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穷苦的樵夫，已经有四十多岁了。但是他还没娶过亲，这是因为他太穷的缘故。他一个人，住在一间破漏的小庙里，家里所有的用具就是一口碗，一双筷，一付砍柴的用具和一张跛了脚的睡床。因此，虽然有许多因为找不到丈夫而将要永远老在娘家的姑娘，但是谁都不愿意去找他哟！

他每天在天还没有朦亮的时候，就要出去了，但晚上又要在漆黑的夜里才得回来。他每在回家的路上，必须要在一座无主的孤坟前面经过，因为这座坟的那边，就是他的买主——一家闻名全国的大富翁——的家里。他家里有华丽得像王宫一般的屋宇，有几千万顷的田园。还有许许多多年青的美妙的妻子。他用钱如散粪土似的乱丢，单讲他每天给他的妻子们卖香粉香水的钱，也得要一个小户人家的全年的家用哩！

有一天，穷苦的樵夫，在夜还没有离开世界的时候，他就背着一条木棍的扁担，两条缚柴的草绳和一把消磨得很小了的柴刀，低着头，冲破灰暗的黑幕向山上去了。

这一次，他一切都照着往日一样，在山上费了许多功夫砍起了一担柴料，马上就用草绳捆好，担着向富翁的家走去。但是当他刚走到那座必要经过的孤坟的面前，忽然听到有人这样说：“这担柴，一百零五斤，你若不相信，请到家去称。”

但是他没有十分注意那声音，因为这时候天已经不早了。他恐怕主人家里关了门，那么今晚的晚饭就要没钱可买了。所以他挑着柴，很快的过去了。但是等他到了富翁家里，拿秤来一称，果然不多不少，刚恰是一百零五斤。

第二天，他仍旧挑一担青柴，从那座孤坟前面经过。

当他将要走过去的时候，那声音又说道：“不要称，又是一百零五斤，倘若不相信，就拿秤来称。”

但是樵夫仍旧没有去理他。因为他的扁担将要断了，倘若再一息，一起，那么这担柴就要挑不回去了。后来，他挑到富翁家里一称，果然又是一百零五斤。

第三天，他又挑着柴从孤坟的前面经过，当他将要走过的时候，那声音又说了：“多一斤，多一斤，一百零六斤，听你相信不相信。”

这一次，他不能不好好地来注意一下了。他心里觉得非常地惊讶：为什么他会猜得这样准呢？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但是樵夫瞧遍四野，都瞧不到一个人的影子。后来他急了，他想：“这是什么声音呢？他是鬼吧！但是，鬼是不会有的，我相信……”

他刚这样想的时候，那声音又说了：“啊！不是鬼，不是鬼，鬼是没有的，我也相信。”

“这却更加奇怪了。怎么在心里想着话，他都会知道呢？”樵夫愈觉得奇怪了。但是他知道而且相信，对他讲话的那个声音，一定不是坏人，因此他就大着胆问道：“你在那里呢？”

“我在这里。”这声音很清晰地，从坟洞里传出来。

“你是谁呢？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不，都不是呢。我只是一只青鸟。”

“哎，青鸟吗。那怎么会说话呢？又怎么会猜对这样准呢？”他这样想着，但是他这样问：

“我能够来看看你吗？”

“很可以，我还想到你家里去，帮忙你看家呢，你不是一个人吗？”

“是的，喔，那好极了，我家里正缺少一个守家的人，你来的正巧，我非常的欢迎！”

“那么你把手进来吧！”

“为什么呢？你不会走出来吗？”

“因为我还是一只小鸟，我的羽毛还没有出齐呢！”

“那么我就伸进手。”说着，他就把手伸进坟洞里去！一忽见，真的有一只生得非常美丽的青色小鸟，用嘴衔住樵夫的手指跟着出来了。

“我们快些回家去吧！那里有一个小贼，马上就要来偷你的碗筷了。”青鸟急急地说。

“真的吗？”

