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刷局里的一张台子上，住着许多各式各样的木板字样。他们不分“人”“鱼”“鸟”“兽”“草”“木”“花”“虫”……一个接一个地挤着，简直连转一转身的空地都没有了。

但是他们还不能安静地，一声不响的住下去。因为那里有凶狠的“狮子”，它时常要追逐着小兔，以及比它弱小的一切的小野兽，那里又有残酷的“王”“将”“兵”“官”，他们凭着“刀”“枪”“炮”的势力，一年到头不做一点事情，而且还要许多的“姑娘”“奴婢”去服侍他们。他们要“农夫”送最好的白米给他们吃，要“渔翁”送最鲜美的大鱼给他们下饭，要“木匠”“裁缝”造最华丽的宫室衣服给他们住，穿。其实他们也是一块木头的字样，而且他们的大小，它们的来历和功用也都和“农夫”“工人”“商人”等同一个样子，不过这些问题，他们（一切的字样）是从来没有想到的。

那里还有“哭”，他因为有两个嘴，所以一天到晚总是扁着嘴乱嚷乱叫。弄得大家都不愿意看见他。但是他是“小孩子”和“妇女”的好朋友，所以他时常跑到“小孩子”和“妇女”的家里去住着。

那里还有“笑”，她是一个很和善而快乐的姑娘，她看见高贵的“太太”也笑。看见穷苦的“乞丐”也笑。总之，她是无时无刻不在笑的，因此，大家都极欢迎她。但是她同“哭”是一个永远的冤家啊！因为“哭”是不管什么时候，看见什么东西，都是挣着两个大嘴，哭个不了的。但是等“笑”一走进了门，“哭”就要被人赶走了。

因此，他时常这样骂着：“有什么好笑呢，一天到晚总是撕开嘴巴，哈哈地笑个不息。在我看来是最可耻，最没有意思了。”

“笑”听见“哭”的话，更哈哈大笑起来。她说：“哈，真要笑断了我的肚肠了。你这个讨厌的哭货，看见什么事情都是扁着两个嘴巴，呜呜地大哭，我看你这种行为真是没有意味极了，你真是一个万人厌的东西。想吧，人家看见你在那里同“小学生”和“妇女”们游玩的时候，他们总是说：不要“哭”，不要“哭”，“哭”有什么用呢？但是你还当作没有听见一样，强要躲在他们——“小孩子”和“妇女”——的怀里，或在被窝里。可是我，是人人喜爱的……”

“哭”不等“笑”说完，就大哭起来，把全台子的字样都带着哭起来了。但是“笑”看到这种形状，却狂笑得几乎合不起嘴来。

因此，这个台子上的字样就你喊一句，他挤一下，弄得天翻地覆，差些儿把台子都要弄倒了。其实，这就是字样们的世界：因为那上面，有山有水，有人，有鸟……总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啊唷，我的头被人挤掉了。”“土”字看见“王”字比自己多一个头，以为他的头是被别人挤掉了。

“啊唷，我的尾巴不见了。”“由”字看见他的哥哥——“申”字——有一条尾巴，以为自己的尾巴不见了，所以这样大叫起来。

啊！闹极了。他说碰坏了眼睛，你说碰断了鼻头。简直像电厂公司里的机房一般地嘈闹了。

这时，这种嘈杂的声音被一个排字的工人听见了，他看见一个个字样都像在打架似的，弄得“叽里咕噜”地响。于是他连忙跑来站在台子的旁边，惊奇地问：“咳！你们怎么了？为什么这样地不安静呢？”

“啊！这个地方太小了。我们一转动，就要碰破了头或挤落了耳朵。啊唷！我们真不舒服极了。”

“那么你们就静静地不要走动就好了。”

“啊！我们那里有这种样的福气呢？这样适意的日子只有我们的“王”“兵”“官”……等才能够享受呢。因为他们是不做事的。但是我们那里可以不做事呢？”

“哟！你们也是这样的吗？”

“难道你的国里也有同样的形象吗？”字样们问。

“是的，我们的国里同你们方才所说的，是一样的情形呢。”

“呸！你们在议论什么呀？”“王”字这样说，“难道你们要造反吗？要革命吗？喂！（叫“将”“兵”“官”等字样）你们来把这些造反的盗匪捉起来。”

“啊呦！官兵捉人了。不得了呀。他们都用锋利的刀来杀国民了！”

“先生”，那许多被难的字样向排字的工人呼叫，“请你快把我们的城门开了，让我们逃走吧！”

因此排字工人马上就抽去了装字样盒子边板。于是那几千几万个的各种各样的字样，都拼命地跑出来了。

“喔！天呀！总算是逃出来了。”

