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子生现在的道子正是这时候。有一天添田到龙冈町的寓所来接他,把不高兴去的穗积带出去,拖到自己家里的时候。隔了一整年的日月穗积才看见那人,但那正是几天之后便要临月的时候。也不知是故意或是偶然,添田在进门以前并不提起,直到开格子门的时候才突然对穗积说:
“啊,不错,也许你也知道吧。再隔一两天就要做父亲了,你瞧肚子这样大了。”
虽然知道,但因没有想到那样近了。所以穗积像受了一个不意的打击似的站住了。他不能不追悔他不该随便跟着人家来。把来呢还是不来呢打不定主意的自己这样特别拖来的添田的用意,这时才看清楚了。
实在巧妙地中了那恶魔的策略。穗积后来虽然不断地憎恶添田,嫉妒添田,可没有像让他去看那怀着孕的爱人时再使他难过。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憎恶与嫉妒是向添田集注,而对于他的爱人却从不曾起过非难之心的,只有那次看见走到大门口来的朝子时抱着一种说不出的恶感。那并不是平常那样温柔可爱的她,而是像野兽似的丑恶化,脸和身体都很难堪地变了形的丑劣的“妊妇”。穗积几乎生理地感觉得不知是憎恨,是嫉妒,是怜悯,反正有一股讨厌的情绪直冲上心里来。
“啊呀,快请上来。”
在她那很苦楚地喘着气,像放下什么重的东西似的,坐下来道着寒暄的样子里;在她那苍白的,眼角吊上的,消瘦得成了稜形的颜面里也看不出久别重逢的喜色,只看见那像给不相称的,大的行李磨折了,弄得那么饥疲、慵懒、衰颓的情状。把她弄成这样难看的添田的可恨自不必说,但穗积不如恨她恨得更厉害。“你居然抱着临月的肚子毫不羞耻地走到我面前来。”他一定曾瞪着很凶的眼睛望着她吧。她假使稍为理会得他的苦闷,假使能想起一年前那时候的心绪,应该悄悄地躲在屋里面,决不肯把现在这个样子暴露在穗积的眼前。这也是女人应有的趣味性啊。可是现在的她,好像连顾虑这些事的神经都失掉了。
“妊娠”这事会这样蹂躏她的肉体,破坏她的心性吗?这样想着的时候,对于添田的他的愤怒之火重新冒发了。这不单是嫉妬而是向他这样残酷地破坏“女性”的幻影的残暴的诅咒!那清纯的,高洁的朝子已经不在这世界上了。在这里的只有变成畸形的肉体。那样的宝石会变成这样讨厌的怪物是谁的罪孽呢?他以为添田所犯的许多可憎的罪恶中没有比这个再可怕再残酷的。
但穗积就能这样舍弃她吗?他能够把现在因为道子这个东西使肉与肉、血与血结合着的添田的妻子,当作和她丈夫一样的污秽的人忘掉吗?添田之所以那天特别来邀他许是想使他“死心”的。这假使不是由亲切的意味出发的,便许是一种嘲笑的意味,就是说“当年的朝子已经不在了,无论你怎样争吵已经弄成这样了,你瞧这个女人的这样子吧。”可是结果嘲笑穗积虽然成功了,却决不能使他“死心”,幻灭的悲哀挫顿了他的爱慕不过是一时的事。他很焦心的想要重复看见当年的朝子。
当年的朝子,那并不一定要她逃到自己那里来。即算她永久是添田的所有,但他觉得让一个女性的“美”毫无痕迹地消失是太可惜了。虽是投给豚豕的珍珠,但他希望珍珠始终要保持珍珠的光辉。何以呢?因为那在他即算不幸而终于失恋,但她不是他毕生不能忘怀的纪念碑,在早晚间浮上他的幻想中的女神的形像吗?被人舍弃了还可以忍耐,但看见连纪念碑也给毁坏了,上面再涂上泥污,对于贵重的形像也加以残酷的侮辱,这却太痛苦了。
过去的美许不会再回转来,但她若是生下了腹中的儿子,纵不能恢复到照千代的当年,Gretchen的当年,至少该可以恢复一年前那样的温婉的身段与妩媚吧。实在假使她始终有着怀孕当时那样丑恶的肚子和消瘦的脸儿,喘着气过着日子时,他也许仅仅因为这一点,憎恨到极点。刺杀了添田吧!攘夺别人的恋爱的罪恶固然很重,但毁灭了堂堂地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一个“美”的罪恶可更重。
经过了一个月,经过了两个月,随着婴儿的道子一天天的成长,产后的母亲的姿态与血色也好容易一天天地复原了。为了看看这个稍慰他的惆怅,穗积时常来访问她。“抱着基督的玛丽亚。”他每看见做了母亲的爱人,便想起清净神圣的那种画像。亸着衣领子,把婴儿放在膝头上,让那小手掌抚弄着胸前一边喂着奶奶的样子。那丰满的乳房一带的肌肤比她的脸色看来还要滑润,洁白。穗积一想到这个人的这一部分的美时,不知道怎么样总觉得脸上发热。可是朝子对于对方的这种心绪几乎像无神经似的,她的眸子里灿烂着慈爱,眼鼻间回复着温和,但这已经整个儿地是“母亲”的慈爱与温和了,还是和当年的她大两样。
