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她前此也扮演过多少次的花魁与贵女。因为擅演女贼和女侦探所以演藏躲在箱子里,玩弄男子,或是杀害男子这一类光景的经验真是达了数不清的回数。因此那中间那一段那一段成了《人面疮》剧之一部,她闹不清楚也不为无理。何况这个影片用了熟练的技师的Trick(奇摄)把成为肿毒的花郎的脸印上了她的膝头,她本人记不起来也许更加是当然的事。
可是话虽这么说,一旦看见了完成后的整部片子,或是听见了那戏的情节总是可以想到,“啊,那时候所拍是这一段的。”何况这是在长本头片子中一部很杰出的优秀的影片她会到今天看也不曾看见,甚至连存在都不知道,这样的怪事是不会有的。并且她在美国的时候最爱看她自己演的影片,任怎样短的片子她也一个个地看过了的。就是回到日本之后也因怀恋Los Angels的昔日,看不惯东京各公司那种粗制滥造的片子,每逢在美国时代所拍的片子在公园一带开映的时候总偷暇去看看。因此对于她全然想不起的《人面疮》这个影片,不知何时由地球公司制作输到日本来,这件事实使百合枝感到《有人的面孔的肿毒》以上的不可思议。
讲到不可思议时以那样一部艺术的、优秀的影片许久不受世间的欢迎,到近来忽然流转于近郊的电影馆,这也够不可思议。这部片子究竟什么时候输到日本的呢?由哪一个公司手里首先开映的呢?在发现于东京近郊以前曾在何处徘徊过呢?她偶在同一公司供职的演员和两三个办事员探问,据说谁也不晓得那个东西。有机会的时候本想自己去看看,但因老是在很远的郊外的街市开映,今日青山,明日品川,始终这么流转着,所以她总是把机会错过了。
因为她自己不能看见,所以对于这个影片的她的好奇心更加刺激了。地球聘有一个叫Jefferso的极会“复印”的技师拼命地制作“奇摄”影片,因此《人面疮》这个戏恐怕也是靠他的本领干出来的。照那愉快、活泼的Jefferso的性质一想,也许他故意要让她大吃一惊,所以穷凶极恶地运用他大胆的匠心。也许除那肿毒的地方以外,全篇到处应用着预想外的、微妙的奇摄。可是既然如此,她更应该看见这个影片了。还有她对于那扮吹笛子的青年的日本演员也不能不抱深深的疑惑。地球公司所雇的日本的演员当时只有三个。那三个人中决没有一个把长崎那样的港湾做背景,至少扮做花郎和她一道站在Camera前面的事。那把丑形永远印在她那白缎子似的美丽的膝头上的日本人到底是谁呀?越驰骋她的空想,百合枝越觉得自己就好像是那实际的菖蒲太夫,而被那一个奇怪的日本人所诅咒。
“这个难解的哑谜的影片来历,在日东影片公司里面或者有谁知道的吧!”
这么想着的她,忽然注意到多年在公司供职的一个高级办事员叫H的。他是一个从事与外国公司的交易上的通信,与英文电影杂志及说明书的翻译的人。关于输到日本的美国影片之制作年代,输入的经路,片中演员的出身,似乎有很精密的知识。她想若是去问他也许可以得着些线索。有一天她走到在日暮里摄影场旁边的事务所的二层楼,轻轻叩着独自在那里执务的H的肩头。
“哦,那个片子吗?……唔,我也不能说完全不晓得。”
H受着的质问很快的眨着他那温蔼的眼睛,好像很狼狈的样子,不安地把屋子周围望了一周,起身把百合枝进来时打开的门关好之后,才好像镇静了一点,熟视着百合枝的脸。
“那么连你自己也不记得拍过那个片子吗?那么,就更加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怪的片。老实说关于那个片子,我也老早想要问问你的。一来人家听了不大好;二来,说起来也很怕人,所以就一直没有问你的机会。今天好在谁也不在这里说给你听也好,不过你听了之后可不要害怕。”
“不要紧啊,既然那样可怕,我更加要听。”
百合枝强装着笑容说。
“那个片子实在就是属于本公司所有的,最近以前借给近郊的电影馆演了一些时候。我们公司买那部片子确是在你由美国回来的一个月以前吧。那也不是由地球公司直接买来的是横滨一个法国人来找我们公司卖的。那个法国人据说和那部片子一道还在上海买了好一些片子,长远摆在家里玩。在法国人买来以前,似乎在中国,和南洋殖民地一带演得不知多少次,有许多地方弄坏了,受了伤了。可是本公司因正当《武士之女》以来你的牌子最红的时候,又兼你又签定了到本公司来的合同,并且那片子虽然弄坏了,但很有精彩,就在你的作品中也不失为一部有特殊风味的、异军突起的片子,所以出例外的重价买了。
“可是买了之后,不久关于那个片子就发生一种奇妙的谣言。说若在更深夜静的时候,独自一个人,在幽静的屋子里把那部片子映放起来看,哪怕是个很大胆的人怎么样也不敢看完。这个可怕的事实是被以前在我们公司供职的M技师为着修正片子上的模糊,有一天晚上在这个事务室的楼下,一面放映那个片子,一面检査它的伤损的偶然的机会发现的。最初谁也不相信M的话,后来有两三个好奇的人轮着试验了之后大家都闹着说:
“‘确实怪得很,那个片子里有鬼!’
