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样的话村上写在很长的信里寄给我,我读了那封信时有生以来第一次尝了真正的感激之泪。(我和许多罪人一样,生来是容易流泪的性份,很长于哭。但真正从肚子里流泪只有那一次。)我的确亏着那封信得救了。读了那封信之后,我忽然爱惜性命终止了自杀之念。一旦舍弃了自己的自信力重又勃然兴起袭到我的心头。本由“我是社会的不具者”这个前提发现了“我是可怜的劣等人种”这结论因而悲观的,现在却由同一的前提引出“我的艺术是天才的”的结论。我自己反省越是羞惭我过去犯的罪恶,越不能不相信我自己艺术的天分。我的勇气陡然百倍。
我把村上的信搁在膝头上仔细地瞧着,长时间想着种种的事。不错,诚如村上所说,我是个可怜的背德狂。这在我自己以及一部分友人之间是老早就晓得的。并且前此我也会好几次诈取或盗取过别人的东西。却为什么在这趟事件发现之前没有成什么大的问题呢?我的朋友,崇拜者,保护者们前此默认我的不道德的,为什么等到我的行动偶然触犯了法律忽然都轻蔑起我来了呢?
我被投在牢里,这事实不过是我具备了罪人的更完全的形式,并非我的内容起了什么特别的变化。假使他们之所以爱好我,崇拜我,保护我是在我的天才,那么,我的境遇虽有了外面的变化遽然地排斥我、忌惮我,却是毫无理由的事。这样说起来,村上的态度却始终是彻底的。虽是有些过于自夸的话,他在认识我的天才一点证明了他自己的天才。
多半社会上那般东西,从前没有想到我是这样的无耻之徒吧。他们一定以为我时常做些坏事,不过是艺术家常有的不顾细行的结果,并非道地的恶人吧。大体文明社会的人们很少把人当作恶人的。但凡不是石川五右卫门和村井长安那样的了不得的恶棍,普通的罪人都总想把他归在善人那部分。他们大约是不相信“自己所住的这个世界善人很多”就很不愉快吧。因此,他们在自己的周围发现罪人时,从种种方而辩护说明那人的心理状态,结果设为一种什么口实把他当作善人,并且以为这样的解释是近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