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他们有一个熟人做了什么坏事被送到检事局时,他们一定这样说。
“那家伙人并不坏,可就是太蠢了。”
像这样恃蛮地把罪人当成善人,“忠厚”哪,“愚蠢”哪,这一些性质是把那人信作善人的最有力的口实。
他们的口实此外也还有许多,爱生气,胆小,神经质——这一类的特质,好像都与他们所抱的“恶人”的概念合不上的。
“他拼命想学恶棍但又极容易生气,到底还是个好人哩!”或是说:“那个人虽然聪明,但胆子很小干不出什么坏事来。”在这样简单的理由下就毫不费力地把那人当作善人了。上面也说过的,他们爱把人当善人并非由于对弱者的同情,而是想来掩饰自己的不愉快。我自己是背德狂本是十分明白的事,但幸乎不幸,我具备了他们所据以为善人的特征所以长久没有给放在恶人的部类。我虽不愚蠢,但在某一点确是爱生气、胆小、神经质、忠厚。而且亏着这个每做一次坏事他们总说我“你虽然是个好人……”结局把那当成一回好事。我也更加资肆了。
虽然特别蒙社会上把我加在善人之列,同时我自己也并非想做恶人,但任怎么说我确实是恶人。到底这因为是忠厚,因为是胆小,因为是爱生气,所以是善人的这种道理从哪里来的呢?善人与恶人之间没有划然的区别,自然在某程度是真理。问题就在那程度,但我不以为善人与恶人的区别是世人所想的那样的暧昧。由某种观点看,这两者间颇有“划然的”区别。
照我说,善人与恶人的区别,怎么样也得归之于“诚意”,与“爱情”之有无,这样说中间一定有反对的吧?一定说“世界上没有无诚意的人,任何恶人在那心灵深处,一定潜藏着一腔的诚意”吧。但那简直是天大的错误。我恨不得对他说“至少这里有一个没有丝毫诚意与爱情的人,那人就是我!”
“但是你不曾见着人家的不幸而流泪吗?那不就是你有爱情有诚意的证据吗?”
假使有这样诘问我的,那人一定是十足加一的傻瓜。我们看乡下草台班的庙戏不也会粉粉的落泪吗?眼泪可以做“诚意”与“爱情”的证据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