“真的，还要偷你床底下那一串铜子呢。”

“喔——”他听了这句话，带着小青鸟，连忙就跑了。因为那一串小铜子，是他妈妈临死时，送给他做永远离别的纪念的。

“你蹲在门后面，有个贼子马上就要来了。不过你不能打他，只可以问他拿他唯一的两毛钱，我们两个来吃一餐晚饭就是了。”说着，樵夫即刻就躲到门后，从门缝里注神地看着门口。不到一刻功夫，有一个赤脚蓬头的小毛贼真的来了。他先作一声咳嗽，听听房里没有声音，再向四处探望一遍，于是就跳进来了。

“你——你送钱给我用吗？”樵夫用手抱住小贼的腰，觉得是不会跑走了，才这样地向他说。

“唔——”

“唔什么？我早就知道你今天要送钱来的，所以我才坐在家里老老地等着你呢。”

“我没有钱——”

“呸，你袋里明明有两毛钱，快拿出来！不然，我就敲破你的骷髅！”

啊！倒霉的贼骨头真晦气了，他非但偷不到东西，而且还蚀了本钱了。但是有什么法子呢？他只好在衣袋里摸出他唯一的两毛小洋，懒懒地送给樵夫，然后没精打采地跑走了。

“现在你去吃东西吧！请你给我带回一毛钱的熟黄豆来，因为我每天非吃一毛小洋的熟黄豆不可的。记好，不能少一个铜子啦！”

“那么你就在家里了。”说着他就到街上，在一处大饼摊里，吃了一个大包。连忙就带着一毛钱的熟黄豆回来，送给他的小伴侣——小青鸟吃。

从这天起，樵夫就不用忧虑家里的碗筷被贼偷了。他出去的时候连门都不用关，因为小青鸟想了一个绝妙的空城计：他叫樵夫把他放在一个不容易看见的地方。等到有小贼来了，他就装着樵夫的调儿咳嗽。因此有许多贼骨头，都已经把头伸进了房门，但是给青鸟这一咳，立刻就抽回去，飞跑着逃走了。可是樵夫的工作也就从此要加劳了。因为他现在等于讨进了一个管吃不会做的——没出息的懒婆子一样，一个人做工有两个人吃用。不过这种辛苦，樵夫是心愿领受的。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那么就等于一个丈夫为什么要养着一个不做工的女人一样了。

这样过了许多天，樵夫虽然做得很乏力，但是他一看见那青鸟的美丽，一听到那娇艳的歌声，他的疲乏，他的忧虑立刻就消解了。

有一个夜里，赏残缺的月光，惨淡地照着那睡熟了的梦神，在大地上的人们都在甜蜜地安息的时候，那只青鸟忽然如疯狂一般地高喊起来：“喂！快的起来哟！快的起来哟！快要起火了，快要起火了……”它一面喊着，一面就飞到（因为他已经齐了毛了）樵夫的旁边，用嘴家去推动樵夫的手。这样一忽儿，把那疲劳过度的樵夫，就从梦乡里叫回来了。

“什么事哟？！”

“你的买主家里要失火了。你快去通知他。”

樵夫是完全相信青鸟那伟大的预言的。所以听了它的话马上就奔跑着去了。但是他跑到富翁的大门外，看着门是紧闭着，听听人都在熟睡着。然而火星呢，却一点都没有看到。这次他觉得是受了青鸟的欺骗了。可是他还没有回转身，只见从那宏大的正房里冒出一道红光，接着就是“噼噼拍拍”地烧起来了。这时把樵夫却急得走头无路了。因为富翁的房子实在太大了，他在大门外，喊哑了声音，但是睡在那三层上的先生小姐们，却完全没有听到呢！

幸亏，当他正急得没法可想的时候，那位伟大的预言家，已经亲自出马了。它先经过樵夫的眼前，等樵夫正要向它说话的时候，它早已飞进了围墙，房门，一直飞到富翁的耳边，用樵夫的腔调把失火的事情告诉了他。

