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卫国来的四方君子总是首先要求见我。听说圣人重礼,为什么却不见他来呢?”
宦者雍渠传夫人之旨的时候,谦让的圣人没有法子逆她的意思。
孔子和一行的弟子拜谒南子的宫殿,北面稽首,面南的绣帏深处只略见夫人的绣履。夫人点首答一行的礼的时候,听得颈饰的步摇与腕环的璎珞的珠玉相搏的声音。
“访这个卫国看见我的面貌的人,没有一个不吃一惊说夫人的颡像妲己,夫人的眼睛像褒姒。先生若真是圣人可否请告诉我,自三皇五帝的古昔以来人间有没有比我再美的呢?”
这么说着,夫人打开绣帷含着明媚的笑把一行招到膝前。戴着凤凰之冠,插着黄金之钗,玳瑁之笄,穿着鳞衣霓裳的南子的笑容像太阳般的光耀。
“我只听得有高的德行的人的事,有美的容貌的人的事我却不知道。”
孔子说。于是南子再问:
“我集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珍奇的东西。我的橱里有大屈的金,垂棘的玉。我的庭子里有偻佝之龟,昆仑之鹤。但是我还不曾看见在诞生圣人时出现的麒麟,也没有看过圣人胸里的七窍的心。先生若是真的圣人,可否让我看看呢?”
于是孔子改容,用严格的调子答道:
“我不知道什么不可思议的,珍奇的东西。我所学的都是些都知道,并且不能不知道的事。”
夫人乃柔和其词的说:
“见着我的容貌,听见我的声音的人总是愁锁的眉头也要展开,沉郁的容颜也要舒畅的,可是先生却为什么老是那样难过的样子呢?我觉得一切难过的样子都是难看的。我知道宋国一个叫宋朝的少年,那个人虽没有先生这样高贵的额头,却有春空似的和爱的眼睛还有我的近侍中有一个叫雍渠的宦者,他虽没有先生这样严厉的声音,却有春鸟似的轻倩的舌子。先生若是真正的圣人,便应该有与宏广的心相称的和蔼的脸色吧?我现在替先生赶掉脸上的愁云,揩掉烦恼的影子。”
说着顾左右近侍取出一个盒子来。
“我有种种的香,把这香气吸入烦恼的胸膛时人会一心地想望着一种美丽的幻影之国。”
在这样的言语之下,七个戴着金冠,系着莲花之带的女官捧起七个香炉环绕圣人的周围。
夫人打开香盒,取种种的香一一投到香炉里。七条重烟透到金绣之帷冉冉的上升。或黄,或紫,或白的檀香的烟中潜藏着南海之底的亘几百年的奇怪的梦。十二种的郁金香凝结着育于春霞的芳草之精。把悽于大石口泽中的龙涎炼固的龙涎香的香,由交州产的蜜香树的根造成的沉香的气味,有把人心诱向辽远的温美的想像的国的力,但徒然使圣人的脸色更加忧郁。
夫人很高兴的笑着说:
“啊!先生的脸色渐渐美丽地光辉起来了。我有种种的酒和杯子,像香的烟给先生的苦痛的灵魂以甜美的汁一样,酒的点滴也可使先生庄严的身体以轻松的安乐吧。”
在这种语言之下,七个戴银冠蒲桃之带的女官很恭敬地把各种的酒和杯子搬到桌上。
夫人把珍奇的杯子一一注以美酒相劝。那种酒味之妙用使人生卑贤正的价值而爱美丽的价值之心。盛在通体透碧的瑶杯之中的酒,就和传达人类所未曾尝过的天的欢乐的甘露一样。只似的淡青玉色的自暖之杯注以冷酒时,少顷便沸腾起来温润愁人的肠胃。用南海虾头做的虾头杯伸着生气一般的红的数尺之髯,像浪底飞沫之玉似的镂着金银。但这也徒然使圣人之眉更加颦蹙。
夫人更笑得起劲:
“先生的脸色更加好看起来了。我有各种鸟兽之肉,以香的烟濯去灵魂之苦恼,酒之力松了身体之拘束的人非得用丰富的食物培养舌头不可。”
这样一说,七个戴珠冠,束菜莄之带的女官用盘子盛着各种鸟兽之肉搬到桌上来。
夫人叉一盘盘地相劝,其中也有主豹之胎,也有丹穴之雏,也有昆山之龙脯,也有封兽之蹯。把那种甘美的肉衔一片在口中时人心便没有想起一切善恶的余裕,但圣人的脸上并没高兴起来。
夫人第三次起劲的笑着说:
“啊!先生的风采更加可敬,先生的脸色更加美丽了。嗅了那种幽妙的香,尝了那种辛辣的酒,吃了那种浓厚的肉的人可以活在一种凡界的人所不能梦见的强烈的、美丽的、荒唐的世界而逃脱此世界的忧烦与苦闷,我现在在先生的眼前把这个世界展开你看吧!”
这话一说完,顾近侍的宦者指示满遮着室的正面的帷阴。叠着深的皱纹低低垂着的锦帷由中央判而为两,向左右分开。
帷幕的那一面是对着庭子的阶。阶下芳草蘼芜的地面照耀着暖和的春日,无数或仰天,或伏地、或如跃、或如斗的做着种种姿势的东西在那里滚着,垒着蠢动着。同时听得时大时小的哀惨悽厉的呼叫。有的像盛开的牡丹似的染着红色,有的像负伤的班鸠似的战抖。这是半因犯了此国的峻严的法律,半为供这位夫人的眼的刺激。被施酷刑的罪人之群,一个也没有穿衣的,一个也没有完肤的。其中也有仅因不合骂了夫人脸上以炮烙残毁,颈嵌长枷,耳颈也给刺穿了的男子们。也有仅因惹动了灵公之爱,招了夫人之嫉妒因而被割鼻刖足,系以铁锁的美女,把这光景看得入神的南子的容华真像诗人似的美丽,哲人似的严肃。
“我时常和灵公同车通过此都的街衢。但见有向灵公以含情的眼色与以流盼的街上的女人,都把她捉来与以这样的运命。我今天想陪着公和先生在街上走走,看过了那些罪人们想先生也不会逆我的意思吧。”
这样说了的夫人的言语中藏着压人的威力,用温柔的眼色说残酷的语言,是这位夫人的惯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