,飘然的来到东京。落在学生时代相熟的在龙冈町的寓所,也没有心思立刻到那人家里去访问她,在外面随意溜打溜打地过了五六天,有一天在赤门前面的大街上忽然与添田相遇。

“啊呀!”

添田说了一声。他好像很惊愕,但想遮掩这个便勉强愉快地笑了。

“什么时候到这边来的?”

“五六天以前。”

“哦!——为什么不通知我呢?一定请你到我家里坐坐。只要你早一点通知我,什么时候都等着你。因为朝子也老想要见你呢。”

“唔,我本想日内来看你们的。”

穗积口里这样暧昧的说了。好一些时候没有见,添田长得双白又胖,穿着实业家的大少爷般的漂亮的和服,还带着一个虽作良家女子打扮却可以看出是艺妓或女优出身的年轻的女人,但他并没有什么很窘的样子,说话的中间傲然表示俯瞰对方的神气。穗积反而觉得自己有什么难为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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