“奇怪的事还不止此,那M技师因为被那个片子吓坏了,渐渐有些神经起来,没有好久公司便把他辞退了。就是M以外好奇地去实验过的人们后来也每晚做恶梦,害着莫明其妙的晕眩病,接连着发生许多想不通的事。我们社长也是实验过来的一个,后来也害了半个月不知道病名的热病,吃了很大的亏。你是不晓得社长是那样一个迷信的神经质的人吗那样一来他一天也不高兴把那个片子放在公司里。病一好,他马上开秘密会议,提出了两个意见:一,火速把那个片子卖给别的公司;二,对于与那个片子有关的你,也要解除聘约。可是听了社长的这个意见,大家都很反对。有的说出那样高的价钱买进来的东西,公司没有眼见得要赔本随便卖给别家公司的必要。有的说影片是另一个问题,对于你本人既经特别订立了合同,甚至还交了多额的定洋也不必中途毁约,议论甚为纷纠,结果成立了一个妥协案。就是那个片子之作怪只限于深夜仅仅一个人看着的时候,人家既很不容易发现,在公开席上供多数人的观览也应该没有妨碍的。因此倘若社长怎么样也不愿意放在社内的时候,此刻可以借给别的公司,等到有了肯出相常的价钱的买主时再卖出去。至于和你的合同完全没有解除的理由。
“自然,若是那个片子作怪的事实让社会上的人通知到了你的声名,片子的价值都很要受影响,所以大家都坚守秘密,就是社内的人也务必不让他们知道那件事。立了这么一个案,因此在办事员与演员的名单大有变更的今日,知道那个秘密的社内几乎一个也没有,也不足怪了。最初出席秘密会议的董事们的意思,本想以高价的损失费租给那一家大公司因为正当着各公司竞争轧轹很激烈的时候不能照预料的去做,于是没有法子便租给京都、大坂、名古屋一带的小电影馆。因为没有经在报纸上出大大的广告的有力的戏馆老板之手所以那样的好片子,无论到哪里也没有引起社会的批评。近来在关西一带算打了一个圈子所以才出现于东京的近郊。
“关于这个片子的深夜作怪,我虽听过实验过的人说,但我自己并没有亲自试过。不过当公司把那个片子买进来,会同警察官和新闻记者第一次试映的时候,我是把全部影片仔细看过的一个人。那时候我觉得奇怪的演那中间的花郎一脚的日本演员,在那个片子中登场的主要男女演员从你起我大体都是熟识的、知道名字的人们,只有那个日本人,却是我一次也不曾见过的演员。至少,和你同时在地球公司供职的日本演员都是些什么人,我是十分知道的。假令我的调查不错,女演员除你之外还有E与O两个,男演员除S、K、C三个人之外应该没有别人,对不对?是不是确实只有那几个人?可是扮那花郎的日本人不是S,也不是K,也不是C。不知除这三个人以外,你还想得出别人不?我要想问你的就是这件事。”
H是这样把这长话告一段落。
“我也除那三个人以外想不出别个,可是没有把我所不知道的别一个演员‘复印’进去的形迹吗?我想一定是那样的。”
“‘复印’这话我也想过,我也曾听见人谈过奇摄(trick)名人Jcffcrso的大名,我想也许是那样的吧!不过确有一两块地方,就是以Jcffcrso那样的名手要把他复印进去也就觉得巧妙得太厉害了。假令那完全是复印的,我们只能说Jcffcrso简直晓得一种几乎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灵妙不可思议的秘密。怎奈有许多许多可疑之点,在半年以前我也会把这些疑问拼在一道写信去质问地球公司。后来不久由公司寄来的回信也很不晓得要领。据那公司说:‘我们这里没有拍过《有人的面孔的肿毒》的标题的影戏。不过拉杂地采用那个戏中所表现的那样的场面作成与那个戏多少相类似的影片的事,确实有过。