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看不到边际的大海里，有一条大如紫金山的鲸鱼。他做了这个海国里的国王，同时还得了一顶极光荣的，极使人喜爱的“故事大王”的王冠。

他的故事非常多，又非常地有趣。不论什么人，只要一听到他讲故事的消息，谁都愿意化费许多金钱，甘心领受许多辛苦，来一听他的故事。并且凡是听过他讲故事的人，个个都会不约而同地这样高呼道：“啊！鱼王真是一个“故事大王”呀！”因此，他一个人，就戴了两顶灿烂美丽的王冠了。不过那顶“鱼类之王”的王冠，实在比不上“故事大王”这顶的明亮而可爱。而且过了许多年代之后，人们都以为“鱼王”是鲸鱼的名字，“故事大王”才是他的职分呢。

每当海面像明镜一般平静，美丽的太阳，像一朵紫红色的玫瑰花朵。从那朵玫瑰花上，发出如云霞一般的光彩，照透到水层里来的时候，故事大王就带着无千无万的小鱼们，到这个美丽的水层里来讲故事了。

他的年纪比一切的鱼类都来得高。所以他所有看到的所听到的有趣味的故事，也比一切的小鱼们都丰富。倘若你要听，他又欢喜讲的话，那么尽可以无日无夜地讲下去，都不会有讲完的一天的。小鱼们看见他，就好像看到自己的母亲一般，个个都笑嘻嘻地拉着他的手，要他讲好听的故事给他们听。他亦如同慈母一般地爱护着一切的小鱼们。

不过，他有两条极严格的规矩，就是：凡来听他讲故事的人，当他在讲故事的时候，不能作声，同时每个人都必须有一种特长的本领，在他讲完之后，来表演给他看，而且还要使他能够赞好的。倘若这两条当中，有一条不能做到的，他立刻就要张起大嘴，把你一口吞进去了。

因此，虾姑娘就学弹三弦，小银鱼就学跳舞，鲫鱼妈妈也学着“唧、唧——”歌。总之，要想听故事大王讲故事的小鱼们，都很用心地在学着一种专长的本领。

有一天，美丽的阳光，正照着海面，鱼王带着许多小鱼，在透着阳光的水层里刚讲完了故事，接着就是螃蟹老头吹笙，虾姑娘弹三弦，鲫鱼唱歌，娇丽的小银鱼，披着一件玉色的银纱，跟着音乐的节奏舞蹈着。她那小妖一般的眼睛，那苗条活泼的姿态，那……

啊！她真是怪美丽的哟！她真是可爱得媚人哟！

鱼王微笑着，向失了灵魂似的木立着，呆愣愣地看着小银鱼的一举一动。但是不幸的事来了，天空中忽然“空隆”地一声雷响，那平静无波的海面上，霎时来了一阵狂风，吹得海水像发了疯一般地奔腾着，汹涌着。把正在欢笑的小鱼们，吓得心惊胆碎，连忙逃到水晶宫里去了。但是有经验的故事大王，他却欢喜这种意外的变故呢。因为在这种变化的时候，他又可以得到许多讲故事的材料了。

他浮到海面，把身体的一半露在水上，细心静气地看着听着这次风伯和水仙开战的情形。预备在明天来讲给小鱼们听。

这时，有一只小帆船，被风浪直赶下来，这只船里只有一个小孩，他是出来找他的父亲的。他的父亲在三四年前，一个人驶着一只小船，到外洋去做生意。但是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而且连信息都没有。因此，这位勇敢的小孩，说别了他的母亲，到这个大海里来寻找他。可是刚在他出门的第一天，就碰到这阵大风浪了。

可怜的小孩，他在那只小船上，像一张小叶子似的，在那汹涌的浪山里，上下飘荡着。啊！这是多么可怕哟！他睁着失神的眼珠，绝望地等着海里的大鱼来吞餍他。船上的门舵被浪打破了，那张小小的白帆也被风撕坏了。现在他是完全没有希望了。