富翁听了这个消息，连忙按急铃，吹警笛，弄得天翻地覆，各房里的人，听到这些警号，大家都纷纷地起来了。

于是搬东西的搬东西，上梁的上梁，拕水的拕水，忙忙碌碌，闹得好像千军万马在那里交战一般！幸而这样乱了一阵，渐渐地那连天的火光也就慢慢的扑灭了！啊！要不是有那青鸟去喊醒他们，那些睡在铜丝床上的少爷太太们怕早已化成灰尘了！

火过之后，天也亮了。但是那个没了良心的富翁，却把青鸟喊醒他这一回事完全忘记了，并且他还像野兽一般地咒骂着他的妻子们，殴打着他家里一切的用人们！

因此，青鸟知道他是一个凶暴的野兽。它懊悔做错了这件事。樵夫也狠狠地在心里偷骂，但是第二天，他还是照常把砍来的柴，送给他，换到几毛钱来养活他和青鸟。

青鸟呢，它是不能像樵夫那样地，把这件大事轻轻放过的。它从那时起，天天在计算着报仇的法子，它说：“我要替一切受了委屈的人报仇！”

不到几天，青鸟又知道那位大富翁家里有祸来了。但是他这样想：“仇是一定要报的，但是我又不能不替我的大伙伴——樵夫——着想……”它想到这里，即刻决定了。它决定把这次的大祸，以及免除的方法都告诉樵夫，并叫樵夫再去告诉富翁。

樵夫听到它的话，马上飞跑着去了。他跑到富翁家，急喘着气，断断续续地把青鸟告诉他的话原原本本地来告诉他：“今天晚上有土匪到这里来，你快去买几千盏灯笼来——到晚上，把灯笼点起来，遍插在房子四围的大道上，假作是军队在这里。这样这个大祸就会免去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

“是我的小青鸟告诉我的！”

“什么青鸟，会说话吗？”

“不但会说话，前次失火的事情，就是它来告诉你的！”

“喔。”富翁像发觉做错了一件事的口气，说了一个“喔”字，马上就差用人到街上去买灯笼了。

这晚上，每条马路上，都点满着红绿各色的灯笼，一眼看去，灿烂得好像是天上银河两旁的星星一般地闪亮！这种美妙的夜景，真有有说不出的诗趣呀！

夜深了，灯更亮了。强盗带着凶利的枪刀来了。但是他们看看这般明亮的灯光，吓得魂散胆碎了。

这一次，富翁不像上次那样了。他等不到天明，马上就请樵夫吃早餐。那早餐桌上摆着非常珍贵的酒菜。虽然在富翁家里，不过是一些很平常的小菜，但是穷苦的可怜的樵夫看来，却是生平第一次的大宴了！

那位富翁时常望着樵夫，好像要说什么似的，但是迟迟又没有出口。他装出一种特别的欢欣，用非常的言语，态度周密地招呼樵夫。樵夫虽然是一个不多识世故的人，但是富翁这种虚伪假装的手段，他是看得出来的。因此使他心里反觉得不安静。他不知道媚着眼睛的大富翁，要对他玩什么把戏了。

“你有一只青鸟吗？”最后，富翁毕竟是这样问了。

“是的——”

“是一只会说话，会预言的青鸟吗？”

“是的——”

“你——唔，你能够卖给我吗？酬谢由你说。”

“这个么——要等我出去问明青鸟，才能答复你呢！”

“好罢，你说我家里有很好的金丝笼，有甜蜜的面包！”

“但是它不能有笼，也不欢喜吃面包的——”

“吃什么呢？”

“吃熟黄豆的。”

“啊！那就更多了。——现在你就去说吧。”

樵夫一路走，一路在想：“喔，他原来为着要买我的青鸟啊！怪不得忽然这样客气起来。但是，青鸟能够卖吗？我怎么舍得呢？它愿意到他家里去吗？……”他这样反覆地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里了。