因此恐怕有谁把别的影片的断片接上那个片子,或是加以一部分的修正与复印,因而制成那样的伪片吧。在本公司供职中的演员们可绝不会有瞒着公司制作那种影片的事。他们每天要到公司的摄影场供职,绝对没有那种余裕。还有当Miss Yurie在本公司供职中和她同时聘用的日本男演员是照你所说的,只有S、K、C三个。不过在她供职以前曾应过两三个日本人,最近又新聘了五六个。所以就在本公司把她所不晓得的日本人复印进她的片子中去的事,不单止不一定没有,同时是很可有的事。
“‘不过本公司虽然可以做到很困难的甚至破天荒的复印,而关于那种复印到那一个程度,及如何才可能却属于公司的秘密,很对不起,不能为明了的答复。还有承质问的那片子倘若是假的,本公司自不能缄默,为参考起见,很想把那片子检查一遍,务请以相当的代价让给敝公司……’大体是这种意思的信。所以结局还是不懂得那个片子的原身,好像还是如地球公司的回信所写的,谁把和那个情节相似的片子接上其他的许多片子,再很巧妙地加以修正和复印,凑成一个影戏的推测顶有道理。
“不过假令是那样的,那么能做那样的工作的应该是Jefferso以上的名人。但即真有Jefferso以上的名人,那样麻烦的工作决不是单为赚钱的目的所能做的。再连着刚说的那半夜里的怪事一想时,关于那个片子一定有什么很妙的因缘。这样说来好像很怪,你在美国的时候不记得有什么和人家结下仇恨的事吗?一定那个片子和一个爱着你却被你嫌弃,欺骗得一塌糊涂的人有关系。我想一定是那样的,那个人那种怨念附在那个片子上了。”
“请等一等,我虽不曾做过被人家的怨念附着的恶事,但那变成肿毒的人的脸究竟是怎样一种样子?不是说,是一个很丑陋的人吗?”
“是的,丑得可怕!不知道是日本人还是南洋土人,那样的漆黑的颜色的闪闪灼灼的眼睛,臃肿的圆脸盘,全然像肿毒一样的容貌。年纪是三十岁前后,比影片中的你看起来要老十岁。因为是看了一遍永不会忘记的脸,所以你若是知道他没有想不出来的。不,不独是你,就是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是哪里的什么人,真是很奇怪的事。为什么呢?因为就扮吹笛子的花郎时那种深刻极了的演作就成为肿毒之后阴郁的、悽厉的表情,能够和他匹敌的演员恐怕只有演《勃拉格的大学生》和《歌烈姆》的主人公的威格纳吧。具有那样有特长的容貌与技艺的唯一的日本人,在内地不要说,就在美国的电影杂志不单止没有登过照片,连名字都没有见过,这已经就是一种怪异了。到今日为止,我们只好相信他是不住在这个世界的人,不过是活动于影片中的幻影。尤其据实验过那片子的怪异的人们说,谁也不相信他是人的照片,说他是鬼怪,世间决不会有那种演员。说‘要不是鬼怪,怎么会发生那样的怪事……’”
“因此我想问到底是怎么一种怪事,刚才虽承你很详细地告诉了我,可是关于最要紧的怪事,你还没有对我讲。”
“老实说,我怕你的神经像会要生病所以故意留着没有说。可是既然说到这里来了,索性就说一个痛快吧。我从那后来发了狂的M技师听过他那最详细的实验谈,极其摘要的说起来,就是那个影片的怪异在那个幻影男子的脸上。本来依M技师长期间的经验,据说‘电影片子这东西,在浅草公园的电影馆,一面听着音乐和辩士的说明,在热闹的观览席上去看的时候,固然起一种愉快的兴奋的感情,但若在深夜,仅仅一个人,在寂然无声的暗室里映起来看,却不知什么缘故总感觉得一种妖异的,怪怕人的心绪。那若是静的寂寞的片子固不必说,就是花团锦簇的宴会,龙跳虎掷的格斗,那种光景越是许多人的影子热闹地活动,越觉得那不是死的东西,反觉得在看着戏的自己好像要消失不见似的。其中最可怕的是特写的人的脸露着齿笑着的样子。这种镜头一来不觉全身竦然,摇着齿车的手会突然停下来。在这种时候笑的脸比生气的脸更可怕。’这是M技师常说的。