但是事情是来得这样巧妙的。当他正要合眼来向他的母亲告别的时候，忽然有一座极大的高山——其实就是鲸鱼——现在他的眼前。啊！这是多么快活哟！他再看那座山正对着他的这一头，还有一个极宽大的港湾——鲸鱼的嘴——可以给船儿避风浪。因此这位勇敢的小孩，就像在死城里碰到一个活人一般地快活了。他马上掀起已破的白帆，握正将要断裂的门舵，准对着那个港驶去了。

过了一忽儿，船就进港了，这港里的风是小得多了。可是水还是那么急的。他想马上就泊下来休息一下，但是水的力量像两条粗大的手臂，推着一片竹叶似的推着小船，船是完全失了主权了。它跟着水流飞跑一般地，从大港直驶进里港——鲸鱼的喉咙边——再从里港又驶进一个大山洞——喉管。

这里，光线就渐渐地黑下来了。水面也渐渐地窄起来。最后，当光线黑得像黑夜一般黑暗的时候，船儿就在这里搁住了。

勇敢的小孩，下了船用电筒照着四周围。看到是一个圆圆的，而很潮湿的小山洞。洞是平横地生着的。他用电光射照进去，好像是没有尽头的。他想：“这是什么地方哟？怎么有这么一个深洞呢？这洞里不会有害人的东西吗？！”

他心里有些害怕了。但是他的好奇心助了他无限的勇气。他佩着一把钢刀，开着手里的电灯，向前走去。

他经过许多地方，所看到的景象都是差不多的，尤其是山洞的大小，竟可以说是同一个模型里造出来的。后来，山洞又渐渐地宽大了，于是，又是一个极大的洞谷——肚子。

这个洞谷里，有许多腐烂了的肉块和骨头，堆满在遍地。洞的四周围都长着许多极密极细的毛草。虽然都是很嫩的样子，但是颜色完全是黄的。这时，勇敢的小孩也吓得发抖了。他想：“这一定是什么魔鬼住的地方了。那许多尸骸，不是一个很好的证据吗？啊！我是来送死了！”他这样想着，战栗着，但是他的脚跟却不由自主地继续着前进。

过了一些时候，他又看到一所小小的房子——这房子是一只小船。他又看到那间小房里有一个白发的老人，而且是一个很熟识的老人。他在那里，用一把小刀，割下壁上的泥块，放在一只小锅里煮，然后又点着一支纸卷，在煤油炉边“北鼠，北鼠”地抽着水烟。

这时候，小孩更觉得奇怪了，他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在做梦吗？不然，在这个洞里的老人，我怎么会相识的？”

但是他看着老人的一举一动，都表示他是一个很和善的人，所以他又想：“这位老人家，决不是坏人，更不会是什么魔鬼。”他一面想着，一面就接着走近老人的身边。

“喂！你……你是什么人哟？”老人在没有留意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一个小孩出现。吓得他连话都喊不出来。他连忙拿出一条粗长的木棍，放在手里，好像是他早就预备好的。

“我是一个小孩子，人——”小孩子说。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我是为找爸爸出来的！”

“你的爸爸做什么的？”

“做买卖的。”

“出去几时了？”

“已经有三年多了！”

“哎——”老人问到这里，他连忙拉着小孩子，拿起他胸头的银牌（是刚出世时父母给他挂上的），细细地一看，他知道了，他知道这个孩子就是他的儿子了。

这时，他们父子两个，拥抱着，深深地拥抱着，互相哭诉着别后的情境。

后来，小孩问道：“爸爸，这是什么地方呢？”

老人说：“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哟！但是叫什么地名我也不晓得呢？”

“什么？”小孩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你也不知道呢？那么你怎样进来的？”

“啊！那是更奇怪了，我在出门的第一天，刚驶到一座高山的山边经过，忽然听得“则”的一声，我的小船连人就到这里来了。”

这时，小孩也将他所经过的一切情形诉说一遍。于是他们都觉得更加稀奇了。

小孩子问道：“爸爸，你把壁上的泥块放锅里煮做什么呢？”

