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商人，他把家里所有的财产，都拿出来分做两份：一半拿去买货，一半拿来造一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的大船。他用一百个女用人来煮饭，给那些替他造船的工人吃。他用一百支毛竹劈成的筷子，给那造船的工人用。他每天要用十辆马车载一次盐做菜，要用十辆大汽车载十次水，给替他做工的一件工人的吃用。这个大计划是在他爸爸五十岁的那一年实行起的。现在他的爸爸是死去四十多年了。他自己也有六十岁了，同时，他那只大船也就在这一年的年底成功了。

啊！这是应该怎样地快活呀，费了这许多时候，这许多人工的一只世界从来没有见过的大船造成功了。这时候，他一面叫工人们替他将一切的货色都搬到船上去，一方面，他就在船上的房舱里，用极珍贵，极少见的酒菜来请他的亲戚。同时还请了一百个最有名的音乐家来替他们喝酒的人奏乐，唱歌，跳舞。

他自己一面吃着酒，一面向他的亲戚朋友们报告造船的经过，和今后出洋做生意的方法。他的亲戚朋友们一个个都起来替他祝福，都希望他将来能够将这一大船货物，换了一大船的金银珠宝回来。因此，这个酒席上的人都快乐极了。

他们喝醉了就睡，吃厌了就起来听听唱歌，看看跳舞。这样一天一天的下去，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旧年，而又到新年的月底了。

这时候船上的货已经载满了。那无千无万的工人都背着他们的破被絮，提着臭破小褂，纷纷地回他们的家里去了。现在要开船了。穿上满挂着红绿的花彩。岸上的爆竹像雷震一般地响，船主和一切送行的朋友，都欢欢喜喜地握手，同时都互相地祝福着。

“啊！不久我就能够看见那无边的汪洋，和那从水里出来的血轮和月亮了！”船主这样地想着，“啊，那美丽的海洋里的风景呀，简直要把我害起相思病了！”

这时，那和暖的阳光正照着船顶上，微风牵着船顶上那面大而美丽的国旗舞蹈。船上幽雅的歌声，断续地鼓动着人们的耳膜，使人感到非常的愈快和迷醉。

船主已经发过第三次号令了。但是船身依旧没有移动。而且连一点点的摆动都没有。“这是什么缘故呀？”船主觉得奇怪了。因此，他不断地吹着号笛，他想：“也许是水手们没有听到我的警笛吧。”

但是笛声震破了舱间，而船儿仍旧是没有动一动。

正在船主急得要死时候，忽然跑来一个水手的代表，汗流湿了衣服，喘着气向船主说道：“胡先生，我们的船已经埋到海渡里去了，啊！我们用尽了法子和气力，结果是一点点都没有用哟……”

船主听到这些话，急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连忙跑下船来，亲自带着水手在那里推，拉。但是用尽了气力，结果是听到“唉”的一声，船主昏过去了。

“呵哎！胡先生昏倒了……”这时水手们吓得乱叫乱嚷，像军队里死了一个长官一般，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个时候，胡泪王——就是船主的小孩儿——手里正拿着一个洋娃娃，牵着的他母亲的衣襟，笑嘻嘻地在船舱房的走廊上玩，忽然听到“啊哎，胡先生昏倒了……”这一个霹雳似的呼喊。他像发了狂一般地跑下船来，看见他的父亲直僵僵地躺在那泞滑的海渡上，就连忙抱着他父亲的头颈，放声大哭起来了。

啊，不得了，哟！他那如海潮一般的眼泪，忽然把这干枯的海渡都变成汪洋了。那只埋没在渡泥里的大船忽然像一片小叶一般地浮起来，而且是跟着这汹涌的泪潮像溜星一般地向那大海里驶去，霎时就就不见了。

现在，胡泪王是同那些替他造船的工人们的孩子一样地穷了。他一切的财产都放在船上，现在船已经不见了。他的父亲到现在还没有转醒。他的母亲又跟着船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因此，他愈想愈哭，愈哭海水就愈多。那只船儿也就跑得愈快，驶得愈远了。