“他又说:‘并且我自己是技师这不觉得什么,假令是每一个演员独自一个人把自己演的片子摇起来看,不知道要起一种什么怪的感想。一定觉得影片里的自己是真正活着的自己,而站在暗处看着的自己反倒觉得是影子似的吧。’他对于普通的片子尚且如此,一旦在这日暮里事务所这种空寂的映写室里,深更半夜看《人面疮》那样的片子,这时的心里大约我们也可以想像出来吧。据说从第一本那吹笛子的花郎出现那一瞬间,他已经像被人刺着胸口一样,全神经好像好像泼着凉水似的,起了某种不同寻常的预想。那个片子虽然很受了伤,到处都有些朦胧,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反而添加阴郁的效果,这不是很妙吗?
“又据说从第一本到二本、三本、四本总算可以勉强看下去,但若仔细地、凝神静气地看到第五本的末了,菖蒲太夫的侯爵夫人发狂自杀的时候,接着表现的场景,平常的人总要吓得一时发晕。那个场面是把你的右脚的一半,从膝头到脚尖特写(Close up)下来的。隆起在膝头上的肿毒做出极深刻的表情,好像多年的妄念一旦了清了似的,歪着嘴唇露出一种独特的,像哭似的笑。同时还突如地极细微,但极确实无疑地听到那种笑声!据M技师想,说这是外部有多余的杂音,或是注意略为分散时,便听不见的低声,因此要听见他很有种凝神静息之必要。也许那种笑声在影片放映于公众之前时也听得见,不过大家谁也不注意吧!怎么样?就是你,听了这个话也不很好过吧!哦,我还忘记对你说,那个片子今晚就得让给地球公司,两三天以前从巢鸭的叫大正馆的电影院拿转来,现在搁在这事务所的那个架上了。在公司里放映是给社长严禁了的,若是单看看片子一点也不要紧。怎么样,我陪着你把这片子给你看一看吧。总而言之,你只要看一看那花郎的脸,也许就可以得到解决这哑谜的线索。”
H等着百合枝闪耀着充满好奇心的眼睛向他点头,他便从堆在旁边架上的镔铁制的五个圆盒中取下那装着第一本和第五本的两盒。在写字台上除了盖,把那像钢铁似的耀眼的影片的带子,扯得很长很长,向着明朗的窗户那边照给百合枝看。
“喂,你看,这就是那要饭的。”
说着,H又把第五本上复印到她的膝头上的那肿毒的脸给她看。
“你瞧,像这样,成了肿毒。这确实是复印的,我也知道。你可认识这个人么?”
“不,我不认识这个人。”她说。这是没有去寻求过去记忆之必要的那样明白的一个未知的日本男人的脸。
“可是H先生,这当然是复印进去的,定是什么地方有这么一个人的,决不会是鬼怪吧?”
“可是有一个怎么也不能复印的地方。咯,你瞧这个地方。这是第五本的中部,女主角反抗那肿毒打它的脸时,那脸咬着她的手,把她右手拇指的下端紧咬在牙齿与牙齿之间不肯放,你拼命要把五个指头拉出来在苦闷着,这种地方是怎么样也不好复印的。”
说着,H把影片交给百合枝之手,取洋火点燃香烟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还像独语似的添加几句:
“这个片子要归地球公司所有,会成怎么一种运命呀?我想是那样精明的那个公司的事,一定会把它制出无数的考贝,再正正堂堂的卖出去吧,一定是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