“啊，我正预备告诉你呢？这真是极稀奇的事哟——我当吃完了船舱里所有的粮食之后，正在要断粮的时候，于是我就不顾一切地，用这把小刀在这个洞壁上乱挖，想要挖出一条出路来。但是，山洞没有挖穿，倒挖出这一块一块，像鱼肉一样的东西来了。那时我什么都不问了，所以就把它煮起来吃。谁知道它的味道还有这么鲜美呢！”他说着，就用一口小碗，盛着一碗满满的鱼肉，给他的孩子吃。接着又问道：“滋味好吗？”

“啊！好极了！”实在是肚子饿的缘故，这种的鱼肉，并不是真的好吃的。

小孩接着说：“那么我们不要愁吃了，有这样宝贝的泥块子。”

老人本来是很快活的，但是给小孩这一问，却不知不觉地从那枯干的眼眶里流出几点眼泪来。他震栗着声带说：“但是我们不能生吃哟！现在——煤，油，火柴都将要用完了！”

小孩听了这句话，也忧愁得哭泣了。他想：“生吃是怎么样也不能够吧！”

不过他是一个聪明而勇敢的好小孩。所以就在没路的时候，他还想活的。

他哭了一回，就对爸爸说道：“爸爸，我们觉得这里是一个奇怪的山洞，但是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个洞。我想，这样长坐在这里哭泣，是没有用的。还不如再向前走去，一方面可以探探这个洞里到底有些什么？同时也许会找出一条生路来。爸爸，你想对吗？”

老人觉得他孩子的话很对，于是就拿着钢刀，开着电筒，又向前进行了。

走了许多时候，山洞又渐渐地窄小了，而且是愈走愈小了。最后，他们走到了路的尽头——鱼尾巴。这时手电灯里的干电也用完了。

“唉！这就是我们的末路到了！”这时，老人悲伤地握住他孩子的手，这样说了。

但是勇敢的聪明的小孩，却不因此而灰心。因为他在路上，就想到“到了洞的尽头”这一步的。

他抽出腰间的钢刀，在土墙上，拼命地挖着一个可以容一个人出去的小洞。墙上的泥土是很容易挖下来的。他们父子两个，你挖一阵，他挖一阵，不到多少时候，就挖进了几丈深了。而且从这个洞的外边，还透进了一层淡淡的光线呢。

“啊！那是一个月亮吧！”老人喊起来了。

“就不是月亮，亦总是有一线光明了！”小孩这样回答着，他的工作做得格外起劲了。

光线愈来愈强了，现在只要用力一些的一刀，就可以挖穿了。

“嗤——”果然，只有一刀，洞就穿了。

但是洞外却完全是水的世界哟！

啊！水像涨潮一般地涌进来了。老人吓得连忙跑回原路去。

勇敢的小孩，他一心一意要看一看洞外的世界，不料来了这许多水，把他也吓慌了。但是他还站在那里，用挖下来的泥块去塞住那个洞，可是水的力量好像千军万马在那里进攻一般，任他怎样奋勇也不能止得住。

水渐渐地满起来，不久就要没到小孩的腹部了。现在他也只好逃走了。可是当他正要转身的时候，忽然有断断续续的，极优美的琴声和歌声，跟着水声一齐进来。“啊！那里来得这样好听的音乐呢！”他觉得奇怪了，但是他猜想，外面一定是有人了。不然，那里会有琴歌的声音呢？他被那美妙的音乐迷醉了。他巴不得变成一只水鸟，立刻就飞出去，听一听那消魂的歌声，和看一看那唱歌的歌人。

“孩子！你在那里做什么？快些上船来！”这时老人已经驶着那只当做小屋的小船，脸上现着得胜的微笑，来迎接他的小孩子了。

“爸爸，外边有极好听的歌声啦！”他说着上了船，于是顺着水流，驶回原路去了。

他们驶过进来时所经过的一切地方。一直驶到光亮的，阔宽的大港——嘴巴。

这时，美丽的小银鱼舞着媚人的软体舞，虾姑娘奏着优雅的三弦，还有许多姣丽的姑娘的唱歌。啊，啊！故事大王是完全迷醉了。他笑闭着眼睛，张开大嘴，如石像一般地横在那里。勇敢的小孩和白发的老人，坐在小船上，从他——鲸鱼——的牙缝里逃出来，扬着高帆，在那平波静浪的大海里驶向家去了。

一九二九、九、二二，在晓庄。