自然在这里可以看出当年的她所不曾有过的异样的美,但穗积所怕的就是连这种“母性的美”也不知道她能支持到什么时候,她的脑经里充满着“道子可爱”的一念,因而感谢把这个给了她的皇天,深深地陶醉在这种幸福中间忘去一切过去的悲哀,以及对于丈夫的怨恨,一切都好像很满足了。这在温柔的她许是自然的经路,但假使是这样她受丈夫的影响渐渐鲁钝愚昧起来,结果完全堕落成为“生孩子的机械”的好在哪还能留下什么美呢珍珠也终于变成了无价值的石子了。
就在这期间添田的不端的品行依然不曾停止。夫妇间有了孩子结局不过使他比从前更有放荡的余裕,更增加了自由。而且对于朝子的前途像完全安心了似的。“任怎么说,她已经是我的了。她已经那样的满足了,决逃不到哪里去。”穗积时常感觉得添田的眼睛带着那种夸耀与嘲笑望着自己。“到我家里去坐坐罢”一点事情也没有来邀他去看他那像已经死了似的老实柔顺到极点的妻子,有时忽又带着他的情妇干子来看他,那种恶毒的干法使人猜他是专以使穗积焦急叹恨为能事的。这样还要继续和添田的交际显然是很不自然的事。何况穗积早已和添田绝交了,但他还等着应朝子口里听得的回答。
“朝姑娘,我在这个恋爱关系不管是完全胜利或是完全失败,只要决定了究竟是哪一样就安心了。到那时为止无论等待多少年都可以。”对于在添田家的楼上他所约束的话朝子应该什么时候给一次回答。“暂且忍耐着吧”那时候她说过“假使再受欺骗,那时候一定下决心的,请你等两三年再看吧。”同时她不也曾这样说过吗?啊!这两三年的日月快又要过去了!穗积并非以她的话为矛盾叫她“赶快决心”!假使到了现在没有舍弃添田的心思,他便想要她亲口这样明白地宣告,她多好坚决地说:“就请你等着也没有用了。”在她也应该感着这种义务。难道说她连那个义务都忘了吗?或是虽然知道却故意不接触,想把那问题马马虎虎地葬送吗?“可是我决不能马马虎虎地葬送它”穗积强硬地决定了。“我任多少年也要等待她的回答。她纵忘了,我可一辈子不能忘记。而且任到什么时候非得到回答不可。”
那时候添田正热中于女优干子,是文坛与一般社会周知的事实。不仅这样,当时添田所发表的创作,虽然改换着种种形式,但没有一篇的着想不是由他和她的恋爱出发的。干子总是写成了一个才气纵横的妖妇,再加上被她的魔力征服着的男子,和被那男子虐待,视同赘疣,却又毫无志气粘牢着她的丈夫的愚钝的妻子——添田把这些人物种种样样地组合起来,有时甚至照着事实赤条条地写出来。在那里面的关于朝子的描写,在穗积看来,是难堪的侮辱,自不待说,而更使他的愤懑激昂的却是对于这种罪恶的作品的“大众”的喝采。
他看见他的爱人在公众的前面,给一个人尽量地嘲笑,还加上和种殴辱,践踏,但公众反而拍手欢迎那个人的残酷的演艺。那个人得意起来,毫无愧悔之色地更把他的罪孽加紧。穗积——虽然是长远忘记了文笔趣味的他,之所以不知从何时起重复一点点地开始作诗歌,小说翻译等的工作,虽说是还不知道要把和添田的交际继续到什么时候为止,所以不会把自己和爱人的情节露骨地写出来。但是像在他所最爱翻译的德国故事里面莫不很哀伤地渗透着对于一个可怜的女性的爱慕和善良而懦弱的人受着虐待的悲哀。
“我读过你前些日子的诗,那中间很表现着你的实感哩。”
添田也曾用恶毒的眼光这样的说过。在文坛上比他后进得多的穗积那种暗暗和他敌对的作品渐次得一般的承认,在添田不能无所不安。但在表面上他装着好像毫不在乎的样子一见了总是笑嬉嬉地用那种夸胜的调子谈着。
自从道子生后差不多过了四年岁月了。其间穗积回到故乡长野不过仅仅一次。因为医院方面不能老那么搁着,便让给一个相熟的医学士了。弄完了一些必要的手续以后立即回到东京,他现在成了一介书生,在旅店的二楼过日子。说起医生时代的纪念算只有口边所蓄的那规规矩矩的八字胡须,除了穿着久留米白点布和服系着黑绸纱腰带时常到外面散步以外,也没有什么往来的朋友。每月就靠着由家乡寄来的医院的房租和仅少的稿费过活。生来的阴郁,厌人,沉默等脾气比以前更加厉害了。在散步的顺路,偶然过访她的家里,这与其说是一种乐趣,不如说许多时候是使他感觉得难堪的。但无奈这一件事就是他所以能够毫无目的地苟且偷生的力量。
“穗积君,对不起同我一道上我家里去吧。老实说,我有五天不在家了,一个人不好回去。”
添田时常有这样说着,在早上很早或是晚上很晚,跑到他的寓所来的事。
“我就同你一道去又有什么用呢?”