但是那房舱里的音乐家，还不知道有这一回事呢。他们依然奏着舞蹈的乐曲。那些舞蹈的明星也照常地跳着她们的艳舞。那饭房里的工人只知道每天做着一担担的菜饭，送给船里的一切人吃。因此他们都忘记了年月，这样一天一天地下去，那只失了船主——船主总是把舵的——的船儿也就像一个失了家庭的小孩一般，在汪洋大海里跟着风浪乱飘了。

现在——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了，那满载的粮食和柴火都将用完了。这时候，那些烧饭的工人才焦急起来。他们跑到舱外来，看看船还是在那无边无涯的大洋里飘摇。望穿了眼睛，也望不到一点点陆地的影子。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这只船是一只失了舵工的无主船。

正在这个时候，在那像山一般的浪羣里，忽然来了一条海泥鳅。它张起大嘴来，把这只费了九十几年才打成功的大船，一口就吞下去了。

这时候，美丽的阳光，正像一个慈母怀抱着她的小孩一般地怀抱着大洋。海泥鳅因为觉得肚子里有些饱胀，所以它就浮在那透着阳光的水层里瞌睡了。

刚在这个时候，忽然从天空中飞来一只老鹰，它看见一条在那里打盹的泥鳅，马上就一口把它吞进去。

老鹰吃了一条泥鳅，肚里有些饱了，所以它的翅膀也增加了力量。于是就朝着那幽静的美丽的陆地上飞去。

飞，飞，飞飞过了大海，飞过了汪洋。渐渐地在那海的边际，好像一条长线一般的陆地看见了。

老鹰是一位古怪的诗人，他平时总是一个人一声不响地到处飞走。除非到了北风刺入他的心骨，肚子饿得咕噜地叫的时候，才会开着嘴，伸着喉儿唱出一种忧郁悲伤的长歌。

现在正在风和日暖的时候，同时他又吃饱了肚子，所以他非常静寂地栖息一所学校后门的一棵棕榈树的叶子上。它看着树底下那些活泼的小孩，它听着从音乐室里传出来的清和的唱声。最后它听到有人在那里说老鹰偷小鸟的故事，所以它马上就飞走了。但是它在未走以前，却在那棵棕榈树的叶子上出了一次恭。

当老鹰飞走之后，有两位小朋友，手牵手地在他们平时最欢喜坐的那棵棕榈树下坐着。他们轮流着唱着今天先生新教的歌，轮流着讲着从书上看来的故事，笑话。有时还做着种种好玩的游戏。

这时候，他们两个正在一声不响地想着他们娱乐的节目，忽然听到有一种非常低微而又非常清明的琴声，从他们的头上传来。“哟！这是那里来的琴声呀！”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这样叫起来。但是尽你怎样地寻找，怎样地探望。然而总是找不到发音的地方。

后来有一个小朋友说：“这琴声一定是从这棵树上发出来的。因为我们学校的钢琴还没有买来，附近又没有谁有钢琴。”

“但是这棵树又怎么会发出钢琴的声音呢？”另有一位小朋友说着，用着十二万分怀疑的目光，向棕榈树上看着。

那位先说话的小朋友，这时站在一条板凳上，把耳朵贴在棕榈树的各部，细心地，一点一点地听去。最后他听到那一堆老鹰粪上了。

“啊！找到了，找到了，就在这堆鸟粪里呀！”他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地发现这美妙琴声的发源地了。

另一个小朋友也连忙站在凳上去听：“真的是在这里面呀！”

“那么我们就不要买钢琴了。”

“但是这鸟粪总不好拿到大会场上去陈列呀！”

“不要紧，我们可以用美丽的红绿纸，做起一架假钢琴来，再把这堆鸟粪放进那副假钢琴里面去，那不是一架自己会奏乐的，从来没有的宝琴吗？”

他俩正在说话的时候，那钢琴的声音忽然停止了。

“啊呦！钢琴不响了，怕是发条断了吧！”

“那怎么办呢！我们拿去叫王先生修理吧。”

“好！那么用一张纸把他包起来，这样太脏了。”