“喂！你今天吃得开心吧！”青鸟一看见樵夫，就这样很亲热地喊着。

“是的——”但是樵夫不知不觉地两行热泪汩汩地流下来了。他想着青鸟的可爱，同时又想到富翁的凶横。他知道青鸟是非卖给他不可的。因为那残凶的富翁，他的心比什么都要恶毒，谁若稍微有一些不顺他的心意，他将立刻就会割破你的肚皮，取去你的心脏，但是他又怎能舍得这位可爱的聪明的小伴侣的呢！？啊！这种重重的困难在他的脑子里盘旋着，捆绕着，使他心里好像刺一般地难受了！

“朋友，”青鸟说，“你是否为着富翁买我的问题而烦恼呢？”

“唉！”

“这何必烦恼呢？朋友这是我计划的成功啦，你不来庆贺而反要流泪吗？”它接着又说，“我告诉你吧！自从那次救火之后，我就决定要为一切受冤屈的人们报仇了。但是我忽然又转了一个念头，我要做一个有准备的，对于人类有益的，而且即刻又能解决你的穷困的问题的。因此我就想到一个计策——就是到他家里去。这一次我所以要你去通知他这个大祸灾的，为的就是叫他买我的呢。”

“是是，我能够离开你吗？”

“这有什么不能呢？！”

樵夫知道他的小伴侣已经决心要这样做了。所以他只好洒点眼泪，带着青鸟到富翁家里去了。在路上，青鸟告诉樵夫向富翁要这样的酬谢：一、要一千两银子、二，要他的二夫人——麻脸婆做妻子。因为这样要，富翁是顶欢喜的。而且那位麻脸婆确是一位良好的妇人。

“它肯了吗？”富翁一看见樵夫就这样问。

“肯了”

“那么你要什么酬谢呢？你说吧！”

“我要你的——”

“不管什么？说尽说！”

“你那位二夫人，给我——”

“喔，这是很可以的——”

“还要一千两银子。”

“好，你把青鸟给我，这两样东西，你跟我来拿。”说着，他们就互相交换了。

这位穷苦的樵夫，得到一位好夫人了。他心里多么的快活哟，现在他同他的夫人赶回家去，拿着一千两银子造房子，买用地，买牲口，两个人欢欢喜喜地勤劳着，相爱着，过了他们的一生。

青鸟到富翁的家里，吃的，用的当然是比在一间破陋的小庙里好得多了。它每天有富翁太太们轮流着，送着用蛋黄拌成的黄豆给它吃。同时它又从富翁的正夫人做了朋友了。她——正夫人——是一位可怜者。因为她没有美丽的面貌，她不会花言巧语。所以她的丈夫如同看待那位二夫人，麻脸婆一般地看待她。她时常要受丈夫的殴打，还要受富翁的一切的姨太太的讥骂嘲笑。因此，她时常抱着冤恨的心泪，向她唯一的伴侣来诉苦。青鸟很明瞭她，同情她，所以每次都像慈母一般地爱护她，安慰她。

这样一天一天下去，青鸟和正夫人就愈来愈亲密了。但是富翁家里的生活，也平淡了。什么起火啦，土匪啦，小偷啦，这些事情从青鸟进门以来就完全没有了。后来，时候渐渐地过久了，太太们除了正夫人以外，其余的把青鸟都看作一个可恨的东西了。富翁是根本就忘记了。她们一天到晚喝着，吃着，可怜的鸟，有一天就连一粒小黄豆都没有落肚哟。

事情是这样凑巧的，当这个晚上，恰又有一大队的强盗来了。可是聪明的青鸟，它是再也不愿意讲什么了，它看着强盗一个一个跑进来，抢着房里一切宝贵的东西，如衣服啦，银钱啦，珠宝啦，哈！连小姨太太脚上的一双新皮鞋都抢去了“痛快呀！痛快呀！”青鸟还这样高兴地喊着呢。