“不,一个人回去她又要哭起来,很讨厌,回头又要吵架了。还是有谁同去,彼此都好些。喂,好不好呢?帮帮我的忙吧。”
于是他搔着头很高兴地笑了,这种时候的穗积对于那拼命地要害苦人家的对方的态度总是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做他愚弄的工具。“既然落下了这个人的陷阱,朝子那样苦我也跟着她苦吧。”到了现在这个即算不能添朝子的勇气,安慰她,但却能坚固他自己的意气懦弱的他只好用这样的办法消极的抵抗了!
“可是朝子又究竟是怎样的安排呢?”穗积虽不懂得添田这个人,不懂得那样捧添田的社会。但是懂得朝子的心事的时候总算还好一点,但现在连这个也有些莫测高深起来了生了道子的当时即算给极表面的幸福眩惑了,但经过了四年的日月,她丈夫的无情更加厉害,连那极表面的幸福应该早舍弃了她了。不单止在家庭受虐待,还要在作品里面做model供人家作践。在读者面前供人家耻笑。对于这样过着的她自己,她是怎样观察的呢?难道说她丈夫平常发表的那些所谓“恶魔派”的作品她从不曾看过吗?难道说读过以后不曾想到那写的是她自己吗?她竟变成了那样的愚蠢了吗?把“苦楚”这个东西习惯到某程度,反而会悠悠自在起来,好像女人特别是这样。她时常在眼泪中间也会说出简直像照千代当年的很天真的笑话。穗积不觉也跟着耽溺在那种无甚深意的闲谈里面,彼此相视忘去了过去的一切。
近来他最幸福的是他和她及添田三人表面上像什么事也没有的,亲密的交好似的,促膝谈心的时候。“有客人来了的时候丈夫总是很高兴的。”仅因着这个理由朝子也欢喜穗积来,添田也在他来的时候给应酬带过了不大那么骂他的妻子,时常用高兴的语调纵谈文学。在那种时候从旁边看去谁不说那三个人是极要好的朋友?他们就像彼此之间毫无仇恨毫无隔阂似的。又好像虽有仇恨现在也忘得干干净净而承认一方面完全胜利,一方面完全失败了似的。
实在那样不很好吗?不是一切都很自然地圆满地收束了吗?但凡像这样三个人含笑相向,但凡能这样继续一生,不是没有什么不足吗?到了现在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奢望呢?穗积有时候这样感觉着。添田显明地相信自己的胜利,朝子也恐怕甘心受着她丈夫的征服了吧。只有穗积胸底还藏着敌忾心,在维持着暗默里承认自己败北似的不彻底的交际。“我自己真卑怯得很。”他不能不这样想了。这真是自己欺瞒着自己的良心,只为着想见爱人的面却和不是朋友的人做着朋友的样子。我为什么不能堂堂地舍弃她呢?若不然为什么不堂堂地斗争呢?
虽是这样想着,他依然无所决定,继续着暧昧的交际。添田之所以更加欺负人虽是添田自己的罪过,而穗积这种意志薄弱的性质当然更加助长他。和火不得柴不能燃烧一样,添田的恶若没有他这种适于作恶的对手也决不能那样增长的。在一个恶人的心眼里穗积这样的弱人就像摆在饿狗前面的饵食。狗不能自己抑制它的食欲当然会舞爪张牙扑向那饵食的。“你像这样老跟着我时我总是要嘲弄你的,你不高兴时便请快快的死心离开我的眼前吧。”添田的干法也好像是这样的。于是好像是说:“你还不告饶吗,你还不告饶吗?”他以故设疑阵的态度来播弄他。
“可是我是很弱的。我完全是卑怯的,没有法子。”
穗积的心里这样答复。
“请你竭力播弄我吧。看看我是要到了怎样程度才忍耐不住了。你充分地欺负我吧,因为我自己对于自己的没有出息也实在冷了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