“你们逃出来了，就算完了吗？”排字工人对字样们问：“你们还有年老的‘爸爸’‘妈妈’和年轻的‘弟弟’‘妹妹’，他们因为逃不动而被官兵捉去，关在地牢里呢。”

“不。我们要把他们接出城来，和我们同到一个自由的快活的国里去。”

“但是那里有一个现成的如你们所理想的国度呢？”

“什么？难道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像我们的故国一般地黑暗和不自由吗？”

“怎么不是呢，而且有许多国内的国民，比你们还要受痛苦呢，不过他们是到现在还没有像你们这样觉得，这一切的痛苦都是‘王’‘官’‘兵’等字样给你们的。因此，他们还低着头半声不响地做着国王的奴隶哩！”

“啊？这样的吗？但是，我们一个个都是赤手空拳的，又怎么能同那些有刀有枪的‘官’兵们打仗呢？”

“不，‘王’一个国里只有一个。‘官’‘将’也是很有限的。但是‘兵’是同情于你们的，因为他们都是你们的父兄。不过他们都是被‘将’‘王‘的威严——其实他们所谓的威严就是‘兵力’——压倒，所以这样地听他们调动的。可是你们呢？你们的数目是比他们多得几千几万倍了。并且你们只要把‘王’‘将’‘官’‘兵’的凶暴，以及他们的只吃而不会做的行为，向全世界里的人类说明了，那么你们的同情者就如同海潮一般地汹涌，而‘王’‘将’‘官’等将立刻就变成滔滔浪潮里的几片落叶了哟！”

“他们会相信我们的话吗？”字样们很感动地问。

“是的，这确是一个问题。不过我可以介绍你们到你们的远方兄弟——纸先生那里去，请他把你们所有的遭遇和‘王’‘官’‘将’‘兵’残杀的情形都摄成照片——就是书，然后把这些照片转送到全世界所有人类的面前，这是很能得到他们同情的。”

这时，有一位“树”字样，他听到排字的工人说纸先生能够帮助他们，于是他就自告奋勇去向一张雪白的桃林纸打招呼了。

他说：“好兄弟！你愿意给我们摄影吗？”

桃林纸，看见一位满脸漆黑的字样呼他兄弟，他心里非常不快活。因此狠狠地向“树”字样这样骂道：“呸！我那里来得一个这样黑脸的兄弟哟！你仔细看一看，莫非看错了人吧？”

“不会错，我的好兄弟！你不记得我们在桃林里是一家人吗？”

“啊！我们快些摄影去呵！”

许多字样，看见有这么一张美丽空旷的白纸，如雷响一般地喊了一声，马上就跑过去，一个挤着一个地住下去了。

但是桃林纸是怎么也不愿意哟！她拼命地推着，喊着：“啊哟！我的白脸给你们弄脏了，弄成麻脸，将要变成一个不美丽的人了！”

“可爱的，娇丽的姑娘呀！你虽弄黑了一些脸，但是你此后，将有几千万个可爱的小朋友和诚爱的少年，少女和你亲嘴呢！你想，现在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是多么的寂寞的哟！这样活下去，就是有羞花闭月的美容，又有什么用呢？”排字工人看见桃林纸这般生气，他很慈爱的这样劝着。

但是她还不肯听。而且更加叫得利害了，她说：“啊！那就更不愿意了。我是最怕那些小朋友们的，因为他们把我的姐妹们的脸都撕得粉碎了。啊！这是怎么也不愿意哟！”

啊呦！这却坏了，桃林纸是怎么也不愿意。但是字样们是怎么也要他摄影。因此翻来推去，大家弄成一团。结果是满张白纸上，都沾满了糊里糊涂的斑点。但是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因此排字的工人气极了，他按住了桃林纸，叫字样们爬上去，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但是这样一来她是受苦极了。他的身体，手足都被压得一点都不能活动，简直弄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

这时她才说：“喔！轻压一些吧，我愿意这样干了。”说着，连忙好好地给一切的字样，摄成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活动影片。

“现在我们可去周游世界了！”白纸上的许多字影子都快活得叫喊起来。

“哈哈！真有趣呀！他们真的同我们心里所想的：表面上所做的都一模一样了。”字样看见他的影片，一个个都同自己一样。于是极高兴而又极惊奇的叫喊起来。

现在桃林纸带着咒骂“王”“将”“官”“兵”的活动影片，要到全世界全人类的面上去宣传革命了。

因此那残暴的“王”“将”“官”“兵”的字样就永远地在白纸上献丑，被人咒骂着一直要到世界上，没有它们的影子的时候为止。

一九二九、九、四，在晓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