土匪走了，一家人弄得哭哭啼啼，这个哭声不断的屋子里，竟变成了一个凄惨悲伤的死国了。

富翁看看满屋子的衣服、珠宝……都被强盗抢光了。

这时，他想起了那只用一千两银子和一个太太去换来的青鸟了。他没有怪自己的错处，只怨恨青鸟的不好。

他气得连气都透不过来，如猛兽一般的吼着道：“快，快把那只青鸟杀了，给我吃——”

唉！可怜的小青鸟哟，你将要给人下酒了！

但是小青鸟是不该死的，因为富翁家里，享福的事情都是姨太太争先，这种劳苦的工作却都落在正夫人的手里的。正夫人望着她唯一的亲心的朋友，眼眶里含满了悲酸的泪珠，这样说道：“唉，我亲爱的朋友哟，你要离开我了，你要永远地离开我了——”

“不，可爱的太太，不会永远的，你若能够帮忙的话——”

“亲爱的，我还有什么不能帮忙，只要我力量做得到，不管什么我都愿意帮忙！”

“那么好吧，这事就是这样：请你拔下我全身的长毛，丢在一个使人注目的地方。另外再把鸽子的肉，割下一部份来替代我的肉。然后把我放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然后请你天天用红酒拌糯米送给我吃。这样只要有一个月，我的羽翼就会出齐了，我就可以自由了。”

正夫人听了青鸟的一番话，眼睛里忽然现出一个幻影——他望着他的小伴侣从死神的手里逃回来了。啊！她该怎么快活呀！但是她的眼泪如雨珠一般地滴在青鸟的身上。他又想到——拔了毛以后的青鸟的痛苦。然而有什么法子呢？富翁是说马上就要下酒的。照现在这样，青鸟的性命虽然是没有关系了，可是这种痛苦是多么地难受哟！她一面想着，颤栗着流着眼泪，但是她的手，却被一种体外来的力量，叫她不断地拔下那一簇簇美丽的是她最喜爱的羽毛！”

一刻工夫，鸽子的肉烧好了。正夫人很小心地带着一瓶陈酒，捧到她丈夫的面前。

富翁吃鸟肉了。他先是一个人在里吃的，后来觉得这样太寂寞了，所以他就叫出所有的姨太太来，围住他的身旁，陪着他喝酒，谈笑。他说：“用一个太太和一千两银子换来的鸟肉究竟是特别有滋味的！？”

正夫人，这时用一点菜油抹在青鸟的身上，再用些柔软的棉絮包着它的身体，然后把它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因为她的房间是永远没有人进去的。

太阳像车轮一般过去，不觉间青鸟已经出齐了羽毛了。在一个极早的清晨里，它伏在正夫人的怀里，把脸儿紧紧地贴在她的胸前，听着在鸣咽的正夫人的别辞：“可爱的宝宝，你是一样要离开我了。我虽然是怎样地不愿意你走，但是为着你我的生命着想，你是非离开这里不行了！”

“我亲爱的朋友，你心里的苦痛我完全明瞭。你这样保护我，为我而日夜地担心，辛苦，我不能用简单的言语，来表示我心中的感谢的深意！好太太，今天的分离是不可免了。但是你相信吧，我心里的你是永远不会别离的！”青鸟像对一个情人话别一般，恳切悲痛地向它的第二慈母——好太太这样说着。

这天的太阳也特别起得早些，好像是为着送别这位可爱的旅客早起的。

这时她俩正在恋恋不舍地谈泣的时候，那如血盘一般红的太阳已经冲破了夜的黑幕了。

“小朋友，现在是该走的时候了！”正夫人看着天已经明亮了，再迟了恐怕那些懒婆子也要起来了。所以她心中虽然巴不得多看一下青鸟，多和它谈些话，但是她实在是太爱它了，所以她就不得不忍着分别的苦痛，这样地催青鸟快走。

“那么，我们要再见了！”