他们两个正在动手用纸包的时候，忽然“啪哒”一响，那堆鸟粪落到地下去了。

弄到那两位小朋友爬下凳去一看，看见那一堆鸟粪已经变为一条泥鳅了。后来他俩把泥鳅用力剖开，又看见，在泥鳅的肠胃有一只船：“哈，这是多么好玩呀！”他们快乐得叫起来了。正在这个时候，又看见从那只船要跑出许多像饿得要死了的人。

“啊！现在方驶到呀，把我们都饿得要死了。”船里的人说。

“哈，他们怎么都在这堆鸟粪里的呀？”

“喂，你讲什么哟！”船里有一位留着长头发的艺术家说：“嘿！我真看你不起，看你们长得这么大了，头发还只有那么长，这是多么的不应该呀！”

“哈，这个人讲话是多么的有趣！”先讲话的小朋友说。

“那里，他们说话都好像我们家里那只狮子狗一般地难听。连他的头发也就像那只狗的狗毛了。”

“啊！世界是多么的空虚呀！你看他们的见识是何等地浅薄呀！啊！……”艺术家像吟诗一般地骂起来了。

但是忽然又起来了一个声音：“喂，你觉得空虚，那么你就去死吧！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吃饭的问题李？你这样的空虚呀，什么呀，乱叫起来。对于大家有什么益处呢？”说话的又走出了几步，跑到那两位小朋友的面前说：“两位大先生，请你俩给我们一顿饭吃吧，因为我们的肚子饿极了。”

“对不起，我们家里连自己都没有法吃饱呢，不过我们可以带你到一个大和尚那里去吃一顿。”说着，他们一切都跟着两位小朋友到那位大和尚那里去了。

他们一进了寺门，就看见一位站在那里头顶着天的大和尚。

艺术家说：“拿饭来给我们吃！”

这时候只看见满天汹起了许多的黑云。那位大和尚连回声也没有。

“啊！我们走吧。”小朋友说。“他摇摇头说：“我自己也吃不饱呢！”但是我俩还可以带你们到一个坐在那里，头顶着天的大和尚那里去吃一顿。”说着，他们又跟着走到了第二个大和尚那里了。

“到了。”艺术家说，“快些拿饭来！”

这时候，只见一阵飞石拔木的大风吹来，把他们一个个都吹着飞跑起来。

“啊，我们走吧。”他叹了一口长气说，“我已经有一年没有人送东西给我了。那里还管得你们呢？但是我们可以到第三个睡着顶到天的大和尚那里去讨他一顿吃。”

说着，大家一齐又进了第三个大和尚的寺门。

艺术家说：“有饭大家吃哟，有钱大家化，有饭不给人吃哟，他是个大忘八！”

这时候，只听得空中隆隆。一声雷响，把她们一个个都吓得半死了。

“啊，兄弟们，”大和尚这样说，“他所有的粮食都被一只白老鼠偷去了。不过他在几千年前曾吃过一次肉，有一块肉碎夹在牙齿缝里，你们若要吃，那么就请你们自己拿着锄头，和四齿，到他的牙缝里去掘就是了。”

因此他们都争先恐后地抢着锄头钉耙，一齐到大和尚的牙齿缝里去掘东西吃了。

“啊！这是一座大山呀！”他们看见和尚牙齿里的肉块，这样惊奇地叫喊起来。

“不，这是一块大肉块呢！而且是好吃极了。”他们之中有一位这样喊起来。从此以后就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了，因为他们一个个都顾着自己，拼命地在那牙齿缝里掘着肉块。

这样的掘着，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掘着。因为那肉块被牙齿缝夹得很紧，很不容易掘出一点来。到后来，他们竟忘记了是在大和尚的牙齿缝里生活着的。并且还在牙缝的附近，建造了许多房子，经过许多时候，又生了许多的小朋友。这样一天一天地下去，到后来，人口渐渐加多了，就成了一个国家，但是这个国家里的国民，一个个都是皮黄骨瘦的人。因为那位大和尚用了无数量没有颜色的吸血管一刻不停地在他们的身上吸收着！

一九二九，八，二三，在晓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