“再见了！”正夫人说不出声音了。她望着青鸟，张开新换上的青翼，从那灰暗的房里，飞到那灿烂得如同黄金一般地阳光里，那青色的美衣，反照着变成一朵幻影里的云霞一般地美丽。然后渐渐地，渐渐地飞远了，连影子都消逝了。但是，忽然之间，那只飞远了的青鸟，立刻又在正夫人的眼前出现了，可是等她定神一看，原来却是她眼中的虚影哟！

青鸟离开富翁家里，一直飞到它从前住过的那间破庙里。那庙有座泥塑的佛像，已经破坏得连手脚都断了。佛像的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洞，青鸟就从那洞里钻进去，一直钻到佛像的头部。它知道那个富翁，虽然是一只凶恶的野兽，但是他是非常迷信菩萨的。因此它就在那座佛像的骷髅里等着。

真碰得凑巧，不多时候，那个富翁就从这座破庙外头经过了。于是青鸟就连忙喊道：“喂，喂！你到那里去呀？”

富翁听庙里有人喊他，他就跑了进去。但是空空的一间房子，除了一座佛像以外，其余就没有什么了。

“咳！”他觉得奇怪了。

“喂，喂，你想上天吗？”

“喔，”在富翁发现这声音是从佛像的嘴里出来的，他连忙就跪在那肮脏的地上，不断地叩头，不断地唸道：“我想上天，想上天……”

“你真的想上天吗？”

“佛爷，我是天天想着上天的！”

“但是你能够舍弃你所有的家产吗？”

“能够，能够，只要佛爷可怜我，带我上天！”

“带你上天，是当然的，天上还有许多神仙在那里欢迎你呢？他们看到你这样做好事，早就想接你到天上去了，只因为你不时常到这里来，所以就没有机会告诉你了。”

“阿弥陀佛，谢谢！”

“那么你就回家去，把你家里所有的田地都退回给原来的田主，把你家里所有的姨太太都送到农村里，配给那些没有钱娶妻子的穷农夫。把你家里所有的房屋，牲口和用具都写明字据，送给你的正夫人——因为只有她有这种福气。然后你再到这里来，我们就一道到那永远不会死的天国里去。”

富翁听得迷醉了。他心里并没有一点可惜的心思。他只愁佛爷要不等他先走了。所以临走的时候，他千遍万遍地这样说：“佛爷，你一定要等着我的，一定要等的哟！”

“我一定等到你来，你放心！”

现在，富翁快活极了。他马上回到家里，照着佛爷告诉他的话，那田地啦，姨太太啦，一切都送光。他最后又写了一张证书，把他所有的房屋器具都送给他平时最恨的正夫人了。

这时他像已经升天了那样地快活了。他做完了一切手续，连忙跑到那座破庙里去，又伏在佛像的跟前，不断地把头在那污烂的地上乱碰着“擈擈”地响。这样接连着叩了许多头之后，才抬起头来，温和地向佛像说道：“佛爷，我已经照你吩咐的话，把一切的事情都办好了！”

“没有呢，你还有一口不值钱的茶杯，没有写在送给正夫人的证明书上呢？”

“喔，我因为那件东西太不值钱了，所以就没有写了，那么我再去吧！”

“好！你快些去吧！”

“是——”富翁马上又回去了。他把那口茶杯也写在那张证据上，然后如飞一般地回来，他心想：“佛爷是何等精明哟——”他走到佛像的面前又是拼命的叩了许多响头。然后说道：“佛爷，我一切都办好了。”

“喔，那么你闭着你的眼睛吧！”说时，青鸟从那个小洞里飞了出来。然后站在庙外的一株小树上，这样的叫道：“喂，上天了，请问，你用一个太太和一千两银子换来的鸟肉，真是特别有滋味吗？”说着它就飞走了。等到富翁回头看时，它早已飞远了，渐渐地影子都不见了。

现在的富翁呢？他淌着眼泪，脸色如纸一般地惨白，像泥像一般地呆立着，仰着头，望着他头上的佛像！

十八年中秋节，写在晓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